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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上的一阵风,把吴大才带进了王世昌家的院子。他穿着旧道袍,手持拂尘,一进门便拱手笑道:“王老爷,恭喜恭喜啊!”
王世昌请他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吴道长,老族长来找我了,说要买我那三十亩荒地建祠堂。我想问问你,这地能不能卖?”
吴大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王老爷,贫道跟你说实话。那块地风水最好的地方,已经被你家祖坟占了。四周的地方,若是建了祠堂,那就是众星拱月之势,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王世昌听了,心里盘算起来:这三十亩荒地,平时放着也是放着,若能卖出去,既能得一笔银子,又能改善风水,还能在族里落个好名声,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那依道长看,这地卖多少银子合适?”王世昌问。
王世昌点点头。二百两银子,买三十亩荒地,确实是公道价。他心里有了数,便对吴大才拱了拱手:“多谢道长指点。”
第二天,王世昌便去找王诚功,说同意卖地,价格就按二百两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消息传到祖坟田庄的时候,王六正在坟地里修剪松树枝。王宝田兴冲冲地跑来,离着老远就喊:“王六!王六!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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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从松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迎上去:“叔父,什么大喜事?”
“老爷把祖坟旁边那三十亩荒地卖给族里了,二百两银子!族里要在那里建祠堂和新祖坟,以后王家的祖宗都往这儿迁!”
王六愣了一下:“那……那我以后要看更多的坟了?”
“不光要看更多的坟,还要看祠堂!”王宝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是笑,“老爷说了,赏你十两银子!十两啊!”
王六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两银子!他在家的时候,两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如今老爷一出手就赏了十两,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叔父,这……这是真的?”王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还能有假?老爷亲口说的!”王宝田哈哈大笑,“你还不知道吧,吴道长在族长面前夸你了,说你生辰八字正好合了这块地的五行,是你把这风水给旺起来的。如今王村谁不知道你王六?连族长都说,王家能有今天的好运,有你一份功劳!”
王六听得脸上发热,挠了挠头:“我一个看坟的,哪有那么大本事……”
“有没有本事,不是你自己说的,是人家吴道长说的!”王宝田正色道,“吴道长的话,在太皇河一带,现在可是金口玉言。他说你有本事,你就有本事!”
王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自己没有吴大才说的那么神,可这话既然是从吴大才嘴里说出来的,他便不能反驳。不光不能反驳,还得感激人家。
“叔父,吴道长替我说话,我想去谢谢他。”王六说。
“应该的应该的。”王宝田点点头,“你拿五两银子去,别让人觉得你小气!”
“五两?”王六有些心疼,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吴大才那番话带来的,便咬了咬牙,“行,就五两!”
当天晚上,王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崭新的墙面上,亮堂堂的。芦花上次来说,这房子真好,比村里的都好。如今他又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加上之前攒的,手头宽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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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王六在王家的地位,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是个看坟的,村里人提起他,顶多说一句“那个看坟的王六”。如今不一样了。吴大才那番话传出去之后,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前几天他去村里买菜,卖菜的孙老头居然多给了他一把葱,说“王六兄弟,拿着拿着,别客气”。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人给他送东西。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第二天一早,王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五两银子,往吴府去了。吴大才正在院子里喝茶。见王六来了,便让下人搬了把椅子。
“王六,你怎么来了?”吴大才笑道。
王六有些局促地坐下来,搓了搓手:“吴道长,我是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在老族长面前替我说话,我也不会有今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双手捧到吴大才面前:“道长,这是五两银子,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吴大才看了一眼那银子,没有推辞,接过来收进袖子里。加上王六这五两,他这几日已经从王家赚到五十多两了。他笑道:“王六,你不用谢我。我替你说话,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好。是你自己的功劳,不是我替你吹出来的!”
王六听了,心里暖洋洋的。吴大才这番话,既肯定了他的辛苦,又不居功自傲,让他越发觉得这位道长可敬可亲。“道长,我还有件事想问您。”王六说。
“你说!”
“族里要建祠堂和新祖坟,以后那里必然更大更好。我怕……我怕族里会有其他人想法子来争这个差事!”
吴大才笑了笑:“这好办,就让这祖坟只能你家来管。等你老了,你儿子接着看。你儿子老了,你孙子接着看。这就是你王六家的世业了?”
王六听了,心头一震。世业!他王六也能有世业?
“怎么不行?”吴大才正色道,“我回头跟老族长说。王家祖坟要后面三代都走运,必须全由你王六一家直系看守。别人看不灵,只有你家的人看,才能合了这块地的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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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激动得站了起来,对着吴大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吴大才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干。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六走出吴府,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他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跟他从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从前他看庄稼,是别人的庄稼。看河水,是别人的河水。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王六,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光自己有了,儿子也会有,孙子也会有。
他快步走回田庄,心里盘算着:等新祠堂建好了,等新祖坟修好了,他得把芦花接来,让她看看。让她知道,她当初嫁给他,没有嫁错。
祠堂和新祖坟的工程,在栽完水稻之后便正式动工了。王世昌把工程交给了张铁牛和王宝田负责。砖瓦是陈记窑厂的,木料是丘家木器行的,工匠从村里请,王老本又带着徒弟来了。这回工程大,三十亩地,要建祠堂,要修祖坟,还要修围墙,要铺甬道。
王老本跟张铁牛商量了三天,画出了图纸。祠堂坐北朝南,三进三出,正殿供奉王氏历代祖先牌位,东西配殿供奉各支祖先,前殿是祭拜的大厅。祠堂后面是祖坟地,分成三片,一片是长房的,一片是二房的,一片是三房的。每片坟地都有甬道相通,中间是松柏林,郁郁葱葱。
工程从六月干到九月,前前后后花了三个多月。王六跟着忙前忙后,搬砖、和泥、递工具,一刻也不闲着。太阳晒得他更黑了,人也瘦了一圈,可他浑身都是劲。
九月重阳那天,新祠堂落成典礼。一大早,王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祠堂门口张灯结彩,鞭炮声响了一整天。王诚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绸袍子,率领王氏各房子孙,在祠堂里举行了隆重的祭祖大典。
祭祖大典结束后,王诚功在祠堂门口摆了宴席,请全族的人吃饭。三十桌酒席,从祠堂门口一直摆到官道边上。酒香菜香,热热闹闹。
王世昌家的家宴摆在自家院子里。两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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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大管家张铁牛,右边是商队大掌柜张栓子,对面是庄头王宝田。王宝田旁边,坐着王六。
王六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他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
在王家,大管家张铁牛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商队大掌柜张栓子管着外面的生意,庄头王宝田管着七百亩地。这三个人,是王世昌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再往下,才是那些商铺的掌柜们。
如今他王六,坐在王宝田的旁边,这个位置,比那些商铺掌柜的还高。这是老爷对他的看重。
宴席散去的时候,已是黄昏。王六往祖坟田庄走去,晚霞映在天边,把太皇河染成了金红色。
他走进院子,芦花正坐在廊下等他。“回来了?王老爷的家宴吃得好不好?”芦花站起来,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好,好得不得了!”王六握住她的手,眼睛亮亮的,“芦花,吴道长今天跟族长说了,以后王家祖坟,全由咱家直系看守。咱儿子,咱孙子,都有活干,有饭吃!”
芦花听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
“真的!族长亲口答应的,三位老爷也点了头!”
芦花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六哥,咱们的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王六搂着妻子,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平静而踏实。远处的松树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列祖列宗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坟地里跟老祖宗说的话,想起那阵风,想起自己蹲在墓碑前的样子。那时候他惶惶不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如今一切都好了。
从今往后,他王六不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人了。他有家有业,有祖宗庇护,有子孙传承。他这一辈子,就守着这片坟地,守着这些松柏,守着这份安生日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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