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晚
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闭着眼,呼吸匀称,手心攥着被角,汗把棉布洇湿了一小块。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着地毯过去。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在深夜被放大了十倍,咔嗒,很慢,慢到我能数清金属部件咬合的每一个齿。
小姨子每周三和周四来住两晚,雷打不动。已经持续了四个月。
她说自己租的房子在装修,住两天过渡一下。她说的时候正在吃我煮的面,吸溜吸溜的,汤溅到嘴角,她拿手背一抹。我老婆坐在旁边给她递纸巾,说你就安心住,反正客房空着。
客房在我卧室隔壁。但她的脚步声总是经过客房门口,然后停住。
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走廊夜灯昏黄的光。我侧躺着面朝窗户,能看见那道光在墙上慢慢变宽,一寸一寸爬过床头柜,爬过手机充电线,最后停在我后脑勺的位置。她的影子映在面前的白墙上,被拉得很长,头发披散着,轮廓模糊而柔软。
她走近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床垫微微塌下去一点——她坐在了我床边。
我继续保持均匀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没动,就那么坐着。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柠檬草那一款,和我老婆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但不同味道。四个月了,每次她来,半夜都要这样坐一会儿。
第一次听到动静的时候我差点跳起来。后来我跟我老婆提过,说半夜好像听见有人走路。老婆正在敷面膜,含含糊糊地说:"哦,她认床,半夜上厕所吧。"我就没再问。
但上厕所不会在一个地方坐十五分钟。
第十九分钟的时候,她动了。床垫又弹起来,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我听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塑料和木头碰撞,很轻的一声。
然后她出去了。门合上,咔嗒。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回走,进了客房,关门。
我睁开眼。窗帘缝漏进来一点月光,恰好照亮床头柜上那个小东西——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在暗处微微反光。糖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我伸手抽过来,没开灯,借着月光勉强辨认上面的字。是她写的,字迹圆滚滚的:
"姐夫,谢谢你,我妈说下辈子让我嫁给你。"
纸很小,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糙的锯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移走了,字迹隐入黑暗。我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颗橘子糖放回床头柜,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前吃煎蛋,筷子把蛋黄戳破,金黄的汁液流到白粥上。我老婆在厨房盛汤,背对着我们。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坦然,和昨晚那个深夜坐在我床边的人判若两人。
"糖吃了吗?"她问,筷子尖搅着粥。
"吃了。"我说谎。
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个梨涡,她姐笑起来没有。"明天不来了,"她把最后一口粥喝掉,碗底磕在桌上,"我搬家。"
我老婆端着汤出来,说怎么突然要搬,装修好了?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盘橘子糖,是过年剩下的。她弯腰系鞋带,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脸。站起来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颗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晚上我回卧室,枕头底下那张纸条还在。我打开来又看了一遍:下辈子。我把它放回去,那颗橘子糖剥开吃了,甜得发腻,在舌头上化了很久都没散。
后来我再没见她深夜坐在我床边。倒是每年过年她来吃饭,都会在茶几上放两颗橘子糖,一颗剥好给我,一颗自己吃。我老婆嫌糖太甜不爱碰,那两颗糖就安安静静躺在我和她中间,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再后来她结婚了。婚礼上我老婆哭得稀里哗啦,我站在旁边递纸巾。新郎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穿着白婚纱站在新郎旁边,趁没人注意往我西装口袋里塞了颗糖。
橘子味。糖纸上印着一行小字:喜糖。
我揣着那颗糖坐完了整场婚宴。散场的时候掏出来看了看,没剥,放回口袋带回了家。现在它还在我书桌第二个抽屉里,和那颗放了五年的水果糖放在一起。两颗糖隔着包装纸靠在一块儿,谁也看不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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