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末的邯郸,热浪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闷。张爱玲坐在人民路一家叫"老味道"的馆子里,空调开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雾,把她和外面那个灰扑扑的午后隔成了两个世界。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仿红木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边上压着印了广告的烟灰缸。菜刚上齐,四菜一汤,油汪汪的宫保鸡丁冒着热气,蒜蓉空心菜还带着锅气,糖醋里脊的酱汁勾了芡,亮晶晶地挂在外头。中间那盆番茄蛋汤飘着几片葱花,汤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头顶那盏吊灯的黄光。
对面坐着个男的,叫李卫国,三十五六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却有几根白的。他是亲戚介绍来的,据说在开发区一个厂里做技术员,离过婚,没孩子,家里有两套拆迁房,条件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介绍人刘大妈把话说得活:"人老实,过日子踏实,就是嘴笨点,不会花言巧语那一套。"
张爱玲今年三十二,在市里一家药店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妈周美兰为她的婚事急得嘴角起泡,逢人就说"我家玲玲要求不高,只要人本分、有正经工作、没乱七八糟的事就行"。话是这么说,可张爱玲心里清楚,她妈嘴里的"要求不高"其实高着呢,不然也不至于这些年见了二十来个都没成。
菜上齐之前,两人聊了大概十分钟。李卫国问她在哪上班,她说在和平路那家老百姓大药房。她说你平时忙不忙,他说也还行,厂里三班倒,有时值夜班。对话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不出火星子。张爱玲低头喝了口茶水,心想这顿饭怕是又白吃了。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介绍人把双方条件往桌上一摆,两个人像两个商品,互相打量、估价,合适就往下谈,不合适就各回各家。她腻了,真的腻了。
于是菜刚上齐,她决定不装了。
"李卫国,"她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对面那张方脸,"你相中我没?"
空气突然安静。隔壁桌一家三口正在给孩子过生日,小丫头举着气球咯咯笑,那笑声透过嗡嗡的空调声传过来,显得格外刺耳。李卫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水晃了晃。他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嘴唇动了动,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瞬。
张爱玲的心往下沉了一寸,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那是一种"怎么答都不对"的为难。她甚至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这才刚见面,得多了解了解"、"你挺好的,就是……"——那些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没相中。"李卫国说。
三个字,干干脆脆,像一把菜刀剁在案板上。
张爱玲愣了一秒。不是因为被拒绝,她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她愣的是这男的居然真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了出来,连个"其实你挺好的"都没铺垫一下。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激,至少他实话实说,没让她在那耗着猜来猜去。
下一秒,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塑料桌布被震得皱起来,那盆番茄蛋汤晃了几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正好!"她嗓门提起来,"我正愁没带手机咋付钱呢!"
李卫国睁大了眼,手里的茶杯终于搁了下来。他看着张爱玲那张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赌气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爱玲才不管他反没反应过来,趁热打铁接着说:"你没相中我,咱们就没必要互相客套演戏了,这一桌饭菜理所当然该你买单,我就不跟你抢了。"
她说完就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她拎起放在椅背上的那个帆布包——包上印着"老百姓大药房"的字样,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抬脚就要走。
"哎,等等,"李卫国终于开了口,"你手机没带?"
张爱玲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实在"的无奈:"骗你的,手机带了。但既然你没相中我,这顿饭本来就该你请。这是规矩。"
她说"规矩"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嘲讽。李卫国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几张小桌子,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那片白花花的太阳光里。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四菜一汤,宫保鸡丁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顿饭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张爱玲走出"老味道"的时候,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她妈周美兰大概以为她还在相亲,不敢打电话来打扰。她沿着人民路往东走,路过一家冷饮店,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一杯绿豆沙。吸管戳破封口膜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她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甜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她边走边想,这个李卫国,倒也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人。嘴笨是真的笨,但至少不装。她见过太多相亲男了,有的上来就吹自己多有钱多有本事,有的明明没看上还要假惺惺地说"咱们先处处看",有的更过分,吃着饭偷偷翻手机,恨不得把"我对你没兴趣"写在脸上。李卫国至少坦荡,说没相中就是没相中,连个弯都没拐。
不过那也不关她的事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脚上一双米色的平底凉鞋,头发扎成个低马尾,出门前照了半天镜子。她妈还在她出门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这次好好跟人家聊,别耍性子"。她没耍性子,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介绍人刘大妈发来的消息:"咋样啊玲玲?人家李卫国条件不错吧?"
张爱玲单手打字回过去:"没成。他说没相中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刘大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张爱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叹了口气,接起来。
"咋回事啊?"刘大妈的声音又尖又急,"我听说人挺老实的啊,咋就没相中呢?你是不是又跟人家甩脸子了?"
"没有,大妈,我好好的,人家就是没相中。"
"那……那他说啥没有?嫌你啥?"
"没说嫌啥,就说没相中。"张爱玲把喝完的绿豆沙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大妈,没事,不成就不成呗。"
"唉,你这孩子……"刘大妈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再帮你踅摸踅摸,下回肯定有合适的。"
挂了电话,张爱玲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叫。她忽然觉得一阵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三十二了,在这个城市里,像她这个岁数还没结婚的姑娘,走到哪都有人问"有对象没",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更是重灾区。她妈急,她也急,可急也没用。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赵敏。是她高中同学,在邯郸市第三医院当护士,关系一直不错。她想了想,拨了过去。
"喂,敏敏,忙不忙?"
"刚下了夜班,在家躺着呢。咋啦?"
"刚相了个亲,黄了。"张爱玲在路边找了棵大树靠着,"心里堵得慌,晚上出来坐坐?"
"行啊,"赵敏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去哪?老地方?"
"嗯,老地方。七点。"
挂了电话,张爱玲收了收心,往回家的方向走。她妈还在家里等着信儿呢,这顿骂肯定是躲不过了。
周美兰果然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哭得梨花带雨。听见开门声,周美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问,又从疑问变成了失望。
"咋样?"
"妈,"张爱玲换了拖鞋,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家没相中我,算了吧。"
周美兰"哎呀"一声站起来:"又是没相中?这都第几个了?你说你到底哪儿不行?长得也不丑,工作也稳定,家里也没拖累……"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起来,"你是不是又没好好跟人家聊?是不是又摆那张臭脸了?"
"我没有!"张爱玲有点烦了,"人家说没相中,我能怎么办?按着人家的头让人家相中我?"
"那你就不想想为啥人家相不中你?你那些毛病……"
"行了行了妈,"张爱玲打断她,"我累了,我去躺会儿。"
她走进自己那间小卧室,把门关上,隔绝了周美兰絮絮叨叨的声音。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言情小说和一瓶绿萝。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发呆。
她想起李卫国说"没相中"的时候那张脸,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嘴上硬?不过转念一想,跟自己也没关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上七点,张爱玲准时到了和平路那家叫"遇见"的小饭馆。赵敏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那张卡座里冲她招手。赵敏比她小一岁,但看起来比她老练得多,烫了一头卷发,化着精致的妆,穿一件黑色的吊带裙,整个人又利索又洋气。
"点好了,老规矩,麻辣烫加一瓶汽水。"赵敏把菜单往旁边一推,"说吧,今天那男的有啥毛病?"
张爱玲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没毛病,人挺实在的。"
"没毛病你还没成?"
"人家没相中我呗。"
赵敏挑了挑眉:"那他是瞎了吗?我们玲玲要长相有长相,要性格有性格……"
"得了吧,"张爱玲笑了,"我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我就是个闷葫芦,跟人坐一块儿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那是你不愿意跟他们聊,"赵敏说,"你要是愿意,嘴皮子也挺利索的。上回咱俩去逛街,你跟那个卖衣服的大姐掰扯了半小时,把人家说懵了都。"
"那是两码事。"张爱玲叹了口气,"相亲不一样,那是奔着结婚去的,得看对眼才行。"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麻辣烫上来了,红油亮汪汪的,上面浮着一层花椒和干辣椒。张爱玲拆开一次性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片午餐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赵敏给她倒了杯汽水,"说说呗,那男的到底啥样的?"
"李卫国,三十五,厂里技术员,离过婚,没孩子。长得挺一般的,国字脸,话不多。"张爱玲一边吃一边说,"我问他相中我没,他说没相中。"
赵敏"噗"的一声把汽水喷了出来:"你直接这么问的?"
"嗯。"
"那你可真是……"赵敏擦了擦嘴,"不过也成,省得浪费时间。那后来呢?"
"后来我说既然没相中,就他买单,我就走了。"
赵敏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爱玲你可太绝了!那男的脸不得绿了?"
"没绿,"张爱玲想了想,"他还挺平静的,就说了句'你手机没带',我说骗你的,带了,但规矩就是他请。"
"你赢了,"赵敏竖起大拇指,"这男的碰上你也算他倒霉。"
两人笑了一阵,赵敏忽然收了笑,正经地说:"玲玲,说真的,你别太挑。三十二了,咱这岁数在邯郸,合适的越来越少了。你看我,我跟老王处了两年了,他啥样你也知道,不也就那么回事?过日子嘛,差不多就行了。"
赵敏口中的"老王"叫王志强,在邯郸一个建材市场卖瓷砖,人长得五大三粗的,但心眼不坏,就是爱喝酒,喝多了话多。张爱玲不太喜欢他,但从来没跟赵敏说过。
"我知道,"张爱玲戳着碗里的粉条,"可我就是……就是不想凑合。"
"谁让你凑合了?我是说别太较真。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感情这东西,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不都是处着处着才有感情的?"
张爱玲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大口粉条。赵敏说的道理她都懂,可落到自己身上,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她想要的很简单,一个看着顺眼、聊得来、能让她觉得踏实的人。可就这么简单的要求,在相亲桌上偏偏就碰不上。
"行了行了,不说我了,"张爱玲把话题岔开,"你跟老王咋样了?啥时候办事?"
赵敏撇了撇嘴:"他倒是想办,可他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他妈嫌我是护士倒夜班,将来不好带孩子,拖着呢。"
"他妈还嫌你?"张爱玲皱起眉,"他一个卖瓷砖的,凭啥嫌你?"
"凭他家里有三套房呗。"赵敏苦笑,"这年头,有房就是大爷。算了,不提他。咱们说点高兴的,下周我轮休,咱俩去爬太行山?"
"大夏天的爬什么山,热死了。"
"那去游泳?"
"我不会。"
"张爱玲你真是个无趣的人。"赵敏笑着骂了一句,"那就去看电影吧,最近有个新上的喜剧片,听说挺逗的。"
"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一碗麻辣烫吃得干干净净。张爱玲结了账,两人在和平路上溜达了一段。夜色把白天的暑气冲淡了一些,路边的烧烤摊冒着一股孜然味,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矮凳上喝酒划拳。赵敏接了个电话,是王志强打来的,说在哪儿喝多了让她去接。赵敏翻了个白眼,嘴上骂着"你又喝",脚底下却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
张爱玲一个人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冰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白天在"老味道"那顿饭,想起李卫国那张方脸,想起他说"没相中"时那个平静的语调。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加快了回家的步子。
第二天是周六,张爱玲轮休。早上被周美兰的拖把声吵醒,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蝉又开始叫。她躺了十来分钟,实在睡不着了,起床洗漱。
周美兰正在客厅里擦地板,看她出来,头也不抬地说:"早饭在锅里,小米粥和包子。"
"嗯。"张爱玲去厨房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她妈自己蒸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玲玲,"周美兰擦完地,拄着拖把站在餐厅门口,"昨儿那个李卫国,我后来跟刘大妈又聊了聊。刘大妈说人家其实也没把话说死,就是说才见一面,还不了解。要不……你再跟人家处处?"
张爱玲差点被一口粥呛着:"妈,人家说了没相中,你别再费劲了。"
"那他说没相中,你就真信了?万一人家是不好意思呢?"
"妈——"张爱玲拖长了音,"您别这样行不行?人家都说了没相中,我再贴上去,我成什么了?"
周美兰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我是着急。你说你今年三十二,再过两年就三十四了。咱们这楼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没结婚?就连楼下小刘,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让妈出门碰见人家,脸上挂得住吗?"
张爱玲把粥碗放下,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不香了。她知道她妈是为她好,可这种"为你好"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妈,我有分寸。"她说,"该找的我肯定找,但得合适才行。"
"合不合适,处了才知道。你不能一见人就说'你相中我没',谁受得了?"
"那不是省时间嘛,大家都不耽误。"
周美兰瞪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她知道闺女的脾气,再说下去就要吵起来了。她转身回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张爱玲把剩下的粥喝完,洗了碗,回屋换了身衣服。她今天约了赵敏看电影,十点半那场。出门前她妈追出来说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不",她说"不回来,跟敏敏在外面吃"。她妈"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影是部喜剧片,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中了彩票,然后被一家人折腾得鸡飞狗跳的故事。张爱玲和赵敏坐在影厅中间的位置,周围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情侣。电影的笑点挺密集的,赵敏笑得前仰后合,张爱玲也笑了几回,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走神。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中年男人被家里人逼得焦头烂额,忽然想到自己,想到她妈,想到那些相亲对象——生活里的事,怎么比电影还难琢磨。
散场的时候赵敏拉着她讨论剧情,说那个男主角太窝囊了,要搁她早就翻脸了。张爱玲附和了几句,两人从商场里出来,外面太阳正毒。
"吃啥?"赵敏问。
"随便,你定。"
"那去吃凉皮吧,对面那家,天热吃凉皮舒服。"
两人过了马路,钻进那家叫"秦镇凉皮"的小店。店里没空调,只有两个吊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份麻酱凉皮和一瓶冰峰。
"哎,"赵敏一边拌凉皮一边说,"你说你跟那李卫国真就没戏了?"
"没戏了,"张爱玲用筷子卷起一坨凉皮,"人家都说了没相中。"
"你就没想过,万一他是那种嘴硬心软的呢?越是说没相中,其实越有意思?"
"敏敏,你看多了。"张爱玲笑了一声,"他不是那种人。我看人还行,他那表情,就是真没看上。"
赵敏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在市规划局上班的,三十四,还没结过婚。要不我给你问问?"
"别了,"张爱玲摆摆手,"让我歇几天。刚相完一个就来下一个,我缓不过来。"
"行吧,"赵敏也没勉强,"那你啥时候想看了跟我说,我帮你张罗。"
吃完凉皮,赵敏回医院上夜班去了。张爱玲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逛,什么都没买。她走到三楼女装区,在一家店门口看见一条裙子,浅绿色的,料子看着凉快。她站了一会儿,导购走过来问"姐要不要试试",她说"不用,随便看看",然后转身走了。
从商场出来,她沿着人民路慢慢往回走。走到"老味道"那家馆子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窗看进去,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她昨天坐的那个位置空着,塑料桌布已经换了新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喂,是张爱玲吗?"对面是个男声,听着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李卫国。"对面顿了一下,"昨儿那个。"
张爱玲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人行道中间,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从她身边擦过去,骂了一声"看路"。
"……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刘大妈给的。"李卫国的声音听着跟昨天一样平稳,"我想了想,有些话昨儿没说清楚,想跟你再说说。你有空吗?"
张爱玲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他这是要干嘛?昨天不是说了没相中吗?怎么又打电话来了?
"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卫国又顿了一下,"要不,晚上还是昨天那个地方?我请你吃饭。"
张爱玲想拒绝。她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拒绝的理由,可嘴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几点?"
"六点半吧,那会儿人少。"
"行。"
挂了电话,张爱玲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她搞不懂这个李卫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没相中的是他,打电话来的也是他。难道真被赵敏说中了?可他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嘴硬心软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管他呢,去了就知道了。
晚上六点半,张爱玲准时推开了"老味道"的玻璃门。李卫国已经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来了。"
"嗯。"
张爱玲在他对面坐下,这回她没坐昨天那个位置,而是换了另一边,背对着门口。塑料桌布也是新的,烟灰缸换了个方向。
"吃啥?"李卫国把菜单推过来,"随便点。"
张爱玲没接菜单:"你先说,找我什么事。"
李卫国把菜单收回去,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昨儿我说没相中,那是实话。"他终于开口了,"但你走了之后,我想了想,觉得有些话没说透。"
"什么话?"
"我说没相中你,是因为咱俩才见面十分钟,我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你问得那么直接,我就照实说了。"李卫国搓了搓手指,"可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你点的菜吃完了,忽然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张爱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李卫国接着说,"介绍人说我这人嘴笨,确实笨。昨儿你走了之后,刘大妈给我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这人太实在,人家姑娘那么问,你得会拐弯。可我琢磨着,拐弯抹角的有啥意思?我说没相中,那是那一会儿没相中,不代表以后也没相中。"
张爱玲放下杯子,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比昨天显得柔和了一些,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大概是厂里上班晒的。
"李卫国,"她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卫国吸了口气,"如果你不嫌我嘴笨,咱俩能不能再处处看?就当交个朋友也行。昨天是我不对,话说得太直了。"
张爱玲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脸上有一点紧张,虽然极力压着,但端起茶杯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行啊,"她说,"处就处。但我丑话说前头,我这人也没什么优点,闷,较真,不会哄人。"
"巧了,"李卫国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张爱玲拿起菜单翻了翻,说:"那我真点了?这顿你请。"
"我请。昨儿是我请,今儿也是我请。"
"那不行,"张爱玲说,"今天这顿AA,要不就成了我占你便宜了。昨天那是规矩,今天是另一回事。"
李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行,AA。"
张爱玲点了个水煮肉片、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凉拌黄瓜,又要了两碗米饭。菜上来的时候,李卫国主动给她盛了碗饭,她说了声谢谢。
"你上班那厂子,具体干啥的?"张爱玲一边吃一边问。
"做汽车配件的,我在质检科,就是检查零件合不合格。"
"那活儿不累吧?"
"还行,就是熬眼睛。有时候一天看几百个零件,看得眼花。"
"你离婚……几年了?"
李卫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三年了。前妻是厂里的同事,后来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
张爱玲"哦"了一声,没往下问。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这种伤疤,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
"你呢,"李卫国反过来问她,"谈过对象吗?"
"谈过,"张爱玲戳着碗里的饭,"大学谈了一个,毕业分了。后来上班又谈了一个,两年,人家嫌我闷,分了。再后来就是相亲,一个接一个,全黄了。"
"那你相了多少个了?"
"二十来个吧。"张爱玲想了想,"加上你,二十一个。"
李卫国抽了口气:"这么多?"
"是啊,我外号就叫'相亲专业户'。"张爱玲自嘲地笑了笑,"我妈都快急疯了。"
"你妈……挺操心你的。"
"天下当妈的都这样。"张爱玲说,"你妈呢?不催你?"
"我妈……"李卫国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我妈前年走了,生病走的。我爸走得早,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张爱玲嘴里的饭忽然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碗,看着李卫国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李卫国摆了摆手,"都过去了。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时候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张爱玲没说话,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水煮肉片。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埋头吃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倒也不尴尬,反倒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馆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坐了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把可乐递到男孩嘴边,男孩张嘴喝了一口,两人笑作一团。张爱玲收回目光,发现李卫国也在看那对情侣。
"羡慕吗?"她问。
"还行,"李卫国说,"年轻真好。不过咱也不老。"
"三十好几了还不老?"
"在你面前我哪敢说老。"李卫国看着她,"你看上去像二十七八。"
张爱玲翻了个白眼:"你这嘴也不笨啊。"
"那得分跟谁。"李卫国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两人AA结了账,一共八十二,一人四十一。李卫国非要抹掉那零头,张爱玲不让,把钱拍在桌上,转身就走。李卫国追出来,在门口叫住她。
"张爱玲,那个……我送送你吧,你住哪?"
"不用了,我骑电动车来的,就停那边。"
"哦。"李卫国搓了搓手,"那……那改天再约?"
张爱玲回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那张方脸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她想了想,说:"行,改天。"
她走到停车的地方,从包里掏出钥匙解锁电动车。李卫国还站在馆子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她骑上车,拧了拧油门,汇入人民路夜晚的车流里。
风吹在脸上,带着一天没散尽的暑气,她却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松了那么一点。
回到家周美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张爱玲进来,问:"这么晚才回来?跟赵敏吃的饭?"
"不是,"张爱玲换了拖鞋,"跟昨天那个李卫国。"
周美兰一下子坐直了:"李卫国?不是黄了吗?"
"他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再处处。"
周美兰眼睛亮了:"哎哟,那敢情好!我就说嘛,人家肯定对你有点意思的。那你觉得咋样?"
"还行吧。"张爱玲去厨房倒了杯水,"人挺实在的。"
"实在好!实在的男人靠得住。"周美兰关了电视,走过来坐在餐桌旁,"他跟你说啥了?他家里人咋样?他那个离婚的事说了没?"
"妈,你别跟查户口似的。"张爱玲端着水杯回了屋,"我累了,先睡了。"
她关上门,把周美兰后面的话挡在门外。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是李卫国发来的。
"到家了没?"
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打字回过去:"到了。"
"那就行。早点睡。"
"你也是。"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还跟昨天一样,但她的心情已经不太一样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李卫国那张脸——不是多好看的一张脸,但那种老老实实的样子,让人觉得安心。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很快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国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发消息。内容不多,无非是"今天厂里加班,刚下班"、"今天下雨了,出门带伞"、"吃饭了没"。张爱玲回得也不勤,但每条都回。周美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几次想问她"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又怕把闺女问烦了,憋着没问。
到了周三,李卫国发消息说:"周六有空没?请你去看电影。"
张爱玲回:"行,看啥?"
"你挑。"
"那看那个新上的悬疑片吧,我听说挺好看的。"
"行,那我买票。周六下午三点,天鸿广场那家。"
周六下午,张爱玲准时到了天鸿广场。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配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散着,化了个淡妆。她站在影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李卫国就从电梯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票买好了,"他把可乐递给她,"三楼五号厅,四点二十的,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你几点来的?"张爱玲接过可乐,触手冰凉。
"提前了半小时,怕人多排不上队。"
"你倒挺细心。"
李卫国抓了抓后脑勺:"那必须的。"
两人进了影厅,找到位置坐下。位置在中间偏后,视野不错。张爱玲一边喝可乐一边看前头那些广告,李卫国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说"你随便吃"。
电影是部悬疑片,讲的是一个失踪案,真相一层层剥开,最后发现凶手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剧情挺抓人的,张爱玲看得投入,好几次紧张得屏住呼吸。李卫国倒是挺平静,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
散场的时候张爱玲还在跟李卫国讨论剧情:"我猜那个律师就不是好东西,果然是他。"
"我一开始也猜是他,"李卫国说,"但中间那个女的太可疑了,把我带偏了。"
"那是导演故意的。"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张爱玲忽然停住了。电梯门正打开,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赵敏和王志强。赵敏看见张爱玲,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到旁边的李卫国身上,脸上立刻绽出一个"我懂了"的笑。
"哎哟,"赵敏拖着长音,"我说约你看电影你说没空呢,原来是有约了。"
张爱玲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李卫国。李卫国,这是我朋友赵敏,她对象王志强。"
李卫国冲他们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王志强喝得脸红扑扑的,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走,哥请你们吃饭去!"
赵敏瞪了他一眼:"你少喝点。"然后转向张爱玲,"既然碰上了,一块儿吃呗?正好我给你把把关。"
张爱玲看了李卫国一眼,李卫国说:"行,我请。"
"别,"王志强抢着说,"到我地盘上了哪能让你请,走,楼下那家烤鱼,我熟。"
四个人下了楼,进了那家烤鱼店。王志强果然熟,一进门就嚷嚷"老张,给我整个包间",老板笑着把他们领进一个靠里的小隔间。王志强点了一大份香辣烤鱼,又要了一打啤酒,被赵敏按下去一半。
"少喝点,"赵敏把酒瓶子从他手里夺过来,"你要再喝多了我可不管你。"
"今天高兴!"王志强嗓门大,"咱们玲玲终于带人出来了,能不喝吗?"
张爱玲在桌子底下踢了赵敏一脚,赵敏冲她挤了挤眼。李卫国坐在张爱玲旁边,不怎么说话,但脸上一直带着笑。王志强拉着他就聊了起来,问他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李卫国老老实实地答了。
"兄弟,"王志强拍着李卫国的肩膀,"我跟你说,我们玲玲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珍惜。她这人就是外表冷,其实心里热着呢。你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哥你放心,"李卫国说,"我不是那种人。"
赵敏在一旁接话:"他要是那种人,我们玲玲也看不上。"
张爱玲被他们说得脸有点发烫,低头猛吃烤鱼。那鱼烤得外焦里嫩,麻辣的汤汁浸透了每一块肉,吃着特别过瘾。她吃了几口,发现李卫国一直在跟王志强说话,自己碗里的鱼都没怎么动。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李卫国碗里:"你吃,别光说话。"
李卫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肉,然后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张爱玲看见了,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吃完烤鱼已经快九点了。王志强又喝了三瓶啤酒,被赵敏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店门。赵敏冲张爱玲摆了摆手说"我们先走了",然后拦了辆出租,把王志强塞进去。
张爱玲和李卫国站在店门口,晚风终于凉下来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李卫国说。
"王志强?他就是嗓门大,人还行。"
"不是,我说赵敏,你那个闺蜜。她挺护着你的。"
张爱玲笑了:"她啊,我们高中就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了。她那人就是看着咋呼,其实比谁都靠得住。"
两人沿着广场外围慢慢走了一圈。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天响,一群大妈穿着统一的红T恤扭得热火朝天。张爱玲看着她们,忽然说:"以后我老了也来跳广场舞。"
"你现在也能跳。"
"现在跳多丢人,等老了再跳就不丢人了。"
李卫国被她这话逗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有意思。"
"我说真的,"张爱玲认真地说,"你看她们多开心。咱们现在想的事太多,老了反而不想了,就剩下开心了。"
李卫国没说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张爱玲感觉到了,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那群跳舞的大妈。
"张爱玲,"李卫国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咋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
"还行,"她说,"挺实在的。"
"那你愿不愿意……"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愿不愿意认认真真处一处?不是相亲那种,就是……正常处对象那种。"
张爱玲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人连表白都表得这么笨,憋了半天就憋出个"处一处"。
但她没笑出来,她点了点头:"行。"
李卫国大大地松了口气,那表情就像卸了副重担。他搓了搓手,说:"那……那我以后就不叫张爱玲了,叫你玲玲行吗?"
"随便你。"
"玲玲。"他试着叫了一声,然后笑了,"还挺顺口。"
张爱玲别过脸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的关系算是正式定了下来。李卫国下了班会去药店接张爱玲下班,两人一块儿吃点东西,或者就在和平路上溜达。周美兰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得连着做了三天好菜,什么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轮着往上端。张爱玲说你这是干啥,周美兰说"给你补补,瞅你瘦的"。
赵敏也隔三差五发消息来问进展,张爱玲被她问烦了,回了一句"挺好的,你别操心了"。赵敏回了个坏笑的表情,说"那我们玲玲终于要嫁出去了"。
张爱玲没理她。
到了第二周的周末,李卫国说带她去见个人。张爱玲问见谁,他说"我发小,叫孙海涛,在菜市场卖猪肉,关系特别好,从小就一块儿长大的"。张爱玲说行,那就见见。
地点约在孙海涛开的那个猪肉铺子隔壁的早点铺。说是早点铺,其实全天都开着,卖些包子面条馄饨之类的。张爱玲跟着李卫国走进铺子的时候,一个圆脸胖乎乎的男人正从后厨端着一屉包子出来,看见李卫国就喊:"卫国来了!哟,这就是弟妹吧?"
张爱玲被这声"弟妹"叫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嫂子好,"孙海涛把包子放桌上,"坐坐坐,我刚蒸的韭菜肉的,趁热吃。"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孙海涛是个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从当年跟李卫国一块儿掏鸟窝说到现在猪肉涨价,嘴就没停过。张爱玲一边吃包子一边听,偶尔插两句嘴。李卫国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神情放松,跟在自己家似的。
"嫂子,"孙海涛跟张爱玲说,"我跟你说,我这兄弟就是嘴笨,但心眼实。当年他前妻那个事,他可受了不少罪。那个女的跟人跑了之后,他一个人过了三年,谁介绍都不见。这回他能跟你处,我是真高兴。"
张爱玲看了李卫国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豆浆碗的手紧了一下。她在桌子底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腿,他转过头来,她冲他笑了笑。
孙海涛还在絮叨:"嫂子你可得对他好点,他这人不会照顾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天天糊弄,不是泡面就是剩菜。你看他瘦的,皮包骨头。"
"你少说两句,"李卫国终于开口了,"吃你的包子。"
张爱玲笑了,给他夹了个包子:"多吃点。"
从早点铺出来,李卫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海涛那嘴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张爱玲说,"他挺实在的。你有个这样的发小,挺好的。"
"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跟亲兄弟差不多。"李卫国顿了顿,"他媳妇前年跟他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不容易。"
"你俩难兄难弟。"
李卫国笑了一声:"差不多。"
两人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路慢慢走。早上的菜市场热闹得很,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阿姨蹲在摊前挑挑拣拣。一个小孩举着串糖葫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张爱玲,李卫国伸手挡了一下。
"小心。"
"没事。"
张爱玲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忽然说:"李卫国,你牵着我走呗。"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笨拙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厚,手指有粗茧,握上去硬硬的,但很暖和。张爱玲握了握他的手,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嘈杂的菜市场。
那一刻张爱玲心里想的是,就这么过吧,挺好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八月中旬。邯郸的暑气稍微退了那么一点,早晚开始有了风。张爱玲和李卫国处了一个来月,基本摸透了对方的脾性。李卫国确实嘴笨,但心细,知道她姨妈疼会在她包里塞暖宝宝,知道她喜欢喝某个牌子的酸奶会时不时给她买一排。张爱玲也开始学着照顾人,会在他值夜班的时候发消息提醒他吃夜宵,会在他生日那天买个小蛋糕送到厂门口。
周美兰对李卫国越看越满意,私下跟张爱玲说"这回这个靠谱,你可得抓紧了"。张爱玲嘴上说"急什么",心里却也在想,如果就这么走下去,走到结婚那一步,好像也不是不行。
然而事情从来不会这么顺当。八月中旬的一天,李卫国来找张爱玲,脸色不太好。两人在药店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李卫国捧着一杯柠檬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张爱玲问。
李卫国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玲玲,我跟你说个事。我前妻……她回来了。"
张爱玲端着奶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回来?什么意思?"
"她跟那个男的……就是卖保险那个,去年分了。她一个人在石家庄待了一年多,现在回邯郸了。"李卫国低着头,"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见一面。"
张爱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平静的:"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见。都离婚三年了,有啥好见的。"李卫国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觉得这事得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从别人嘴里听见了瞎想。"
张爱玲吸了口奶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想了想,说:"你想见就去见,我不拦你。但见了之后怎么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不见。"李卫国语气很坚决,"我跟她早翻篇了。现在我跟你好好的,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那你还跟我说啥?"
"我怕你心里犯嘀咕。"李卫国搓了搓手,"我这人嘴笨,说不明白,但我的心在这儿呢,你能看见。"
张爱玲看了他半晌,然后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行了,我知道了。你要是不见她,那就不见。咱俩该咋处还咋处,别让这些事搅了。"
李卫国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嗯。"
然而李卫国说不见,他前妻却不消停。过了几天,张爱玲下班的时候,在药店门口碰见了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得挺白净,烫着大波浪,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化着妆,一看就是精心捯饬过的。她正站在药店门口朝里面张望,看见张爱玲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是张爱玲?"那女人问。
"我是,你哪位?"
"我叫孙莉,"那女人笑了笑,"李卫国前妻。"
张爱玲眉头皱了一下。她把药店的帆布包往肩上拉了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莉:"有事?"
"没事,就想看看你什么样。"孙莉的语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说卫国跟你处上了,我挺好奇的。"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孙莉又上下扫了她一遍,"也就那样吧。"
张爱玲心里一股火往上窜,但她没发出来。她下楼从孙莉身边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好奇完了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孙莉在后面喊了一句:"张爱玲,我告诉你,我跟卫国离了婚,但跟他家里人还有来往。他妈生前最疼我,这个你知道不知道?"
张爱玲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走了。她骑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就冲出去了,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脑子里转着孙莉那句话,"他妈生前最疼我"——这是什么意思?是来示威的吗?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周美兰说了。周美兰听完脸色就变了:"前妻找上门了?她还想干啥?都离婚了还想复婚?"
"不知道,"张爱玲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她说就想看看我什么样。"
"你看看你看看,"周美兰又急又气,"我就说这离婚的男人不靠谱,前妻那点事扯不清。当初刘大妈介绍的时候我就有点犹豫,是你自己说人家实在……"
"妈,"张爱玲打断她,"这跟李卫国没关系。他又不知道他前妻来找我。"
"那他现在知道了?你告诉他没有?"
"还没。"
"赶紧告诉他!让他把这事处理干净了,别让那女的再来恶心你。"
张爱玲掏出手机,想了想,没给李卫国打电话,发了个消息过去:"你前妻今天来找我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李卫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带着慌:"什么?她去找你了?她跟你说啥了?你有没有事?"
"没事,"张爱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就在药店门口站了站,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她说你妈生前最疼她,这个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卫国的声音沉下来:"那是她胡说八道。我妈是不喜欢她,当年我俩离婚,我妈气得住院了都。"
张爱玲握紧了手机:"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要是再来呢?"
"我去找她,"李卫国说,"我把话说清楚,让她别再缠着咱俩。"
"你别去找她,"张爱玲说,"你去找她,她以为你在乎她。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那你说咋办?"
"冷着。她来找我我也不搭理她,她来找你我更不搭理。她蹦跶几天没意思了,自然就消停了。"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玲玲,对不起。"
"你对不起啥?又不是你的错。"
"我要是不结过婚,就没这事了。"
张爱玲叹了口气:"李卫国,我既然跟你处了,就不在乎你离没离过婚。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咱俩也别处了。"
"扛得住,"李卫国立刻说,"我扛得住。"
"那行了,挂了。"
挂了电话,周美兰在旁边问:"咋样?他说啥?"
"他说他去处理。妈你别操心了,这事我自己会办。"
周美兰还想说什么,张爱玲已经回了屋,把门关上了。她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些乱。孙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扔进本来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时半会儿散不掉。她不知道孙莉到底想干什么,是真想复婚还是单纯不甘心。但不管是什么,她都打定了主意——不接招。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孙莉没再来,李卫国也没再提这事。张爱玲正常上下班,周末跟李卫国出去吃了顿饭,两人还去了一趟丛台公园,在湖边喂了会儿鱼。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张爱玲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跟李卫国之间多了那么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像雾一样,说没有吧它在那儿,说有吧又摸不着。李卫国还是那个嘴笨心细的李卫国,但张爱玲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不是大事,就是那种"怕她担心所以没说"的小事。
她没问。她等着他自己说。
九月初,天气终于凉快下来。张爱玲和李卫国的关系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周美兰开始撺掇着让李卫国来家里吃饭。张爱玲推了几次,周美兰急了,说你俩都处一个多月了,该上家里来了吧?张爱玲被她磨得没辙,就跟李卫国说了。
李卫国说行,那我得买点东西,不能空手去。张爱玲说不用,我妈不在乎那些。李卫国说不行,头回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到了周六下午,李卫国拎着两瓶酒、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上了门。周美兰开了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了。张爱玲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被她妈拉着坐下,问他喝水不、吃水果不、热不热,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
饭是周美兰做的,四菜一汤,比张爱玲过生日还丰盛。李卫国坐在桌前,被周美兰一个劲儿地夹菜,碗里堆得小山一样,嘴里"阿姨"长"阿姨"短地叫着。张爱玲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虽然笨,但在他妈面前倒还挺会来事的。
"小李家是哪儿的啊?"周美兰边吃边问。
"武安的,不过很小就来邯郸了,在邯郸长大的。"
"家里还有啥人?"
"就剩我一个了,我爸妈都没了。"
周美兰脸上的笑收了收,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谢谢阿姨。"
一顿饭吃得气氛不错。李卫国走后,周美兰把张爱玲拉到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说:"这小伙子真不错,稳重,懂礼数。那个前妻的事你可得盯紧了,别让她搅和黄了。"
"知道了。"
"你跟人家处得咋样了?有没有打算?"
"才一个多月,能有啥打算?"
"啥叫才一个多月?"周美兰瞪她,"你俩都不年轻了,处得好就赶紧定下来,拖啥拖?"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张爱玲回屋躺下,拿起手机,看见李卫国发来的消息:"阿姨做的饭真好吃,我吃了三碗。"
她回:"那以后常来,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那必须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对面楼的顶上,又圆又亮。她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心里那个雾一样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
然而赵敏那边却出了事。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张爱玲正在家看电视,赵敏突然打电话来了,接起来就是一顿哭。
"玲玲……"赵敏的声音又哑又颤,"我跟王志强……分了。"
张爱玲一下子坐直了:"咋了?出啥事了?"
"他妈……他妈昨天上医院来找我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说我配不上她儿子,说我倒夜班将来生不了孩子……"赵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志强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张爱玲攥紧了手机,气得手都在抖:"那老东西凭什么?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你别来……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
"你在哪?家里还是医院?"
"医院值班室……我晚上还要值班……"
"你等着,我这就来。"
张爱玲撂了电话,换了鞋就往外跑。周美兰在后面喊"这么晚了上哪去",她只回了句"赵敏出事了"就冲出了门。
她骑电动车赶到市三院的时候,赵敏正在值班室里坐着,眼睛肿得像核桃。张爱玲推门进去,赵敏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又哭了一场。
张爱玲拍着她的背,嘴里骂着王志强那个王八蛋,骂着他那个不是东西的妈。赵敏哭着哭着,忽然说:"玲玲,我算是明白了,这年头,你对他好有什么用?人家家里有三套房,就觉得你高攀了。"
"高攀个屁,"张爱玲狠狠地说,"你一个护士,正经工作,凭什么就高攀了?他卖瓷砖的,你俩谁高攀谁还不好说呢。"
赵敏破涕为笑:"你这张嘴啊……"
"我这嘴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张爱玲拉着她坐下,"敏敏,分了就分了,这种男人不值得。你长得好、工作好、性格好,什么样的找不到?"
赵敏抽了抽鼻子:"我知道……就是这两年,说到底还是有感情的……"
"感情算什么?感情能当饭吃?"张爱玲拍着她的肩膀,"我跟你说,他以后要来找你,你可别心软。他妈那德行,你嫁过去了也过不好。"
"我知道。"
张爱玲陪赵敏在值班室坐到了半夜,直到赵敏的情绪稳定下来才离开。她骑着电动车穿过凌晨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忽然想到自己,想到李卫国,想到那个孙莉。如果有一天,孙莉也闹到李卫国面前来,李卫国也会像王志强那样站在一边不说话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李卫国跟王志强不是一种人,她相信。
第二天张爱玲把这事跟李卫国说了。李卫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朋友不容易。"
"是啊,"张爱玲叹了口气,"两年的时间,说扔就扔了。"
"她那个对象……不够爷们。"
张爱玲看他一眼:"那要是你,你咋办?"
李卫国想了想:"我肯定护着你啊。谁要当着我的面欺负你,我不管他是谁,我肯定不答应。"
张爱玲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会说话。"
"我说真的。"
"我知道。"
日子继续往前淌。赵敏跟王志强分了手,王志强后来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求复合,赵敏都没接。张爱玲问她怎么想的,赵敏说"算了吧,心寒了",语气很淡,但张爱玲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十月国庆,李卫国带张爱玲去了趟太行山。两人报了个一日游的团,坐大巴进了山。深秋的山上颜色漂亮得很,红的黄的叶子铺了满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张爱玲穿了件薄羽绒服,李卫国背了个双肩包,装了一堆吃的喝的。
爬山的时候李卫国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她一把。张爱玲平时不怎么运动,爬到半山腰就喘得不行,李卫国停下来等她,从包里掏出水递给她。
"歇会儿再走。"
"不行了不行了,"张爱玲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摆手,"你们男人体力就是好。"
李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又掏出一包饼干撕开递给她。张爱玲接过来啃了一口,是那种老式的钙奶饼干,甜丝丝的,她好久没吃过了。
"你还吃这个呢?"
"小时候上山春游就带这个,习惯了。"李卫国自己也掰了一块塞嘴里,"你说咱俩老了,会不会也这样爬不动了?"
"老了谁爬山啊?坐索道。"
李卫国笑了:"行,听你的,坐索道。"
两人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山的红叶,谁也不说话。山风凉飕飕的,张爱玲往李卫国身边靠了靠,他张开胳膊把她揽过来,动作有点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李卫国。"
"嗯?"
"你说咱俩能成不?"
李卫国低头看着她:"咋这么问?"
"就是忽然想问问。"张爱玲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我这人吧,以前相了那么多亲,一个成的都没有。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的问题?"
"你有啥问题?"李卫国说,"你挺好的。就是吧……"
"就是啥?"
"就是太直接了,"李卫国笑了,"你一上来就问我相中你没,吓我一跳。"
张爱玲也笑了:"那不是省事嘛。你要没相中,咱俩都别浪费时间。"
"现在相中了。"
"多相中?"
"挺多的。"李卫国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近在咫尺,鼻梁上那几点晒斑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张爱玲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她垂下眼,李卫国的脸又凑近了一点,然后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张爱玲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李卫国已经坐直了,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耳朵根却红了一片。她心里又好笑又温暖,伸手捅了他一下:"走了,继续爬。"
"嗯,走。"
两人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张爱玲这回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秋天的太阳照在背上,暖暖的,风里带着松木的香气。
下山的时候导游说前面有个寺庙,求姻缘特别灵。团里的人呼啦啦都去了,张爱玲看了一眼李卫国,他说"走,咱也去"。两人进了寺庙,大殿里香烟缭绕,一尊佛像慈眉善目地坐在上头。张爱玲跪在蒲团上拜了拜,心里默默许了个愿。她起来的时候看见李卫国也拜了,姿势比她标准多了。
"你许啥愿了?"出来的时候她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李卫国看了她一眼,"你呢,许啥了?"
"你都不说我为啥要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出了寺庙,山风吹动树梢,几片红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地上。
从太行山回来后,张爱玲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又进了一步。那种之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消失了大半,李卫国开始叫她"玲玲"叫得更自然了,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多说几句话,不像以前那么闷。
十月中旬的一天,李卫国打电话说厂里发了季度奖金,要请她吃顿好的。张爱玲说行,挑了个新开的火锅店。两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血、牛肉卷,红油锅底咕嘟嘟冒着泡,香味扑鼻。
正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张爱玲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张爱玲吗?我是孙莉。"
张爱玲夹菜的手停住了。李卫国看她的表情不对,放下筷子问"谁啊",她冲他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你又想干啥?"张爱玲的声音冷下来。
"没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跟卫国的事还没完。"孙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妈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说是给孙媳妇的。你说,我是该留着呢,还是该还给卫国呢?"
张爱玲攥紧手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觉得谁赢谁输。"张爱玲说,"你要有什么东西是他的,你还给他,别在我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
挂了电话,张爱玲把手机扔在桌上。李卫国紧张地看着她:"孙莉?她又说啥了?"
张爱玲看着他那张紧张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她把孙莉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你妈真留东西给她了?"
李卫国皱着眉想了想:"没听我妈说过。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交代的都是些后事,没提给孙莉东西的事。"
"那她就是说瞎话了。"
"八成是。"
张爱玲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肚,毛肚在红油里滚了几滚,她半天没夹起来。李卫国伸手过来按住她的手:"玲玲,你别搭理她。她越这样,越说明她心里没底。她要真有什么,早就亮出来了,不会一直在电话里说。"
张爱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里面有担心,有焦急,但没有心虚。她吸了口气,把手抽出来,继续夹菜:"吃饭,不说了。"
那顿饭后半程气氛有些沉闷。两人都没再提孙莉,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心。吃完火锅出来,李卫国送张爱玲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早点睡"就走了。
张爱玲上了楼,周美兰看见她的脸色就问"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回了屋。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李卫国,想孙莉,想赵敏跟王志强。她越想越乱,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路灯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十月底的时候,孙莉终于没再打电话来了。张爱玲也不知道她是放弃了还是另想办法,但她也没心思管了。李卫国最近忙,厂里接了一批大订单,天天加班到晚上九十点。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还保持联系,晚上他下班了会打个电话来,说两句"今天累不累"、"吃了没"之类的话。
张爱玲的生活照常。药店的生意不温不火,她每天结账、理货、跟顾客打交道,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周美兰偶尔催两句"你跟卫国啥时候定下来",她也只是敷衍着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李卫国说终于不加班了,带她去吃饺子。那家饺子馆在陵园路上,不大,但开了十几年了,饺子都是手工包的,皮薄馅大。两人要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大葱的,一盘韭菜鸡蛋的,又要了两碗饺子汤。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张爱玲看着他。
"没吧,"李卫国摸了摸脸,"可能是加班加的。"
"让你好好吃饭你不听。"
"吃了,天天吃,就是厂里食堂的饭不咋样。"
张爱玲想了想,说:"你以后值夜班的时候,我做好了饭给你送过去吧。反正我晚上也没事。"
李卫国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多麻烦你……"
"麻烦啥?"张爱玲夹了个饺子蘸醋,"反正我也要吃。"
李卫国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饺子,含含糊糊地说:"玲玲,你对我真好。"
张爱玲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块。她嘴上骂着"你快吃吧别说话了",手却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他。
吃完饺子出来,李卫国在路边站住了。他搓了搓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玲玲,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那个……孙莉上周又给我打电话了。"李卫国低着头,"她说她怀孕了,说是……说是我的。"
张爱玲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她定定地看着李卫国,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啥?"
"她说她怀孕了,三个月,说是离婚之前怀上的。"李卫国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焦急,"但是玲玲你相信我,我跟她离婚三年了,这三年我一次都没见过她,这怎么可能是我的?"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她就是不甘心。她就是想拆散咱俩。"李卫国抓住她的手,"我去做了个检查,前几天偷偷去的,结果在这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张爱玲接过来展开,是一份精液常规检查报告单,上面写着各项指标,最后附着一行字——"患者因既往病史,自然受孕可能性极低"。她的眼睛在那行字上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着李卫国。
"你……有病?"
李卫国脸涨得通红:"不是有病……就是……不容易让人怀孕。当年我跟孙莉结婚三年,一直没孩子,检查了好几次,医生说我的精子活力低,自然受孕的几率很小。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跟那个卖保险的跑了。"
张爱玲攥着那张报告单,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信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
"玲玲,"李卫国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医院查,随便哪家医院都行。我跟孙莉离婚后真的没见过她,她那个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她就是编瞎话,想让你跟我分开。"
张爱玲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坦诚的,焦急的,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怕她不信,怕她转身就走。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报告单,又看了看他,沉默了很久。街上的风冷起来,吹得她头发往脸上贴。
"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信你。"
李卫国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副担子。他松开她的手,又握上,反反复复的,说不出话来。
张爱玲把报告单折好还给他:"这东西你收好,以后谁再拿孩子说事,你直接甩她脸上。"
"嗯。"
"回去吧,天冷。"张爱玲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停电动车的地方走,没回头。走了十几步,李卫国在后面喊了一声"玲玲",她停下,没回头。
"谢谢你信我。"
张爱玲站在原地,冷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抬了抬手,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没把这事跟周美兰说。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报告单,想着孙莉,想着李卫国。她信他,但她心里堵。那种堵不是不信,而是委屈——凭什么她好好地谈个恋爱,要被人这么折腾?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张爱玲一直走神,给一个顾客拿药拿错了,被领班说了两句。她道歉了,把错的换回来,心里更烦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赵敏打了个电话,把孙莉的事说了。
赵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咋想的?"
"我信他。但是他前妻这么闹,我烦。"
"你要是信他,就别搭理那女的。"赵敏说,"她就是看你俩好,心里不平衡。你越不理她,她越跳不起来。你要跟她吵,她反而来劲。"
"我知道。"
"玲玲,我跟你说句实话,"赵敏的声音正经起来,"这年头找个靠谱的人不容易。李卫国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对你的。你们要是因为一个前妻散了,那才叫傻。"
张爱玲靠在药店的柜台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啥?你要是真喜欢他,这点事算啥?再说了,人家把检查报告都给你看了,还不够诚意?"
"……嗯。"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赵敏说,"我周末轮休,咱俩逛街去,散散心。"
"行。"
挂了电话,张爱玲靠在柜台边发了会儿呆。外面开始下雨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她看着那些雨痕,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
周末跟赵敏逛完街回家,张爱玲在楼下看见了李卫国。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檐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她回来,他迎上来,把橘子递给她。
"给你买的。你爱吃橘子。"
张爱玲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少说有三四斤。她看着他,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头发上沾了点雨星子。
"你等多久了?"
"刚到。"李卫国说,"打电话你没接,我想着你应该快回来了。"
张爱玲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他的。她在商场里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进屋坐会儿?"
"不了,我晚上还要去厂里,就来看看你。"李卫国搓了搓手,"那个……孙莉的事,我已经跟她彻底说清楚了。我告诉她我做了检查,她那个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她听了之后就哭了,说她是骗我的,就是不甘心。我跟她说以后别联系了,她答应了。"
张爱玲抱着那袋橘子,看了他半天:"你真跟她断了?"
"真断了。她以后要是再来找你,你告诉我。"
"嗯。"
两人在雨檐下站了一会儿,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李卫国说你上去吧,外面冷。张爱玲没动,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比那天山上的那个额头吻还轻。但李卫国整个人僵住了,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行了,你走吧,"张爱玲退了一步,脸也有点烫,"回头电话联系。"
她转身上了楼,背后传来李卫国的声音:"玲玲——"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进了屋周美兰正在厨房择菜,看见她拎着橘子进来,问"谁买的"。张爱玲说李卫国。周美兰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看见李卫国离开的背影,笑着说"这孩子,来都来了咋不上来坐坐"。
张爱玲没接话,把橘子放到茶几上,拿了一个剥开。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舔了舔手指,觉得心里那点堵终于散干净了。
那天晚上李卫国发了条消息过来,就四个字:"玲玲,真好。"
张爱玲看着屏幕上的字,回了两个:"傻样。"
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孙莉再没有出现,大概是真的消停了。李卫国的加班也结束了,两人又恢复了之前见面的频率。周美兰私下问张爱玲"你俩到底啥时候定",张爱玲这次没敷衍,说"再处处吧,年前再说"。
周美兰听了这话,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十一月底,邯郸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爱玲和李卫国在丛台公园里走了一圈,两个人的手揣在李卫国的大衣兜里,十指扣着,暖烘烘的。
"李卫国。"
"嗯?"
"你说咱俩这算走到哪一步了?"
李卫国想了想:"正式处对象这一步吧。"
"那再下一步呢?"
"再下一步……"李卫国看了她一眼,"你想走到哪一步?"
张爱玲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我就是问问。"
李卫国停下脚步,从兜里把她的手抽出来,两只手握着。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郑重的:"玲玲,你要是愿意,咱俩就往前走一步。你回去跟阿姨说,让她相个日子,我上门提亲。"
张爱玲的心猛地跳起来。她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了又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笑了。
"行。"她说。
李卫国也笑了。他松开她的手,把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大衣裹住她。张爱玲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跟她的一样快。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两个人的脚印盖了一层又一层。
那天晚上回去,张爱玲跟周美兰说了。周美兰激动得从沙发上弹起来,连问了三遍"真的假的",确认是真的之后,拉着张爱玲的手就开始掉眼泪:"妈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张爱玲拍着她妈的背:"行了行了,你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
"妈高兴!"周美兰擦了把眼泪,"那赶紧的,我得翻翻黄历,看看哪天日子好。还得给刘大妈打个电话,让她帮着张罗张罗……"
张爱玲看着她妈忙忙叨叨地在屋里转圈,觉得又好笑又心酸。这么多年,她妈为她的婚事愁白了多少头发,如今终于能松口气了。
她回屋给李卫国发消息:"我妈哭了。"
李卫国回:"阿姨高兴的吧?"
"嗯。"
"那咱下周就上门提亲?"
"听你的。"
消息发出去,张爱玲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窗外的雪。对面楼的屋顶白了,树也白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老味道"那张圆桌上,她一拍桌子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规矩就是该你买单"。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被她坑了一顿饭的男人,几个月后要跟她提亲了。
她笑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生活这东西,有时候真说不准。
提亲那天是个周六,日子是周美兰翻黄历选的,宜嫁娶、宜纳采。李卫国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理得齐齐整整,拎着大包小包上了门。孙海涛也跟着来了,说是帮着壮胆,其实从进门就开始跟周美兰拉家常,把气氛搅得热热闹闹的。
张爱玲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卫国端端正正坐在她妈对面,一板一眼地说"阿姨,我来提亲了,我是真心想娶玲玲"。周美兰笑得嘴都合不拢,嘴里说着"我同意,我同意,早就同意了",把个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孙海涛在旁边起哄:"嫂子,你看我兄弟今天帅不帅?为了这身衣裳,他逛了三个商场。"
张爱玲看着李卫国那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她忍住笑,点了点头:"帅。"
李卫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结果把梳得整齐的头发抓乱了一撮。
定亲的细节很快敲定了。周美兰说彩礼按邯郸的规矩来,八万八,图个吉利。李卫国一口答应,说他存了钱,够。婚期定在腊月十六,算来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紧,但两家都没什么亲戚,办起来也简单。
送走李卫国和孙海涛,周美兰拉着张爱玲开始规划婚礼的事。请多少人、在哪办酒席、买什么样的喜糖,事无巨细。张爱玲被她念叨得头晕,躲回屋里给赵敏打电话报喜。
赵敏在那头比她还激动:"真的?定了?腊月十六?太好了!我给你当伴娘!"
"你当伴娘那我伴郎找谁?"
"让李卫国自己找去。"赵敏说,"对了,你跟李卫国说了没有,让他那个前妻千万别来。"
"说了,他说不会。"
"那就行。哎哟我的天,我们玲玲终于要嫁了,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给你弄个最漂亮的伴娘妆。"
张爱玲笑了:"那你可别比新娘还漂亮。"
"那不能,我肯定把你衬得更漂亮。"
两个人嘻嘻哈哈聊了半天,直到赵敏说要去值班了才挂。张爱玲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瓶绿萝,绿萝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老长。她伸手碰了碰叶子,心里那个踏实劲儿,跟脚下踩了块实地似的。
日子忽然就忙起来了。张爱玲白天上班,下班就跟她妈一起跑商场买东西。喜被、喜枕、大红床单,锅碗瓢盆,零零碎碎买了一堆。李卫国那边也没闲着,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窗帘新沙发套,又找人把墙重新刷了一遍。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张爱玲跟李卫国去民政局领了证。两个人站在红底背景前拍了张合影,摄影师说"笑一个",李卫国笑得一脸僵硬,张爱玲掐了他一把,他才松下来。照片出来,两个人笑得都有些傻,但看着挺般配。
从民政局出来,张爱玲拿着那个红本本翻了又翻,觉得跟做梦似的。李卫国在旁边走着,步子迈得大,走得飞快。
"你走那么快干啥?"
李卫国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我高兴。"
"高兴也不能飞起来。"
"差不多。"他走回来握住她的手,"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媳妇了。"
"还没办酒呢。"
"法律上已经是了。"
张爱玲低头看着那个红本本,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她其实也有点高兴。
腊月十六,天晴,无风,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邯郸的大地上。婚礼在人民路一家中档酒店办,不大,摆了十桌,请的都是两家的近亲和朋友。张爱玲穿了件大红色的秀禾服,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花,化了妆。赵敏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伴娘裙,在旁边忙前忙后,比新娘还紧张。
李卫国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脸上的笑从早上起就没消下去过。孙海涛当司仪,嗓门大,把场面搞得热热闹闹。周美兰坐在主桌上,跟几个老姐妹抹着眼泪,嘴上说着"可算把闺女嫁出去了",眼里却全是光。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孙海涛说"新郎新娘交换信物",李卫国从兜里掏出个小红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素圈的金戒指。他笨手笨脚地给张爱玲戴上,手指有点抖,戴了好几下才套进去。
张爱玲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了闪。她又抬头看着李卫国,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个表情她看了好多次了,真诚的、笨拙的、让人心安的。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那顿饭,是不是你请得最值的一顿?"
李卫国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声音大得满桌都听见了。他搂住她的腰,也凑到她耳边,回了一句:"值,太值了。"
底下的人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只看见新郎笑得肩膀都在抖,新娘的脸红红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俩了。
酒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宾客走了大半,赵敏拉着张爱玲的手说着"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周美兰红着眼眶把闺女送到酒店门口,李卫国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妈"。
周美兰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唰"地下来了,摆着手说"快走吧快走吧,外面冷"。
张爱玲跟着李卫国上了那辆租来的婚车,车子发动,驶入人民路的车流中。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忽然觉得很累,但那种累是踏实的,满足的。
李卫国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媳妇,"他叫了一声。
"嗯?"
"饿不饿?中午你都没咋吃。"
"有点。"
"那一会儿回去我给你煮碗面。"
张爱玲转头看着他,车里没开灯,路灯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
"行。"她说。
婚后的日子跟恋爱时差别不大,但多了些细碎的安稳。两个人住在李卫国那套拆迁房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张爱玲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李卫国吃了去上班,她收拾完碗筷再去药店。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吃完饭一起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或者下楼在小区里溜达一圈。
周美兰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咋样啊",张爱玲每次都说"挺好的"。周美兰还是不放心,时不时就拎着菜上门来,给闺女女婿做顿好的。李卫国每次见着周美兰都叫"妈",叫得越来越顺口,周美兰听着心里美,嘴上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赵敏跟王志强彻底断了。分手后赵敏一个人过了两个月,后来经同事介绍认识了个小学老师,谈得平平淡淡的,倒也稳定。她跟张爱玲说"这回不挑了,差不多的就行",张爱玲说"你自己觉得舒服就成"。
一月底的时候,李卫国跟张爱玲商量着把周美兰接过来一起住。张爱玲说"我妈住惯了自己那房子",李卫国说"那咱们常回去看看她"。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每个月至少回娘家两趟,逢年过节就住几天。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张爱玲有时候晚上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李卫国在厨房里忙着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香菜味儿从锅里飘出来,她换鞋的动作会停一下,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想,大概日子就是这样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一顿饭、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点点堆起来的。
二月初一个晚上,两人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演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女嘉宾在台上你来我往地聊着。张爱玲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李卫国问"笑啥",她指着电视说:"你看他们,像我以前相亲那样。"
李卫国看了看,说:"你没他们那么尴尬。"
"你怎么知道?我尬着呢,就是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李卫国说,"你那天坐在我对面,眼神都在飘,根本没往我脸上看。"
"那不是紧张嘛。"
"你紧张啥?我问你相中我没的时候可一点不紧张。"
张爱玲伸手掐了他一把:"那是我装的好吧。"
李卫国笑着躲了躲,然后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玲玲。"
"嗯?"
"你说咱们以后……也像现在这样,行不?"
张爱玲靠着他,听着他胸腔里那稳稳的心跳声,窗外的夜安安静静,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
"行。"她说。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那个叫"老味道"的馆子里,她拍着桌子说"规矩就是该你买单"。那时候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后来她会跟这个被她"坑"了一顿饭的男人坐在这间客厅里,靠着他的肩膀,看一档无聊的相亲节目。
她偏过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李卫国。"
"嗯?"
"那顿饭,你是不是真觉得值?"
李卫国低头看她,眼睛弯弯的:"值。"
"多值?"
"一顿饭换个媳妇,全邯郸找不出第二桩了。"
张爱玲笑了,把脸埋进他的夹克衫里。夹克衫有股洗衣粉的味儿,清清淡淡的,她吸了一口,觉得踏实。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投进来,在茶几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痕。电视里相亲节目还在播着,男嘉宾和女嘉宾牵着手走下台,台下一片掌声。
张爱玲闭上眼,听着那些遥远的掌声和李卫国近在咫尺的心跳,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每一顿饭都值得吃,但总有一顿,会改变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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