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腊月二十三,小年,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白的天。师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头也没抬地说:"正月十六,把秀兰娶了吧。"
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满手黑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师父还是没看我,只管喝茶,茶叶梗在缸子里打着转。秀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腾地红了,一扭身又钻了回去。
师父是厂里的八级钳工,一辈子带过十几个徒弟,我排老幺,跟了他七年。他老伴走得早,就秀兰一个闺女,比我小三岁,扎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黑葡萄。厂里追她的小伙子能排一长队,有科室的干部,有供销社的采购员,可她谁都没点头。
我擦干净手上的油,站起来。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墙上糊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师父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的:"怎么,不乐意?"
"乐意。"我嗓子发紧,"师父,我……"
"那就行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去,把西屋收拾出来。"
正月十六,雪下了一整天。厂里食堂摆了六桌,来的人不多,都是师父的老工友和街坊邻居。鞭炮挂在自行车棚的横梁上,噼里啪啦响了半挂,红纸屑落在雪地里,星星点点的。秀兰穿着大红棉袄,胸前一朵绒布红花,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酒我喝了不少,师父破例给我倒了三杯白的。二锅头,辣,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雪停了,地上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秀兰搀着我往西屋走,她手心里出了汗,滑溜溜的,我攥着没松开。
屋里生着炉子,暖和。窗户上贴了红双喜,烛台上两根红蜡烛噼啪地烧着,火苗一窜一窜的,把满屋子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炕上铺着新棉花被子,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秀兰坐在炕沿上,绞着手指,头低着,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炕烧得热,隔着棉裤都能觉出烫。我闻到她身上有雪花膏的味儿,香香的,软软的,跟车间里的铁锈和机油完全是两个世界。
"秀兰。"我嗓子哑得厉害。
她没吭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辫梢。那根红头绳滑溜溜的,我指尖捻了捻,然后慢慢往她脸上探过去。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就在我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猛地抬手,一把将我推开。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我往后趔趄了一下,后背撞在炕桌角上,搪瓷盘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想得美!"她说。
我愣住了。秀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眼睛里那点羞怯没了,亮晶晶的全是另一种东西——倔,还有藏不住的笑。她瞪着我,嘴角却往上翘,忍都忍不住。
"你……"我舌头打结。
"你以为我爹为啥把你许给我?"秀兰把辫子甩到背后,盘起腿坐到炕里头,双手抱在胸前,像个得胜的将军。"我跟他说了,不给我安排个顺眼的,我就不嫁。"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看着我那副傻样,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扔到我怀里。我打开一看,里头一双黑灯芯绒棉鞋,针脚密密的,鞋底纳得又厚又结实。
"试合不合适,"她说,脸又红了,但下巴还倔倔地抬着,"不合适我再改。"
我捧着那双鞋,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车间里,她来给师父送饭,正好看见我手指被铁皮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给我包上,白手绢上绣着一朵小兰花。后来那手绢我一直揣在工装口袋里,洗了又洗,蓝花都洗淡了,也没舍得扔。
"秀兰。"我叫她名字。
她别过头去,只给我看一个红透了的耳廓。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屋里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红烛的芯子结了一朵灯花,啪地炸开,更亮了。
我坐在炕沿上,攥着那双棉鞋,鞋底硬邦邦的,针脚密密麻麻排着,每一针都结结实实。她偷偷转过脸来瞄我一眼,撞上我的目光,又飞快地扭回去。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起白汽来,水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里头这间小屋却暖得像春天。我把棉鞋放在膝头,指尖摩挲着鞋面上那一排紧实的针脚,忽然觉得往后这几十年,应该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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