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护士陈晓推着治疗车经过急诊走廊时，余光扫到角落里蜷着个人。灰白的短发，藏青底碎花的棉袄，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墙根，右手死死捂着左胳膊。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阿姨，您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摔了……起不来……一个多小时了……"
陈晓心里一紧。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导诊台离这儿不到十五米，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一个多小时没人管？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导诊台喊："快推平车过来！"又回头握住老人的手，"阿姨别怕，我是护士，马上送您去检查。"
拍片、抽血、CT、心电图。全程陈晓推着床跑上跑下，老人一直攥着她的护士服袖口不撒手。结果出来，左臂桡骨骨折，额头有轻微擦伤，其他暂时没大碍。急诊医生开了住院单，陈晓帮着办好手续，把人送进骨科病房安顿好，又垫了二百块买饭票。忙完天已经黑了。
她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急诊救助，直到第二天上班。
"晓儿！你过来！"护士长在走廊尽头冲她招手，脸色不太好看。陈晓快步过去，护士长压低声音："昨天你送进来的那个老太太，在病房闹呢，非说是你撞的她。"
陈晓愣在原地："我撞的？我昨天在大厅看见她躺地上——"
"我知道。"护士长叹气，"我跟她解释了，她不听。说你护士服上别着名牌，她记着呢。现在家属也来了，指名要找你。"
骨科病房三床，昨天那个碎花棉袄的老人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右手端着搪瓷缸喝水。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头发稀疏，正拿手机翻什么。
"就是她！"老人一见陈晓就伸手指过来，"昨天就是她推的！我从卫生间出来，她推着那个铁车子过来，一下给我撞倒了！"
陈晓深吸一口气："阿姨，我昨天是推着治疗车，但我——"
"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不诚实？"中年男人站起来，手机屏幕朝她一亮，"我查了，你们医院急诊大厅有监控。走，看监控去！"
陈晓盯着他："好。"
监控室里，保安调出昨天下午的画面。急诊大厅人来人往，老太太从卫生间出来，走到走廊拐角时脚下一滑，自己摔倒的。周围人来人走，没人停步，导诊台的护士正低头填单子，背对着那个方向。直到一小时后，陈晓推着车经过，蹲下来，然后跑向导诊台。
画面定格在陈晓蹲下的那一帧。中年男人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听见了？"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我说是她撞的。"
中年男人转头看他妈："妈，监控您自己看的，人家小姑娘是来扶您的——"
"我知道。"老太太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顿，看着陈晓，"我知道不是你撞的。我躺那儿一个多小时，来来往往多少人，没一个管我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老太太低下头，手指抠着石膏边缘："我就想试试，我要说被人撞的，医院会不会多管我两天。万一我回家又摔了，又没人管呢？"
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妈！您这不是讹人吗！"
陈晓看着他妈。老人没抬头，灰白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只有攥着搪瓷缸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阿姨。"陈晓在床边坐下来，"您住院这几天，我负责您这床。换药送饭，我给您安排。"
老太太猛地抬头，眼圈红了："那……那昨天垫的饭票钱——"
"不用还。"陈晓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您好好养伤，别想那些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没回头："但阿姨，下回再摔了，您就实话实说。这世界上还是有人管的。"
门在身后合上。护士长靠在走廊墙上，冲她竖了个拇指。陈晓笑了笑，推着治疗车继续去配药。车轮滚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后来她每天去三床换药时，床头柜上都会多一个橘子，或者两块大白兔奶糖。老太太不说，陈晓也不问。橘子她收了，放在护士站的果盘里，跟同事们分着吃。
有一次路过急诊大厅，陈晓下意识朝那个墙角看了一眼。地砖光洁如新，什么痕迹也没有。但她知道，有个人在那儿躺了六十分钟，没人伸手。而她伸手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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