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时空迁移、媒介转换与文体的互动——读敖运梅《颠沛匪亏：清代流人文学研究》

运梅教授的《颠沛匪亏：清代流人文学研究》一书，以“清代流人文学”为切入点，系统梳理了清代流人在东北、西北等流放地的文学活动，构建出清代流人文学的时空谱系与文体网络。作为一部考察有清一代流人文学活动的专著，该书展示了超越前人相关研究的若干特色。

在中国古代社会，流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遭受放逐遣戍的人生经历，跟传统社会的政治环境及刑法制度有着密切的关联。自学术研究的层面观之，这一群体不仅是政治史、刑法史考察的一个重要目标，也是文学史研究的观照对象之一。从后者来说，流人沦为罪犯而遭受遣斥的身份变化，以及流徙边地的生存空间的转换，或多或少给他们提供了新的生活经验，从而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他们的人生态度和文学书写，这也因此构成文学史的一类重要素材及研究意义之所在。虽然流刑在古代社会实行已久，如早在秦汉时期，即有将有罪之人“迁徙”“徙边”的刑法。到了隋朝，正式确立起笞、杖、徒、流、死之五刑，流刑为其中之一。至有清一代，相较于以前，这种“投于边裔”的流刑制度更为完善，流放的人数大为增多，反映了国家刑法进一步的严饬化，这归根于清廷努力维持政治权力掌控的合法性和稳定性，以及以刑法制度的建设相配合的根本意图。清代人数庞大的流人群体，其中包括了一批文人士大夫或知识精英，他们基于流人身份和置于流徙环境而投射在文学书写中的个人经验，成为在特定条件下呈现的一种文学活动，透露了流人群体独特的人生阅历和心路历程，这由此也受到学人的关注。时至今日，清代流人相关的文学活动，已成为文学史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颠沛匪亏：清代流人文学研究》一书的推出，可谓是因应文学史研究对相关选题关切的一项新成果。自21世纪以来，针对清代流人文学活动的探究陆续有成果问世，体现了这一领域渐趋活跃的研究情势。尽管如此，无论是该领域研究的整体性还是深入性方面，仍有较大的可以开掘的空间。

具体说来，本书主要立足于对清代流人文学活动展开系统性或整体性的探析。有清一代时间跨度甚大，流人群体人数众多，同时这一群体流徙的地域不一，如此不论在时间抑或空间的范围，无疑会增加考察的难度和强度。基于对相关的问题进行系统观照的研究思路，本书作者有意识地从基础性的工作做起，阅读和梳理了大量清代流人的著述以及有关的文献，尽力在清理各类原始资料的基础上作出判断，形成相对可靠的结论，以此客观而全面地反映这一时期流人群体的活动轨迹、心理状态、创作指向等。而全书这一系统性或整体性的研究架构，也特别体现在具有某种统摄性的论述理路。作者通过对有清一代流人群体创作实践的

综合考察，提炼出其中的一些主要特点，而这种研究的思路，其优长之处在于，能够适当避免有关考察的零散化和片段化。此以本书第三、四章所论为例，这两章分别从时间和空间的维度，探讨清代流人呈现在文学书写中的记忆、观察、感受，以及由此凝集的特定语词和意象。用作者的话来说，在时间的层面，流人的流徙生活和他们的个体记忆联系紧密，“回忆内容的取舍”，则“取决于他们带有倾向性的主动选择”，这表现在“选择亲身经历的所谓现场性记忆，抑或选择凭吊古迹、缅怀古人的历史性记忆，皆是流人受到外界刺激后的反应，折射其内心深处的情绪情感”，“流人在时间意识支配下所作的文学书写，即文学现场与文学

记忆正是他们修复创伤的一种模式”；在空间的层面，流人边地放逐与文学空间的建构，成为他们文学表现的重要内容，而“地域空间的错位”则为这些流人文士提供了“有别于戍边之前的文学视域”，从而“以空间对比、空间指向、空间移觉的方式，将清代边塞的地域空间诉诸流人视角下的文本书写”。诸如此类的论述，实乃将清代流人群体的文学书写置于特定的时间和空间范围，集中阐论它们的意义指向。

与此同时，这种统摄性的论述理路并未妨碍多维度考察视角的建构。比如第三章讨论清代流人群体文学表现的“追忆情结”，第一、二节分别论及流露在他们文学书写中的故园记忆和怀古心绪，考察流人群体记忆书写的不同面向，诠释聚合在他们记忆书写中治疗心理创伤和宣泄个人情绪的用意所在；第三节则着重探究流人群体文学追忆所采取的不同方式，先后从“物象记忆的动态场景”“事态并置的动态短片”“特定事物的记忆选择”“固化模式的记忆叙述”等层面，分析流人群体“记忆片段的动态载述”和“记忆画面的静态定格”的时间书写特征。第四章讨论清代流人群体文学表现的“地域错位”，第一、二节分别论及东北和西域两大区域流人群体涉及不同地域的空间描写，以及呈示在物象、意境、语词、比兴、用典、象征等表现符号和手法上的各自特点；第三节乃从“故地异域的新旧交错”“空间感知的虚实迭障”“行旅路线的文学标识”“异域漂泊的文学纪录”等层面，分析流人文士“空间影像的文学构想”和“行旅羁客的位移载录”的空间书写特征。经历时间追忆、地理空间的裂变与“私人”书写的张力，构成了流人文学创作的独特审美体验与生命感知。可以看出，上述的这类讨论结构，在统合考察清代流人文士诗文创作展现出来的时间和空间维度之际，也从多个角度凸显了其时空表现的复杂样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问题讨论的层次。

除了加强整体性或系统性的观照，注意对相关问题的深度开掘，也可以说是本书表现出的一个特点。流人受到惩罚而被放逐边地的经历，无论是身份的改易还是环境的变化，势必会给他们的心理产生不同程度的冲击。以此而言，研究清代流人群体的文学活动，自然会面临一个需要解答的重要问题，即如何认识他们随身份和环境改变而形成的心理机制，进而更准确和清晰地看待其心理机制在创作实践中的具体表现。作者对此也颇为用心，例如第二章鉴于“流人在身体与心理上经受了巨大的冲击与考验”，在如此情况下，他们“必然生发种种异于中原或京都士大夫生活悠游的不同体验”，乃以清代流人的心理嬗变为考察的着力点。流人群体的活动轨迹、心理状态、创作指向等，在其历经艰难困厄，身心遭受的打击后可以想见，他们的心理状态也随之改变。为此，作者结合对流人文士诗文作品的深入解释，剖析他们从触痛、失落到平复、接受的心理变化历程。而据作者的考察，尤其是随遇而安传统思想“赋予了流放文士一种随波逐流、无处不可居的信念，从而表现出超脱的心态”，以至于“遣戍极边之地，恶劣的环境可以消磨流人的意志，销蚀他们的种种信念，甚至会摧毁流人的精神信仰”。作者正是通过多重较为深细的分析，揭示出流人群体面对命运的摧折、精神的磨难，如何进行自我的调适，走向纾解超脱和安分随俗的心理特征。

当然，关于清代流人群体的文学研究，因为时间跨度大，地域范围广，加上流人文士数量众多，牵涉的问题相当复杂，有关的讨论课题，绝非本书的探察所能全部完成。但无论如何，此书的出版，必将引发学人对这一课题更多的关注和进一步的思考，为清代流人文学研究注入了制度性、媒介性与生态性的新纬度，实现了方法论层面从“文本内”向“文本外”的范式跃迁，其对加强清代流人群体的文学活动，乃至于清代文学史的研究，无疑能起到添砖加瓦的推助作用。

（作者：郑利华 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