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听着是不是有点怪?
吕布,那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天下第一的猛人,师父让躲开,这在情理之中。毕竟鸡蛋碰石头,没那个必要。
可另一个,竟然是自己的同门师兄?
这就有点说道了。
同出一个师门,就算天分有高低,武艺有强弱,也不至于到了要避开的地步吧?师父童渊是什么人?一手百鸟朝凤枪名震河北,教出来的徒弟,难道还会出个欺师灭祖的恶徒?
再说了,能和吕布相提并论,这位师兄得有多厉害?
赵云自己就是天纵奇才,一手枪法尽得童渊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在他心里,师兄就算再强,也总有个限度,怎么就成了和吕布并列,甚至听师父那口气,比吕布还让他忌惮的存在?
童渊当时那眼神,赵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担心,不是嘱咐,而是一种深深的,藏在眼底的恐惧。
仿佛他要放出去的不是一个得意弟子,而是一只羔羊,山下的世界里,有一头猛虎,和一条毒龙。
猛虎是吕布,尚有形迹可循。
那条毒龙,就是他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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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常山的山风,吹了十几年,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带着松针的清苦和泥土的湿润,可赵云今天闻着,却觉得有些不一样,像是里面夹杂了一丝离别的愁绪,还有一丝对山下那个陌生世界的茫然。
他背着那杆亮银枪,枪头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团压不住的火。
就要下山了。
师父童渊站在悬崖边,一身青布长衫,头发已经花白,看着比前几年老了不少。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云,云卷云舒,聚了又散,跟这世道上的人一样。
子龙,你记着。童渊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山下的世界,跟山上不一样。山上你只需要练枪,枪是直的,人心也是直的。山下,枪还是那杆枪,人心却能绕出九曲十八弯。
赵云躬身听着,他知道师父的教诲,字字千金。
为师知道你心怀天下,想去闯一番事业,这是好事。童渊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请讲,弟子万死不辞。
童渊叹了口气,走上前,替赵云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那动作,像极了送孩子出远门的父亲。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有两个人,你遇到了,必须扭头就走,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可与之为敌。
赵云心里一凛。
他对自己的一身武艺极有信心,自问就算打不过,想走,天下间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师父这话,说得太重了。
还请师父明示。
第一个,是并州飞将,吕布。
这个名字一出来,赵云心里反而踏实了。吕布之名,早已传遍天下,虎牢关前战三英,濮阳城下退曹操,确实是座绕不过去的高山。师父让他避开,是爱护之意。
弟子明白。
另一个童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个名字有什么魔力,连山风都不敢偷听,是你的师兄,苏封。
苏封。
这个名字在赵云心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上山的时候,苏封师兄已经下山多年。他只从师父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过这位师兄的传说。
据说,苏封是师父童渊最得意的弟子,没有之一。
据说,他的枪法已经超越了百鸟朝凤的范畴,自创一格,连师父都自叹弗如。
据说,他下山那天,整座常山的鸟雀,三天都不敢鸣叫。
赵云一直把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当成自己追赶的目标,他想不通,为何师父不让他与之一较高下,反而是避开。
师父,为何?师兄他
别问为何!童渊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吕布是虎,他的凶猛,摆在明面上,你知道怎么防。苏封是渊,深不见底,你往下看,只能看到你自己的影子,等你掉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死死抓住赵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记住,吕布要的是你的命,可苏封他要的是你的魂!
赵云被师父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要一个人的魂?这是什么武功?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理解。
看着赵云满脸的困惑和不服,童渊知道,不把话说透,这孩子迟早要吃大亏。名声这东西就跟信用一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就那么点额度,你往外借一次,自己这边就少一分,等你自己真需要用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别人消耗得七七八八了。苏封,就是那个肆意透支别人名声和性命的人。
子龙,你可知,为师的百鸟朝凤枪,为何叫这个名字?
弟子知道,此枪法一旦施展,枪影重重,快如闪电,犹如百鸟朝凤,绚烂至极,又能于万千变化中,取敌首级。
只说对了一半。童渊摇了摇头,这枪法,核心在一个护字。百鸟朝的是凤,是王者,是它要守护的东西。枪法的真谛,不是杀,是护。是为了守护自己心中的道,守护身后的家国百姓。你的枪,必须为守护而战。
赵云若有所思。
可苏封,他把这门枪法练反了。童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的枪,只有杀,没有护。他的枪下,没有敬畏,没有道义,只有猎物。他能模仿任何人的枪法,甚至比本人使得更好,他能看穿你所有的招式,甚至在你出招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的破绽。
这这怎么可能?
因为他的心是空的。童渊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心里没有要守护的东西的人,也就没有了任何弱点和破绽。他的枪法,是纯粹的杀人机器,没有任何情感,所以才最可怕。你跟他打,就像跟一面镜子打,他会把你所有的招式都反射回来,并且加倍奉还。你越是用力,败得越惨。
避开他,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童渊松开了手,拍了拍赵云的肩膀,是因为,为师不想你变成他那样的人。跟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你懂吗?
赵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甘心,但他选择相信师父。
弟子记下了。
辞别了师父,赵云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山。
山路崎岖,一如他未卜的前路。吕布,苏封,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路边一块青石上,刻着两行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石背,一看就是用枪尖刻上去的。
枪出无我,天地皆空。
赵云停下脚步,抚摸着那冰冷的刻痕,他知道,这是师兄苏封留下的。
这八个字,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和孤傲,与师父教导的守护之道,背道而驰。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亮银枪,继续下山。
道不同,不相为谋。
02
山下的世界,果然跟师父说的一样,乱。
黄巾的余孽还在四处流窜,官军打着清剿的旗号,干的却是劫掠的勾当。各路诸侯,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城头变幻大王旗,百姓的日子,比草还贱。
赵云初入世,一腔热血,凭着一身武艺,在常山、真定一带,救了不少被乱兵欺凌的百姓。很快,常山赵子龙的名号,就在冀州小范围内传开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你今天在这里赶跑了山贼,明天他们又会去别处作恶。你救得了一村,救不了一县。想真正还天下一个太平,必须依附一方强大的势力。
思来想去,他投了当时在北方声势最盛的白马将军公孙瓒。
公孙瓒对赵云的到来,十分高兴。他早就听闻了这个常山后起之秀的名声,一见面,看他身长八尺,姿颜雄伟,更是喜爱,当即委以重任,让他统领自己的亲卫骑兵。
在公孙瓒的麾下,赵云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舞台。
他跟着公孙瓒,北拒袁绍,东讨黄巾,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尤其是在磐河之战中,袁绍大将文丑追杀公孙瓒,危急时刻,赵云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不分胜负,最终救下了公孙瓒。
此战过后,赵云威名大震。
公孙瓒军中的将士们,都对他敬佩有加。但唯独一个人,对他始终抱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这个人叫田豫。
田豫是公孙瓒的老部下,为人沉稳,颇有谋略,但就是看不惯赵云这种靠着个人勇武迅速蹿红的年轻人。在他看来,打仗靠的是排兵布阵,是谋略心计,逞匹夫之勇,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一天晚上,公孙瓒设宴庆功,酒过三巡,田豫借着酒劲,端着酒杯走到赵云面前。
赵将军,田某敬你一杯。
田将军客气了。赵云起身回敬。
赵将军枪法绝伦,勇冠三军,田某佩服。田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我听说赵将军师出名门,枪法叫百鸟朝凤,讲究的是一个守护。可我看将军在战场上,杀气腾腾,枪出如龙,倒不像是守护,更像是屠戮啊。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周围的将领们都停下了说笑,看向这边。
赵云眉头微皱,他知道田豫是在故意找茬,但他不想在庆功宴上把气氛搞僵。
田将军说笑了。赵云淡淡地说道,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袍泽的残忍。赵某的枪,守护的是身后的袍泽兄弟,守护的是公孙将军的大业。至于敌人,自然是杀无赦。
说得好!田豫抚掌大笑,笑声里却满是讥讽,好一个杀无赦!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使枪的高手,跟你师出同门,他也喜欢说杀无赦这三个字。
赵云心里咯噔一下。
师出同门?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不知田将军说的是哪位高人?
他可算不上什么高人。田豫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也有厌恶,那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田豫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闷酒。
几年前,公孙将军还在辽西跟乌桓人打仗,那时候我还是个小校。有一次,我们三百多骑兵被几千乌桓人包围在一个山谷里,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那时候,他出现了。一个人,一杆黑色的铁枪,就那么从乌桓人的背后杀了进来。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田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跳舞。他的枪太快了,快到你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影子。乌桓人像麦子一样倒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一刻钟,也许更短,几千人的乌桓骑兵,就那么溃散了。
他救了我们,但我们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跟他说声谢谢。
为什么?赵云追问道。
因为他杀完人之后,就坐在尸体堆里,用乌桓人的血,在他的那杆黑枪上画画。一边画,一边笑。那笑声,比乌桓人的号角还让人心里发毛。田豫打了个冷战,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叫苏封。他根本不是来救我们的,他只是路过,顺手杀点人取乐罢了。
苏封!
又是这个名字!
赵云的心沉了下去。田豫的描述,印证了师父的话。
这是一个以杀戮为乐的怪物。
田将军,赵云压下心中的波澜,问道,你可知,这位苏将军,他后来去了哪里?
谁知道呢?田豫摇了摇头,这种人,就像天上的流星,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会落到哪儿去。不过,我劝你一句,要是遇上他,赶紧跑。他跟你不一样,你杀人,是为了功名,为了大义。他杀人,什么都不为,就图个高兴。
田豫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
赵云却再也喝不下一滴酒。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可现在,他开始怀疑,有一种强大,本身就是一种毁灭。
师兄苏封,就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想面对的那个部分—对纯粹力量的渴望,对杀戮本身的迷恋。
他忽然有些理解师父的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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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公孙瓒手下待了几年,赵云渐渐发现,这位白马将军并非自己心目中的明主。
公孙瓒虽然勇猛,但为人暴躁,猜忌心重,尤其是在与袁绍争夺冀州失败后,更是变得刚愎自用,不听劝谏。他筑起高高的易京楼,囤积粮草,终日与妻妾饮酒作乐,不理政事,把抵御袁绍的重任,全都丢给了手下的将士。
赵云数次进言,都被他斥为危言耸听。
看着公孙瓒一天天走向末路,赵云的心,也一天天冷了下去。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恰在此时,一个人的出现,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个人就是刘备。
刘备当时奉公孙瓒之命,前去援助被袁术攻打的陶谦。赵云作为公孙瓒派出的骑兵主将,与刘备同行。
一路上,赵云被刘备的言行举止深深折服。
这位皇室后裔,没有丝毫架子,与士卒同吃同住。他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会忍不住落泪;他看到士兵受伤,会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他的仁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尤其是在解了徐州之围后,陶谦三番五次想把徐州让给刘备,刘备却坚辞不受。
赵云私下问他:使君,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为何不受?
刘备长叹一声,对他说:子龙啊,我若受之,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我刘备起兵,为的是匡扶汉室,解救万民,不是为了自己的尺寸之地。乘人之危,非仁者所为。
就是这句话,让赵云下定了决心。
这,才是自己寻觅多年的明主!
不久,赵云以兄丧为由,向公孙瓒请辞。公孙瓒虽有不舍,但也知道强留不住,便放他离去。
临别时,刘备拉着赵云的手,依依不舍。
赵云对刘备说:云此去,非背弃也,实不忍见公孙将军败亡。他日若有驱驰,万死不辞。
刘备知道他的心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备在此,静候子龙归来。
这一别,就是七年。
七年里,赵云回到了常山,一边照顾兄嫂,一边苦练枪法,潜心研究师父留下的枪谱。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刘备的消息。
他看着刘备辗转于徐州、豫州、小沛,被吕布夺了基业,被曹操打得大败,最惨的时候,连关羽、张飞都失散了,只能独自一人投奔袁绍。
很多人都说,刘备完了。
但赵云不这么认为。他看到的,是一个屡败屡战,却从不曾低下高贵头颅的汉子。一个人的气数或许有穷尽,但一个人的信念,是不会被打垮的。
终于,在邺城,赵云再次见到了刘备。
彼时的刘备,寄人篱下,形单影只,身边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旧部。看到赵云风尘仆仆地赶来,刘备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喃喃道:子龙,子龙,你终于来了!
自此,赵云便死心塌地地跟在了刘备身边,再未离开。
不久之后,刘备奉袁绍之命,南下汝南,联络当地的黄巾军刘辟,意图袭扰曹操的后方。
曹操闻讯,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前来征讨。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一天夜里,赵云巡营,发现一个负责守卫粮草的偏将,正独自一人在月下擦拭自己的兵器。
那是一柄很奇特的兵器,像是一把长戟,但只有一个半月形的利刃,造型古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夏侯兰?赵云认出了他。
夏侯兰是赵云的同乡,也是他介绍给刘备的。此人武艺不凡,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不爱与人交往。
赵将军。夏侯兰站起身,有些局促。
好兵器。赵云的目光落在那把怪戟上,此戟可有名字?
此戟无名。夏侯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它本是别人的兵器,我只是代为保管。
赵云看他神情有异,便多问了一句:原主是何人?
夏侯兰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赵将军,你听说过鬼戟吗?
赵云摇了摇头。他只听说过吕布的方天画戟。
那是一个人的外号。夏侯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比鬼还可怕的人。
他撩起自己的衣袖,只见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恐怖伤疤,皮肉翻卷,即使已经愈合多年,看上去依然触目惊心。
这就是他留下的。
三年前,我还在袁术手下效力。有一次,我们奉命去攻打一个叫乐县的小县城。城里没什么兵,守城的县令也只是个文官,我们都以为手到擒来。
我们错了。夏侯兰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错得离谱。
乐县的县尉,就是那个被称为鬼戟的男人。他用的,就是这把戟。
他一个人,守住了整座城门。我们冲上去一波,他就杀一波。他的戟法太怪了,根本无迹可寻,时而大开大合,势不可挡,时而又灵动诡异,防不胜防。
我当时年轻气盛,不信邪,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就冲了上去。结果,只一招,我的长矛就被他缴了,胳膊上就留下了这个纪念。他当时只要再偏一寸,我的脑袋就没了。
他为什么不杀你?赵云问道。
因为他觉得我太弱了,杀我,脏了他的戟。夏侯兰自嘲地笑了笑,他说,他的戟,只杀值得杀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主将,纪灵将军亲自出马。纪灵将军的三尖两刃刀,何等威猛?可在他手下,也只走了不到三十个回合,就被一戟斩断了兵器,狼狈败退。
那一战,我们几万大军,被他一个人挡在城外三天三夜,寸步难进。最后,还是因为城里断了粮,他才弃城而去。走的时候,他还把这把戟插在了城楼上,说这戟他用腻了,谁有本事,谁就拿去。
纪灵将军觉得是奇耻大辱,不准任何人碰那把戟。是我,趁着夜色,偷偷把它拿了下来。我不是贪图神兵,我只是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赵云听得心神激荡,他实在想不出,当世还有谁能有如此武艺。
这位鬼戟将军,尊姓大名?
夏侯兰看着赵云,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姓苏,名封。
轰!
赵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又是苏封!
从冀州的疯子,到汝南的鬼戟,他到底有多少个面孔?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何会屈尊在一个小小的乐县当县尉?又为何会跟袁术的军队打起来?
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将苏封这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赵云握紧了拳头,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和战意。
他甚至有些渴望,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师兄,看一看他的枪法,到底有多空,他的戟法,到底有多鬼。
他忘了师父的嘱咐。
年轻人,总是容易忘记忠告,尤其是当那个忠告与自己的骄傲相悖时。
04
与曹操的大战,终究还是来了。
刘备虽然联合了刘辟,但兵力依然处于绝对劣势。曹操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许褚、张辽、徐晃,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一交手,刘备军便节节败退。
最危急的时刻,刘备被曹军冲散,只带着几十骑仓皇逃窜,身后许褚率领的虎卫军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赵云从斜刺里杀出,单枪匹马,硬生生拦住了许褚。
虎痴许褚,力大无穷,手中的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赵云不敢怠慢,将百鸟朝凤枪施展到了极致,枪影重重,护住周身。
两人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赵云心中暗惊,这许褚,果然名不虚传,力量之强,是他生平仅见。再斗下去,自己虽然不惧,但刘备那边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他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许褚哪里肯放,纵马急追。
就在这时,一支军队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局势。
那支军队的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吕字。
是吕布!
不对,吕布早已在白门楼被曹操所杀,这又是谁?
只见为首一员大将,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手持一杆方天画戟,坐下一匹赤红如火的战马。
那相貌,那气势,分明就是吕布重生!
是张辽!许褚勒住马,脸色大变。
张辽?
赵云也愣住了。他听说过张辽,曹操麾下的五子良将之一,勇猛善战。但他没想到,张辽竟然得到了吕布的战马和兵器。
更让他心惊的是,张辽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那种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简直和传说中的吕布一模一样!
张辽并没有理会赵云和许褚,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汝南城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仿佛那边有什么让他寝食难安的东西。
全军听令,目标汝南,踏平刘备!张辽高举画戟,下达了命令。
他带来的并州狼骑,本就是吕布旧部,看到主将这副模样,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随吕布征战天下的日子,一个个嗷嗷叫着,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赵云心中叫苦不迭。
一个许褚已经够难缠了,现在又来了一个气势堪比吕布的张辽。
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然而,就在曹军准备发起总攻的时候,异变陡生。
汝南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初听时,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缠绵悱恻。可渐渐地,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金戈铁马,杀气冲天。
原本斗志昂扬的并州狼骑,听到这笛声,竟然一个个变得烦躁不安,胯下的战马也开始刨地嘶鸣,阵型出现了混乱。
就连虎痴许褚,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抱着脑袋,像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
唯有赵云,因为常年修习师门心法,心志坚定,虽然也觉得胸口发闷,但尚能自持。
最奇怪的是张辽。
他听到笛声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手中的方天画-画戟都有些握不稳了。
是他他来了张辽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撤!全军撤退!快!
张辽不顾曹操的军令,不顾身后许褚惊愕的目光,调转马头,带着他的并州狼骑,像见了鬼一样,仓皇逃离了战场。
来得有多嚣张,逃得就有多狼狈。
许褚独木难支,也只能恨恨地瞪了赵云一眼,率军退去。
一场必死之局,就这么被一支诡异的笛声给解了。
赵云勒马立在原地,遥望汝南城头,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吹笛的人是谁。
能让张辽闻声而逃,能让许褚抱头鼠窜,能有如此鬼神莫测手段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他的师兄,苏封。
他终于,还是遇到了他。
这一刻,赵云才真正理解了师父童渊那句吕布要的是你的命,苏封要的是你的魂的含义。
吕布之勇,尚在人力范围之内。
而苏封,他的手段,已经近乎于妖了。
师父让他避开吕布,是怕他力不能敌。
让他避开苏封,是怕他道心不坚,被引入邪道。
赵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亮银枪。枪身依然光洁如新,但他的内心,却第一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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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汝南之围虽解,但刘备的处境并未好转。
曹操的主力尚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那位神秘的援军苏封,也并未现身。他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传说。
刘备决定放弃汝南,转投荆州的刘表。
临行前,赵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乐县走一趟。
他想去看看,那个被夏侯兰形容为鬼戟的男人,到底在那个小县城里留下了什么痕迹。他想搞清楚,苏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冲动,近乎于飞蛾扑火。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苏封,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不破此魔,他寝食难安。
刘备看出了他的心事,没有阻拦,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子龙,凡事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速归来。我在这里等你。
赵云孤身一人,快马加鞭,赶到了乐县。
乐县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县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与他想象中那个发生过惊天大战的地方,完全不符。
他找到了县衙,见到了乐县的县令,一个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老者。
赵云说明来意,想打听一下前任县尉苏封的事情。
没想到,县令一听到苏封这个名字,立刻老泪纵横,拉着赵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将军,您是苏县尉的朋友吗?
算是吧。赵云含糊地回答。
太好了,太好了!老县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我就知道,苏县尉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赵云一愣,这跟夏侯兰说的,可完全不一样。
老人家,您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在老县令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赵云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苏封确实是乐县的县尉,但他不是朝廷任命的,而是自己来的。当时乐县正被一伙打着黄巾旗号的贼寇围攻,前任县尉战死,城中人心惶惶。就在大家以为要城破人亡的时候,苏封出现了。
他自称是游侠,愿意帮助守城。
老县令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答应了。
后面的故事,就跟夏侯兰说的一样了。苏封手持一杆怪戟,独自守在城头,杀得贼寇鬼哭狼嚎,硬是保住了乐县。
那袁术大将纪灵又是怎么回事?赵云问道。
唉,那都是误会啊!老县令捶胸顿足,纪灵将军是来剿匪的,可他来的时候,贼寇已经被苏县尉杀退了。纪灵将军不信,以为我们和贼寇勾结,非要入城搜查。
苏县尉的脾气,将军您是知道的,他最恨别人不信他。他说,乐县百姓刚刚经历战火,不能再受惊扰。纪灵将军一怒之下,就下令攻城。这才有了后面的大战。
苏县尉虽然打退了纪灵将军,但他自己也知道,闯了大祸。为了不连累我们乐县百姓,他当晚就弃戟而去,不知所踪。
老县令说着,从内堂捧出一个木匣子。
将军,这是苏县尉留下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使着一杆亮银枪,自称是他师弟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他。
赵云的心,猛地一跳。
他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功秘籍,只有一卷泛黄的竹简,和一支断掉的竹笛。
他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血写成的。
师弟,见字如面。勿寻我,勿念我。守好心中道,方为大丈夫。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赵云拿起那支断掉的竹笛,笛身上刻着两个小字:祝夏彤。
一个女人的名字。
赵云怔怔地看着竹笛和血书,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一个睥睨天下的鬼戟,一个心怀百姓的县尉,一个为情所困的浪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苏封?
他为什么要留下这封血书?
祝夏彤又是谁?
他为什么要吹笛退敌?那笛声里,为何充满了杀伐之气?
他为什么要弃戟而去?那把鬼戟,分明是神兵利器。
无数个谜团,像一张大网,将赵云牢牢地罩住。
他突然明白,师父让他避开的,或许不是苏封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些解不开的谜,那些能把人拖入深渊的是非恩怨。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进来。
县令大人,不好了!城外来了一支兵马,看旗号,是曹操的军队!
赵云心中一惊。
曹军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来追杀自己的?
他冲出县衙,飞身上了城楼。
只见城外尘土飞扬,一支精锐骑兵已经列好了阵势,为首一员大将,手持方天画戟,正是张辽!
张辽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阴鸷,手里,也拿着一支竹笛。
苏封,我知道你在这里。那个文士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头,出来吧,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这座城里的人不死。
赵云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个文士。
他叫贾诩,人称毒士,是曹操手下最顶尖的谋士之一。
而他刚才,叫出了那个名字。
苏封。
06
苏封,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贾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以为一支破笛子,就能保住你吗?别忘了,你的魔音幻心曲,还是我教你的。
城楼上的赵云,如遭雷击。
苏封的笛声,竟然是贾诩教的?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贾文和,你找错人了。赵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朗声说道,苏封早已不在乐县。
贾诩的目光,落在了赵云身上。他上下打量了赵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常山赵子龙?有意思。苏封不在,他的师弟却在这里。看来,我今天没有白来。
张将军,贾诩对身旁的张辽说道,劳烦你,去把那位赵将军请下来。记住,要活的。
张辽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看了一眼赵云,又看了一眼贾诩手中的竹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催动赤兔马,冲向城门。
赵将军,得罪了!
赵云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将苏封留下的竹简和断笛揣入怀中,提着亮银枪,飞身下城。
来得好!
两匹当世名驹,两杆绝世神兵,两个顶尖的武将,就这么在乐县的城门前,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张辽的画戟,大开大合,霸道绝伦,一招一式,都有吕布当年的影子。但他毕竟不是吕布,霸气之中,总缺了那么一丝圆融。
赵云的枪法,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的枪,不再仅仅是绚烂和迅捷,多了一分沉稳,多了一分厚重。那是从鬼戟的招式中领悟到的东西,是苏封留给他的另一份礼物。
守护与杀戮,两种截然不同的枪意,在赵云的身上,开始慢慢融合。
两人转眼间斗了五十余合,依然是平分秋色的局面。
贾诩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赵云竟然能跟继承了吕布衣钵的张辽斗到这个地步。
看来,童渊那个老家伙,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你了。贾诩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竹笛。
熟悉的笛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笛声不再是针对千军万马,而是完全锁定了赵云一个人。
赵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扭曲起来。张辽的身影,变成了师父童渊,正满脸失望地看着他。城楼上的老县令,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向他扑来。
幻象!
是精神攻击!
赵云心神剧震,枪法顿时出现了破绽。
张辽抓住机会,一戟劈来,眼看就要将赵云斩于马下。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一支黑色的铁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撞开了张辽的方天画戟。
箭矢上蕴含的力道之大,震得张辽虎口发麻,画戟几乎脱手。
谁?贾诩脸色大变,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个身穿黑衣,斗笠罩头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他手中提着一张黑漆大弓,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张辽看到那个身影,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赤兔马竟然发出了畏惧的嘶鸣。
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黑衣人没有理他,只是抬头,看向了贾诩。
贾文和,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玩弄人心。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贾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苏苏封!
黑衣人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秀却无比沧桑的脸。他的眼神,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他,就是苏封!
我师弟,你也敢动?苏封的目光,转向了赵云,那潭死水般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赵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师兄
你不该来找我。苏封摇了摇头,这里的是非,不是你能沾的。
他说着,解下背后的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杆黑色的铁枪。
那杆枪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贾文和,把东西交出来。苏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东西?贾诩还在强作镇定。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苏封缓缓举起了枪,太平道的天书,你从张角那里偷来的东西。你以为,你把它藏在笛子里,我就找不到了吗?
贾诩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夏彤的死,是不是也跟你有关?苏封的枪尖,遥遥指向贾诩,今天,我们把所有的账,都算一算。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枪的。
只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空间。
枪出无我,天地皆空。
贾诩甚至来不及吹响他的魔音,就被一枪洞穿了咽喉。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骇之中。
他到死都不明白,苏封的枪,为什么会这么快。
一枪毙杀了贾诩,苏封并没有停手,他的目光,落在了张辽身上。
张辽亡魂大冒,他知道,今天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苏封准备动手的时候,赵云的亮银枪,拦在了他的面前。
师兄,够了。
苏封看着他,眼神冰冷:你要拦我?
他罪不至死。赵云摇了摇头,他只是听命行事。
在我这里,没有罪不至死。
那师弟,就只能向师兄讨教几招了。赵云握紧了枪。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阻止苏封继续杀戮的机会。
这也是他唯一能勘破自己心魔的机会。
好,很好。苏封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早就想看看,师父教给你的守护之道,到底有多大能耐。
就让我来告诉你,守护,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东西!
黑色的铁枪,对上了亮银的白枪。
杀戮之道,对上了守护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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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史书上没有记载。
但它却成了赵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
他败了,败得很彻底。苏封的枪法,确实已经到了鬼神莫测的境界。他的每一招,都直指赵云枪法中的破绽,甚至是他内心的破绽。
但赵云,也赢了。
在苏封的枪尖离他咽喉只有一寸的时候,他没有闭眼,没有畏惧,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亮银枪,死死地护在了身前。
苏封的枪,停住了。
他看着赵云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放下了手中的枪,仰天长叹:师父,你赢了
他没有再看赵-赵云一眼,也没有再理会逃过一劫的张辽,只是抱着贾诩的尸体,和那支刻着祝夏彤的断笛,一步步地,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
从那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鬼戟苏封。
而赵云,在乐县城外,静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时,他站起身,重新握住了那杆亮银枪。
他终于明白,师父让他避开苏封,不是怕他死,而是怕他活得不像自己。
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一切,而是守护所有。哪怕,守护的过程,会让自己遍体鳞伤。
那一刻,常山赵子龙,才真正地艺成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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