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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冬梅| 加速时代的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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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冬梅,文学博士。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在《复旦学报》《中国文艺评论》《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各大报刊发表学术作品三十多万字。曾获第五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奖和福建优秀文艺作品奖。

加速时代的生命自觉

时间裹挟着我们,在加速度的轨道上疾驰。“把自己重新养一遍”,这个说法近年来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提及,成为无数人自我疗愈的旗帜。我理解这种渴望,也身处其中。然而,当“重养自己一遍”渐成流量密码,那些“治愈系”网红打卡、“爱你老己”的购物清单,便悄然复制了加速时代的逻辑:快速见效、即时满足、可量化回报。这恰恰是我最警惕的。倘若“重养”仅仅止步于物质补偿,便把它说小了。作为文学批评者,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生命的自觉”。它区别于心理学上侧重察觉的“自我意识”,是一种对生命来处和深处的回望,是主动、持续地参与对自身生命的塑造,辨认出那些伪装成“自我关怀”的自我剥削。

泉州古称刺桐,是一座向海而生的城。我在此工作生活,倏忽已近二十载。这座古城予我万般教益,而其间最珍贵的,是关于“生长”的节奏。刺桐花年复一年地红,蚵壳厝被海风啃噬又被时间加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养育这座城。那种缓慢而有力的生长,后来成了我理解“把自己重新养一遍”的隐秘参照。

一、根系

二〇〇七年的冬天,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停止”的意味。

那年初,经猎头公司引荐,我从厦门被聘至泉州,入职当地一家知名房企。坦白说,当时我对泉州并没有太多感觉,只当是待上几年的创业热土罢了。二〇〇七年,全国楼市正一片沸腾,突如其来的全球金融危机却骤然降临。彼时的泉州,与全球经济大势同频。我所在的企业,亦难幸免。这场变局来得毫无征兆,身为集团副总,我深知,此时若不逆势破局,企业恐将难逃厄运。大潮之下,唯有奋楫争先。我带着团队一遍遍修改、优化设计图,市场拓客,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只想在市场惊涛骇浪中,为企业稳住航向。

办公室窗外那棵刺桐树,叶子落尽,枝丫如铁,像某种不祥的隐喻。但我无暇看它。我太忙了,忙到忘记了树在冬天会落叶,忘记了人也会。

闽南的土地从不慷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吝啬刻在每一寸土地上。先人们学会向海讨生活,把船驶出港湾,驶向不可知的黑潮。“爱拼才会赢”的精神基因,流淌在每一个闽南人的血脉里。闽南文化中的“拼”,本是在资源匮乏的生存压力下形成的集体智慧——向海讨生活,从浪头里抢回一家人的口粮。可当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对永远清不完的待办事项,面对OA系统里深夜仍在弹出的审批流程,那种“不要命”的搏浪,早已从向海讨生活变成了向系统讨认可。海洋的不可预测性,被转化为市场的不确定性风险;浪头的危险,化作业绩竞争的恐惧。闽南人从不相信命运会主动馈赠,这句话在两种语境下都成立,但馈赠的主体已经悄然置换:从前是海神,如今是绩效。全球化浪潮、绩效社会的竞技场、资本的无序扩张都成了另一种“潮头”,逼着每一个现代人拼命划水,不断加速。

秉持着“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信念,我经手的项目突破了层层难关,成为当年泉州地区唯一获批贷款的地产企业。文件落在案头时,我恰好抬头,看见了窗外的刺桐花。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它。那个冬天之后,我每年都会留意刺桐开花的过程。它不是慢慢开的,可能在某个你忘记留意的瞬间,忽然烧红了整棵树。不需要催促,不需要灌溉,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用尽全力地绽放。然后落叶,然后等待,然后再来一次。

树木比人聪明。它不急着在冬天证明什么,只是把力量都藏进根里。

泉州接纳了我二十年。这是一座包容得近乎任性的城市。不同信仰在这里实现真正的共生,每一尊漂洋过海而来的神祇,最终都在刺桐城的香火里柔软了轮廓。而我,一个从漳浦走出来的海的女儿,从一片海走到另一片海。奇特的是,这片开满刺桐的海,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根系。它并不是那种扎下去就不动的根,而是像刺桐那样,看似在风中摇摆,其实已经嵌进了石头缝里,嵌进了红砖厝的墙基。当初那个只想待几年就走的人,没想到被这座城留住了整整二十年。

但我常常怀疑:这种“根性”的确认,会不会只是浪漫化的自我安慰?泉州作为宋元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历史,和今天全球资本的流动之间,真的没有结构性的呼应吗?我曾在地产行业亲历的那种“向海讨生活”,与宋元时期泉州港商人的“向海讨生活”,到底是两回事,还是仅仅换了一副面孔?当我以“海的女儿”自居时,我是否回避了一个更尖锐的事实——海洋从来不只是诗意的故乡,它也是资本的通道、权力的竞技场、生死的赌局?常有人说我这个新泉州人,比本地人还本地人。可我知道,这份“像”,也许正是我需要不断叩问的起点。

二、转场

二〇一七年,我辞去泉州企业高管及一切社会职务,重返暨南大学读博。这个决定,在旁人眼里满是费解。当时我已有十五年职业经理人履历,事业稳定、境遇优渥,为何要放弃一切,重头再来?有人说我“想不开”,有人说我“任性”,也有人善意地劝我“慎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场酝酿多年的人生转向。

从艺术教育辗转地产、金融行业,从企业管理到文学批评的探索,我的履历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跳脱”。但在我的内心,始终有一条从未中断的主线:对文学的热爱,对文字表达的本能渴望,以及对“人该如何安放自我、认知世界”这一根本问题的持久追问。而文学批评,是我为这些追问找到的一个相对精准的精神容器。

高压的职业生涯使我习惯于以效率、目标、结果为导向。我学会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最优决策,在复杂的人际网络中保持清醒自持,更练就了直面压力仍不动声色的定力。这些历练,后来都成文学批评的宝贵素养。批评并非天马行空的感想,它需要精准的判断力、严谨的结构感,更需要对自我认知与价值判断的真诚坚守。

但仅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职业经理人的底层逻辑思维是“解决问题”,而批评家的思维内核是“提出问题”。前者追求闭合,后者保持开放。加速时代天然推崇前者,因其能快速消解矛盾、维护秩序运转;但“提出问题”的人,会让系统减速,暴露裂缝。我需要完成的,是从一种心智模式到另一种心智模式的转向——这在本质上,是对加速逻辑的自觉疏离。

这个转场并不轻松。导师对我的求学初心难免存有一丝质疑,因为他见过太多离校多年再回校园“深造”的成年人,大多身在校内、心浮世外,难守治学本心。暨大文科楼和图书馆相距不过两百米,凡导师有事找我,我总能几分钟之内就赶到办公室。我和导师打趣,年少读书,花的是父母的心力钱财,散漫随性;如今重拾学业,耗的是自己的光阴与精力。除了上课外,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连上台阶都是一路小跑,分毫不舍浪费,无比珍惜这重返校园的机会。我的踏实与恳切,渐渐打动了导师和师母。他们的孩子远在法国,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我常登门求教,他们也常留我吃饭、聊天。每每想起异乡校园里收获的这份温情与照拂,内心便涌动着一股暖流。

读博期间,我在《复旦学报》《中国文艺评论》等核心期刊上发表了多篇论文,连续两年获得国家教育部一等奖学金。辅导员后来告诉我,我是那几年里文学院唯一一个连续两年获此殊荣的博士生。这些成绩当然值得欣慰,但回头想来,它们也带着某种危险的惯性,我仍然在用“绩效”的方式证明自己,只是战场从企业换到了学校。

即便如此,读博初期,我常常在深夜感到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分裂撕扯着。白天是学术话语的规训,夜晚是管理思维的返场。两种话语体系在我体内冲撞,我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抛入两条河流的交汇处。我曾尝试从本雅明那里寻得助力,那段时间除了阅读他的理论著作,尤其喜欢《单向街》。他做过记者、文学评论家、电台撰稿人、翻译家,还梦想开一家旧书店。在我有限认知里,他的一生,是最可借鉴的跨界范本。但我读得越深,越明白他的方式只属于他的时代:魏玛共和国的废墟、纳粹崛起的阴影、流亡者的不安。而我呢?我的跨度与焦虑,发生在加速时代,发生在绩效与资本编织的上升期。本雅明的星丛理论能照亮我的文本细读,却照不见我深夜里对“KPI”的本能回闪。当然,这一发现反而让我释然了。在这面镜子的对照中,我找到自己的问题。我的分裂,无关流亡者的分裂,而是加速度时代里,一个从职场重返学院的人,在两种时间逻辑之间的撕扯。

认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次“自觉”。

过去的管理经验、市场判断、与人打交道的能力,不会成为批评之路的牵绊,反而会成为扎根立论的底色。一个好的批评者需要理解世界如何运转——理解欲望、恐惧、妥协,理解权力与资本如何在看不见的地方塑造生活。没有那些年在企业中的浸染,我可能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些。

三、潮落

如果生命是一条河流,二〇一九年就是我的河床骤然改道的那一年。

二〇一九年一月二日,一场感冒。我以为不过是冬日寻常的小毛病。发烧、咳嗽、乏力,这些症状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不愿意在紧凑的日程表里,为它们多停留一秒。撑一撑就过去了。能撑,好像一直都是我不曾言说的强项。直到再也撑不住,在急诊等候大厅,骤然昏迷倒地。醒来时,那张CT报告单已经来到我面前:双肺多发毛玻璃结节。

那些医学术语像陌生的符咒,一字一句,击碎了我固有的认知。毛玻璃结节。玻璃本是透明的,毛玻璃却会遮蔽一切。那个词像一种隐喻,提前预告了我此后数年被遮蔽的生活。“三公分”“低度恶性”“多发”……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却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顾虑泉州的医疗条件有限,怕误诊,其实更多是内心还无法接受现实。平时是那么健康、那么充满活力,怎会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也不是突然——自己已经两年没有体检了。次日一早,我便赶回暨大,只因下午还要参加博士论文开题报告。我先去导师家递交纸质材料,顺嘴提了一句,师母当即拨通了华医一位同门专家的电话,让我立刻过去就诊。那位医生是导师的同学,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与凝重的表情里,我意识到问题可能远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残酷的是,他并没有直白地给出定论,只是委婉叮嘱我,等候下午专家联合会诊的结果。

会诊结果要到下午晚些时候才能出来,而开题报告就在那个下午。我依旧按时参加了。快轮到我汇报时,导师外出接了个电话,进来脸色看起来有点煞白。他示意我出去,让我把PPT给旁边的师姐,让她代为汇报,催我赶紧去医院。倔强如我,坚持全程自己汇报,但脑子一片混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最后的结果是四票通过,三票反对。勉强险过。开题刚结束,医院那边就通知,必须马上手术。

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偏离了常态。

身体里的“我”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强装镇定、继续运转,像一台不肯停摆的精密仪器;另一个却缩在角落里,一遍遍无助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恐惧不仅吞噬自己,还会伤害最亲近的人。最残忍的话,是对女儿说的。那段时间女儿感冒了,期末考临近不肯做作业,阿姨打来电话,积压多日的焦虑和恐惧在电话里爆发:“再不乖,你就没有妈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我听见女儿小声地哭。

那一吼之后,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的墙角,哭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怕,因为深深的恐惧。“没有妈妈”这四个字,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我可以接受任何一种命运的审判,但我无法接受让她承受这样的失去。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谁会想到来日未必方长呢?

中国的文字博大精深。“求医”这个词,经历过的人,会无比深刻地理解何为“求”。求医的过程,是把人碾碎又拼凑起来的过程。瞒着父母家人,我一个人穿梭于各大医院,一次次被不同的医生,用同一种语调告知同样的内容。“家属在吗?”这句话听多了,就会懂得它的弦外之音——医生是在确认,你有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上,望着那一袋X光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向死而生”。这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写的,我以前读过,觉得那不过是哲学家的修辞。可此刻,它不再是修辞。我第一次感到,那些关于“死亡是此在最本己的可能性”的抽象论述,与我的恐惧之间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对应。不是因为它们给了我安慰。恰恰相反,它们加剧了我的不安。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活?我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现在问题又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我一时半会儿也还理不清。

手术前那一晚,这些念头反而沉淀下来。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漳浦海边,阿嬷教我认星星。她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那时不信。但那晚,我觉得这是真的。

幸运的是,手术后的病理报告推翻了所有预判。良性。一种罕见的良性肿瘤。罕见到医生甚至会把它的病理视同恶性。命运让我站在悬崖边上,看清楚了深渊的深度,然后把我拉回来。那道伤疤留在了身上。另一侧,还有结节在,像悬在头顶的剑。

向死而生的第一课,不是学会接受自己的死亡,而是在死亡的凝视中,重新认领活着的意义。茨威格曾说,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疾病和死神只会光顾别人。是的,我们都有这种错觉。我们早已习惯于把“死亡”当作一个遥远的、抽象的概念,只会出现在新闻里、小说里、别人家故事里的情节。我们总以为生命是一张没有额度的信用卡,可以无限透支,肆意挥霍,从来没有想过它也会有余额告罄的一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学会与剩下的结节共处。以后每一次体检,只要报告上写着“没有扩大”,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诗。

我不是第一个在病痛中重新学习生长的人。当一个人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命运的暴击也会变成精神的养分。史铁生二十一岁瘫痪,此后近四十年与死亡纠缠不休。他大可以抱怨一生、索取一生。但他做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他在轮椅上重养了自己的精神。他给余华的一封信中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这句话现在读,和以前的心境完全不同。他把苦难纳入了叙事,让痛苦在时间中有了形状。我还在学习。

四、减速

很多人问我,这场病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我学会了“浪费”时间。

在那之前,我是一个精确到分钟的规划者和执行者。日程表上每一格都有内容。我的睡眠一直出奇地好,可能潜意识里把“休息”也当成需要规划的项目。我一直以为这叫高效,叫自律,叫对自己负责。但什么是“对自己负责”?是把自己当成一台永动机,还是承认自己是一个会累会哭会被击垮的人?我把人生精确到分秒,把生命的容错率降到最低,最终把我自己变成了“加速机器”上的一枚螺丝钉。

德国社会学家罗萨说过,现代社会有一个诡异的“加速循环”:科技本应帮我们节省时间,可省下来的时间又被投入新一轮竞争,结果我们越跑越快,却越跑越累。技术进步了,闲暇却没有增加。我们活在一个集体无意识里:慢就是退步,停歇就是浪费。而在这种高速旋转中,我们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与自己内心、真实体验之间内在的共鸣。

遗憾的是,我在他的理论里活了很久很久,却不知道它的命名。花了四十年学会奔跑,却要用一场大病学会停下来。

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往往是“无用”的。爱、美、意义感,它们不产生GDP,却是让我们愿意活下去的理由。而那些教人高效利用碎片时间的知识付费产品,就是加速逻辑最狡猾的化身。它们让“休息”也变成了绩效,让“发呆”也成了需要被优化的成本。我也渐渐明白,所谓“浪费”时间,其实是把时间从绩效逻辑手中夺回来,还给生活本真。留白本是生命前行必备的喘息余地。

手术后的恢复期,我静卧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刺桐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地上画出跳动的光斑。女儿趴在我身边画画,画的是泉州古城,还画了一条发光的海平线从东西塔穿过。她问我,妈妈,大海的对面是什么?

我说,是更远的海。

女儿尚不解其中深意。这话是我在对自己说的。那片更远的海,其实不在地理意义上的远方,它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时间深处,在我还没有抵达的自己里面。

我开始写作。除了写论文,也写散文,写泉州,写走过的街巷,写遇到的人,写被海风吹了千年的石头。开元寺的桑莲,清净寺的穹顶,蟳埔女发髻上的素馨花。我把女儿带在身边做田野调查,她是我最小的“学术助理”,走累了就蹲在路边看石缝里的蕨草。她的小手抚摸九日山的祈风石刻,无从知晓这些斑驳的文字,承载着千年前古人祈愿顺风远航的心意。她不知道,妈妈也在祈求一种风,一种能把自己重新吹回生命航道的风。

二〇二一年盛夏,“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消息传来的那天,我站在洛阳桥头,月光菩萨的石像前。身旁的志愿者导游陈老师,退休多年,头发花白,声音突然哽咽:“小时候阮阿公说,这座桥是泉州通往世界的路。”看着他,我的眼眶湿了。不单是因为世遗的荣誉,一座城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了世界的回望。而我呢?我在等什么?

五、重构

“把自己重新养一遍”——这个念头真正清晰起来,是在第二次手术之后。

第一次手术后的第十个月,另一侧肺部的结节形状发生了变化,再次引起医生的警觉。命运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任何人。经历了第一次的“侥幸”之后,这一次的诊断书像一记闷棍。奇怪的是,我不再有第一次那样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彻底的平静。仿佛一个人被告知要第二次走上手术台,连挣扎都觉得多余。这一次,病理报告也没有再网开一面。更残酷的是,还有一块无法做手术的阴影。

拿到报告那天,我想起小时候,阿嬷在厝边种了一块榕树。那棵树被台风刮倒过好几次,每次倒下去,她都把它扶起来,培土,夹在一块大石中间固定。榕树长得慢,但它的根系顺着墙壁、顺着地面,蔓延到整个院子。后来那棵榕树破石而生,顺着岩石的缝隙,长得比屋顶还高。我问阿嬷,石头都被串开裂痕,房子会不会倒塌?阿嬷说,不会,它的根只会往下长。过去的人生,我只懂得向上长,要更高、更快,而身体的信号、情绪的暗涌……这些都是被忽略的根,一直在地下沉默地生长。直到这场病,把它们全部翻了出来。

我开始很认真问自己一些过去不会想的问题:你想要什么?不是“应该要什么”,而是“真正想要什么”。

答案很朴素。我想要健康地活着,陪伴女儿长大。想要继续写作,写一些属于自己微小、独特的东西。想要安静地看一朵花开放,看一棵树落叶,看一片云从东塔飘到西塔。想要在厌倦了奔跑之后,好好散步。这些答案太小了,小到从前自己会觉得都不值一提。但我开始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具体而微的,正是这些“小”,才构成了活着的质地。

这些“小”如何缀成“我”呢?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有一个判断:自我不是一块刻好的石碑,而是一个不断被讲述的故事。我们一次次回望过去,把那些看似散落的事件重新编织,赋予它们新的脉络,在这个过程中,“我”才慢慢成形。那个在职场里冲锋的经理人、那个在病床上独自签字的患者、那个抱着女儿哭到发抖的母亲、那个在深夜写作的批评者——她们是同一个人吗?只有当我把这些碎片编进同一个故事里,那个人才真正被确认。

生病期间,我翻到福柯晚年的一些文章。他研究古希腊人、古罗马人如何通过书写、省察、身体训练来主动塑造自己——不是被迫服从,而是主动地、自由地照料自己。这是一种“自我技术”。福柯的洞察在于:权力不是外在的压迫,而是内化的欲望、习惯和自我认知。当我渴望“高效”“优秀”“被认可”时,这些渴望本身就是权力在我身上生效的方式。那么,“重养自己”究竟在反抗什么?不是反抗某个具体的压迫者,而是反抗那些已经长在我身体里的、伪装成“自我驱动”的规训。新自由主义的绩效逻辑、闽南文化中“爱拼才会赢”的集体无意识,以及长期被期待的“照顾者”角色。这些力量互相缠绕,让我一度分不清“我想要”和“我应该要”。而“重养”,就是要把这些缠绕的线头一一拆解、辨认,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真正艰难的功课,往往发生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这也是我褪去满身锋芒、回归柔软本心的践行之路。它们小得不值一提,却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力量。

譬如,允许自己“慢”。慢下来吃饭,慢下来走路,慢下来读一本书,慢下来陪一个人。空白不再是“浪费”,而是呼吸的间隙。在加速时代,“慢”是对时间主权最直接的宣告。

又譬如,允许自己“不完美”。我渐渐学会了说“我不知道”,说“我做不到”,说“我需要帮助”。这些话从前像毒药一样难以启齿,如今说出来,却越来越轻松、自在。绩效社会要求我们永远展示最好的自己,而“不完美”恰恰是对这种表演性自我最有力的祛魅。

而最难的,是允许自己“被爱”。这听起来奇怪,但对我而言,却是最深的那道坎。过去,我习惯了照顾所有人,习惯了做那个“最靠谱”的人。当别人向我伸出援手,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我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第一次手术后,闺蜜帮我联系好专家,她在电话里说:“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医生,还约了陪诊。”我下意识想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就可以”,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停顿了几秒,说:“好。”就在那一刻,我心底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接受,和付出一样,也很踏实。后来,我渐渐学会说“谢谢”,然后接受。不是因为我不再强大,而是我懂得了被爱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基本的连接。从前我把“不麻烦别人”当作骄傲,后来才明白,那种骄傲里藏着的,其实是恐惧:恐惧暴露自己的脆弱,恐惧承认自己的需要,恐惧在关系中处于“被给予”的位置。

而“重养”真正的开始,不是消灭恐惧,而是认出它。我不再是那个永远要撑住一切的人,我成了一个可以被接住的人。被人接住的感觉,并不会让人坍塌——它反而让骨头里,多长出了一层柔韧的力气。

六、在途中

泉州是我重新学习生长的地方。这座城市有一种“温和的韧性”——不像大都市那样咄咄逼人,只是日复一日,于烟火气中沉着。在海边长大的人都懂得,潮汐有自己的节奏,急不来。庄子说“安时而处顺”,但在加速时代,“处顺”本身就需要勇气。生命的修复有自己的时间表,如同刺桐花必须在冬天积蓄力量,然后在你忘记的春日,忽然烧红整棵树。

每次我心生躁气,就去开元寺看弘一法师的绝笔“悲欣交集”——那是在经历了悲与欣之后抵达的澄明,不产生任何可量化的价值,却是生命最珍贵的部分。把自己重新养一遍,很大程度上就是把那些被“有用”挤占的空间,重新归还给“无用”:发呆、散步、看云、读一本无关紧要的书。蚵壳厝的墙面历经数百年风雨,蟳埔女的手粗糙如树皮,发髻上却永远簪着鲜花——这种在艰辛中保持尊严、在粗粝中创造美的能力,是这座城最深邃的智慧。

杨绛先生说:“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这句百岁感言,是生命自觉的深刻表达。当一个人拥有了自己,外界的一切喧哗都不过是背景音。苏轼谪贬黄州,吟出“也无风雨也无晴”,同样是超越物质处境的内心秩序。他们当然也“重养”自己的饮食起居,但那只是表象,真正支撑他们的,是在任何境遇中都不曾丢失的、对自己生命的清醒把握与主动塑造。泉州教会我的,正是这种内在的安定。

我的文集《批评的棱镜》即将出版,我在后记里写:“棱镜不生产光,它只是让光以新的形式显现。白光穿过它,分解为七彩;单一的光谱穿过它,会折射出意想不到的层次。”

批评正是这样一面棱镜。它不生产意义,只是让文本中已有的、却被加速社会遮蔽的复杂意义得以显现。但它不可能一蹴而就,白光分解为七彩需要介质,单一光谱的折射需要角度。加速社会要求一切即时反馈、所有意义被立刻量化,而批评恰恰抵抗这种即时性:它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停下来凝视。在这个意义上,批评实践是一片“减速绿洲”,是加速时代里为思想保留的精神飞地。

然而,对批评的真正理解,并不是一开始就长在我身上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写批评文章像组装家具——找理论框架,找文本细节,把它们拧在一起。那种文章没有生命,我只是躲在理论安全的盾牌下寻求自我保全。后来我发现,好的批评是生长:从自己的困惑里长出来,从身体的记忆里长出来。本雅明的星丛、桑塔格的刀锋、约翰·伯格的凝视——他们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理论高深,而是因为理论里有体温。

从“组装”到“生长”的转变,于我而言,不尽然是批评方法的更新,实质上更是一场生命内在的自觉。记得有位作家说过,好的散文背后都站着一个人。难道批评就一定要躲在理论的盾牌下,不需要让读者看到有生命体温的批评家吗?不是的。批评文字背后是一个有生命体温的人在思考、在感受、在困惑、在生长。回到“把自己重新养一遍”这个命题,它在批评领域也应当有回响。因为批评的根本能力,不在于我们掌握了多少理论,而是批评者能否对世界、对他人、对文本保持一种“有温度的理解”。这种理解力,恰恰来自我们对自己生命的觉察程度。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痛苦、恐惧、渴望都缺乏诚实的面对,他又怎么能真正理解他人笔下的悲欢?

海德格尔说,此在的本质就是“在途中”。没有谁已经抵达,所有的抵达都是暂时的驿站。批评家尤其如此,永远在通向文本深处的路上,永远在重新理解自我与世界的途中。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这座从海水里长出来的城,用它千年的耐心告诉我:生长,从来不问季节。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重新发芽。

我不知道身体的警报何时会再次响起。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恐惧了。我学会了接受:生命有光也有影,有绽放也有凋落。那个从漳浦海边走出来的女孩,那个在企业中打拼了十五年的职业经理人,那个重返校园的博士生,那个默默写作的批评者……这些都是我,又不完全是我。我还在不断地成为,不断地把旧的自己打碎、重组、重新养育,就像刺桐花年复一年地开放。

然后落叶。然后等待。然后再来一次。

这不是终点,是途中。而我,还在途中。

——全文完——

来源:特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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