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月薪十万降到一万,我忍了。公司说困难,行,我信。可转头就看见人事部贴出招聘,给总裁招男秘书,起薪八万。
我问林总,她说:“沈秘书能力强,值这个价。”
我说那我呢?我十年跟下来,业绩翻了三倍。
她眼皮都没抬:“你也配跟他比?”
我没吭声。晚上回家,我把这些年签过的项目合同一份份码好,装进文件袋,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钥匙,我收好了。
第一章 十年换来一句你不配
我叫陈远,三十六岁。没结婚,没孩子,把所有时间都扔在了腾飞集团。从基层销售干到副总裁,用了整十年。
我本科学历,普通二本。当年进腾飞,月薪三千五。跟我同批进来的有七个,五年内走了五个。剩下我跟老周,老周去年被优化了。老周走那天拍着我肩膀说,远哥,你是真能熬。
我不是能熬。我是觉得林总对我不错。林总叫林若溪,比我小三岁,接手她爸的公司时才二十六。那时候公司内忧外患,几个老股东闹着要分家。我跟她一家一家客户跑,一顿一顿酒喝。最狠的一次,我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三天。她来看我,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
她说,陈远,等公司好起来,我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后来公司真好起来了。我带队拿下了华南三个省的代理权,年营收从八千万干到了四个亿。我的月薪也从三千五涨到了十万。不算多,但我觉得值。林若溪每次开年会都点名表扬我,说我是腾飞的一块基石。
我听着挺踏实。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可去年开始,公司氛围不太对了。林若溪从上海挖来一个海归团队,做品牌战略。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叫沈岸,二十七岁,长得干净,说话慢条斯理。林若溪很欣赏他,开会时常常让他坐自己旁边。
我一开始没在意。公司要发展,引进人才很正常。直到今年年初,我的几个核心项目被陆续划走,移交给了沈岸的团队。我问林若溪,她说让我专注战略层面,不要陷在具体业务里。我心想也对,副总裁嘛,是该做些更高层次的事。
可我慢慢发现,什么战略层面,就是把我架空了。我手底下的人一个个被调走,办公室从原来的大套间换到了走廊尽头的小隔间。行政部给我的解释是公司要重新规划办公区域。我没争。我觉得只要待遇不变,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无所谓。
结果上个月发工资,我一看短信,到账一万零三百。我以为财务搞错了,去找财务总监。财务总监姓马,平时见我就笑,那天特别严肃。他说陈总,这是林总签过字的,薪酬调整方案。
我拿着单子去找林若溪。她的新办公室在顶层,整层都是她的,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我去的时候沈岸也在,坐在沙发上翻文件。林若溪坐在大班台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比以前更干练,也更冷。
我说林总,我工资怎么回事?
她看了我一眼,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全员降薪。
我说我降了九万?
她说你的职级调整了,从副总裁调整为高级项目经理,薪酬标准对应调整。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说我什么时候被调整职级了?我是公司任命的副总裁,调整不需要跟我沟通吗?
林若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很平:“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现在负责的业务板块缩小了,职级自然要对应调整。这是正常的企业管理行为。”
我说我业务板块缩小,是你们把我的项目划走的。不是我干不了,是你们不让我干了。
沈岸这时候抬起头,笑了一下,说陈哥,别激动,林总也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太累了,适当减减压嘛。
那声“陈哥”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没理他,盯着林若溪:“林总,我跟了你十年。十年前公司快倒闭的时候,猎头开三十万年薪挖我,我没走。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林若溪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的眼睛说:“陈远,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公司要往前看,你的能力模型跟公司现阶段的需求已经不匹配了。我留你在公司,给你一万的底薪,已经是念旧情了。”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我想说很多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她说的每一句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语气平稳,表情从容,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买卖。
我说行,我辞职。
林若溪点点头,说可以,你写辞职报告,我批。
就这么干脆。十年,一句挽留都没有。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我心里升起一丝侥幸,以为她要说什么软话。
她说:“你这个月的社保公司会缴到月底,你自己衔接一下。”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碰见人事部的小刘。小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陈总好。我点点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录用通知书,抬头写着沈岸的名字,职位是总裁助理,月薪八万。入职日期就是下周一。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还亮着,余额三万多一点。这些年我没存下什么钱,工资大部分寄回老家给父母了,剩下的付房租、应酬、日常开销,基本月光。我一直觉得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干着,钱总会有的。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的出租屋,去了老周家。老周被优化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水果店,生意凑合。他看见我很高兴,从冰柜里拿出半个西瓜切了,问我咋了。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远哥,我去年就跟你说了,林若溪这个人,她爸那套江湖义气她没学会,资本那套翻脸无情她学得透透的。
我说我就是想不通,沈岸到底哪里比我强?他连一个完整的项目都没独立做过。
老周说人家留过学,家里据说也有背景。林若溪现在想上市,需要门面,需要一些看起来高大上的人撑场面。你跟我这样的,在老老板眼里是兄弟,在新老板眼里只是成本。
我啃了两口西瓜,嚼不出味道。老周媳妇在旁边择菜,插了一句嘴,说陈哥你别上火,大不了换个地方干。你手里那么多客户资源,还怕找不到工作?
我没接话。我心里清楚,我在腾飞十年,签过竞业限制协议。当初签的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是早就给我准备好的绳子。
从老周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走,路过腾飞大厦。楼里还亮着灯,顶层那一片尤其亮。我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柜子。柜子深处有个铁皮文件柜,里面装着这些年我经手的所有项目合同、客户信息表、报价单,还有几份公司内部会议的录音。这些东西是我多年来的工作习惯,每做完一个项目都会留底。起初是为了方便复盘,后来是因为公司流程混乱,我留个凭证防止扯皮。攒了十年,厚厚一摞。
我蹲在地上,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翻出来。翻到最后,手指碰到一个旧档案袋,打开一看,是五年前的一份股权激励承诺书。上面写着,陈远同志作为公司核心管理层,在公司完成B轮融资后,可获得百分之三的期权。落款是林若溪的亲笔签名。
这份东西我几乎忘了。因为后来B轮融资确实完成了,但期权的事林若溪再没提过。我侧面问过一次,她说还在走流程。我当时没催,觉得她不会骗我。
现在看着这份承诺书,我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梦。我把它跟那些合同放在一起,装进一个大号的防水文件袋里。然后我从厨房拿来一个铁盒子,是装茶叶的,把文件袋卷起来塞进去,盖上盖子。
我找了把锁。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小挂锁,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上了。我把铁盒推进柜子最里面,用冬天的棉被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发的消息。行政部通知,下周一上午十点,全员大会,宣布新任副总裁的任命。
新任副总裁,沈岸。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灯关了,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林若溪,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真正的大戏,在三天后就拉开了帷幕。而我藏起来的那个铁盒,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所有人都拖进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漩涡里。
第二章 辞职信和欢迎函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办离职。
夜里下过雨,路上湿漉漉的。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门上贴的那张通知。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新任副总裁沈岸先生履新”。字是打印的,很大,隔着马路都能看见。大厅里还立了个易拉宝,上面是沈岸的照片。穿深蓝色西装,抱臂站着,笑得很标准。
前台小妹看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易拉宝往旁边挪了挪。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挺好看的。
电梯里碰见市场部的小赵。小赵以前是我带的,见了我习惯性地喊陈总。喊完又觉得不对,脸红了,低下头看手机。我说小赵,最近怎么样?她支支吾吾说还行还行,陈总你呢。我说挺好,来办手续。
她没再接话。电梯到了她的楼层,她像逃一样出去了。
我在电梯里站到顶层。门一开,走廊里张灯结彩。是真的张灯结彩,挂了彩带和气球,地上还铺了红地毯。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口摆了一排花篮,上面插着牌子,写着各个供应商的名字。这场面,比当年公司年会还隆重。
人事部小刘在会议室门口分流程单,看见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我说别藏了,我来办离职的。
小刘领我去人事部。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
“听说陈总今天来办离职?”
“什么陈总,现在得叫老陈了。”
“啧,真惨。干十年,说踢就踢了。”
“你小声点,沈总办公室在旁边。”
我从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小刘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是在逃难。
手续办得很快。交工牌、签离职协议、确认社保转移。前后不到半小时。马总监亲自给我办,态度客气得过分,一口一个陈先生,文件一份一份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翻了翻离职协议,上面有一条写着“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任职,否则需赔偿公司三百万元”。
我看着那行字,笔停在半空。
马总监察言观色,赶紧说,这是标准条款,走个形式。
我说马总监,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当年你来腾飞,还是我面试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扶了扶眼镜,说陈哥,我也是打工的。
我笑了一下,在协议上签了字。竞业限制的事我咨询过律师了。公司不付补偿金,这条款就是废纸。可林若溪吃准了我现在拿不出打官司的钱和时间。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签完字,我站起来。小刘送我到电梯口,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
我没推辞,接过来捏了捏,挺厚的。我说谢谢大家。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小刘在抹眼睛。
到了一楼,大厅里忽然热闹起来。几个穿西装的簇拥着一个人从大门进来,正是沈岸。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笑。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人拎包一人拿咖啡。
我们在大厅中间碰上了。
沈岸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主动伸出手来,说陈哥,这么巧。
我没握他的手。他身后的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旁边几个员工也看过来。大厅里一时安静了。
沈岸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两秒,自己收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哥,你也别怪我。职场嘛,优胜劣汰。你现在走,还算体面。”
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绕过我往电梯走。身后有人喊,沈总,十点的会马上开始了。他说来了来了,语气轻快得像是去参加派对。
我站在大厅里,四周的人各自忙各自的,没人多看我一眼。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牌,照片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挺瘦,头发也比现在多。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腾飞集团,副总裁,陈远。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我刚入职时写的便签。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拿下华南,给妈换个大房子。”
十年前写的愿望,到离开那天,一个都没实现。
走出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响了。是林若溪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远,手续办完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办完了。”
“好。你个人物品都拿走了吗?你那间办公室下午要重新装修,给沈岸的团队用。有遗漏的我们会清理掉,当垃圾处理了。”
当垃圾处理。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林总,”我说,“五年前你签的那份期权承诺书,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那份文件没有法律效力。当时只是意向,没有经过董事会决议。”
我说我没问你有没有效力,我就问你还记不记得。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冷下来:“陈远,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说不是,我就是确认一下。
她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路过腾飞大厦。我从车窗看出去,顶层的落地窗后面人影晃动,应该是在开欢迎会。我仿佛能听见里面的掌声和笑声。
手里的红包还热着。我拆开看了一眼,一共三千两百块。里面有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陈哥保重,江湖再见。落款是小刘,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红包里的钱抽出来数了数,放进钱包。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换工作了。这个月寄的钱可能少一点。
我妈很快回复:没事没事,你自己够用就行。别太累。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车窗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城市,经过一个个路口。我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很清醒。有些事情,在我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搬开棉被,摸了摸那个铁盒子。冰凉的,沉甸甸的。我知道里面装的不仅仅是文件。是林若溪的命门。那些合同、客户信息、内部报价单,还有那份她亲笔签名的期权承诺书。单拎出任何一样都不致命,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本完整的账本。
我不是想敲诈她。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万一她做得太绝,我好歹有东西可以自保。那时候我还抱着侥幸,觉得林若溪拿了我的十年,总该给我留条活路。
可我太天真了。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第三章 赶尽杀绝
电话是我租房的中介打来的。
“陈先生,房东说下季度不续租了,您看这个月内方便搬一下吗?”
我说合同签的是一年,还有半年才到期。
中介支支吾吾,说房东愿意按合同赔违约金,但房子必须收回来。我问为什么。他说房东的儿子要结婚,要用房子。我说你上个月还跟我说房东儿子在澳大利亚读书。他不说话了。
我心里明白了。我说是不是有人跟房东打招呼了?
中介叹了口气,说陈先生,我就是个传话的。您别为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我在这个出租屋住了五年,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人挺好的。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发祝福短信。他不缺钱,儿子也确实在国外。突然要收房子,除了林若溪的手笔,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我试着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那一晚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猎头老方。老方跟我认识七八年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挖我,开的价一个比一个高。我都没动过心。
“老方,你消息真灵通。”我接了电话,半开玩笑地说。
老方的语气不对。他顿了一下,说远哥,你的事我听说了。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最近可能不太好找。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今天早上,他给几个老客户推我的简历。结果一个做建材的老板直接回了一句,说陈远这个人不能要,腾飞放出来的风声,说这人吃里扒外,临走还窃取公司机密。另一个公司的HR更直接,说林若溪亲自给他们老总打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老方在那边咳嗽了一声,说远哥,你跟她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林若溪这是要封杀你啊。在这个行业里,她放一句话,谁敢用你?
我说我没偷公司任何东西。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远哥,我信你。但问题是别人不信。要不你先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晒在对面的楼面上,亮晃晃的。可我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林若溪把我降薪、架空、逼走,这些我都能理解。商人重利,我挡了沈岸的路,她要清场,逻辑上讲得通。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十年,我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就算现在走了,我也没闹没吵,安安静静办了离职。她为什么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解释。她怕我。她怕我手里有东西,怕我去了竞争对手那里,怕我成为她的威胁。但她不了解我。我陈远要是想报复,十年前那些来挖我的公司,我早走了。我不走,是因为我真把她当自己人。
可她不把我当人。
下午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大爷。大爷跟我打招呼,说小陈,今天没上班啊?我说休假。大爷点点头,又说对了,昨天有人来打听你,问你平时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还问你家里有没有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人?
大爷说两个小伙子,穿得挺整齐的,说是你同事。
我谢过大爷,菜也没买就回了屋。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凉。林若溪在找人盯我。她到底想干什么?查我的底?还是找我把柄?
我想起那个铁盒子。起身去检查了一下,还在棉被底下压着,锁完好。我坐在床边,手按在铁盒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冷静了一些。林若溪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冲动。这些东西现在是我唯一的筹码,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老太太语气不对,说村里有人在传,说我在外面犯了事,被公司开除了。我问谁说的。她说是村头王婶的儿子回来说的,王婶儿子在县城搞装修,跟腾飞的一个供应商有业务往来。
谣言传得这么快,说没人背后推,鬼都不信。
我妈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就是换了份工作,网上有些人瞎传。她哦了一声,又说你三叔刚才来家里了,说有个老板托人带了话,让你在城里注意点,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听到这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林若溪的手伸到我老家去了。她连我在农村的父母都不放过。我妈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什么做人要本分,别得罪人。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坐在黑暗里,想起很多事。想起当年陪林若溪去东北谈代理商,零下三十度,她发高烧,我背着她走了两公里找医院。想起有一年公司年会,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哭,说公司里所有人都在算计她,只有我是真心对她。想起她结婚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她穿婚纱,心里酸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替她高兴。
这些年,我把青春、健康、人脉、甚至尊严都押在了她身上。到头来,她用一个月的工资羞辱我,用一纸竞业协议锁死我,用行业封杀断我生路,还把手伸到我父母面前。
我还是太怂了。或者说,我被自己那套“以诚待人”的信条捆了太久。总觉得只要我不负人,人必不负我。可这世上有些人的逻辑跟你不一样。在她们眼里,你的忠诚不是情分,是好用。你的忍让不是格局,是好欺负。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铁盒子拿了出来。锁打开,里面的文件袋还在。我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合同、客户清单、报价单、期权承诺书。除了这些纸质文件,还有一个U盘。里面存着更详细的东西,包括这几年我经手的项目流水、供应商返点记录、还有几段内部的录音。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动过。说实话,我留着它们,最初只是一种职业习惯。后来变成了一种安全感的来源——知道自己有退路,就不怕走在悬崖边上。可现在,悬崖没了,我被人从后面一脚踹了下去。在下坠的过程中,我手里攥着的这些东西,就是我唯一的绳子。
但不是现在用。现在用,最多给林若溪添点麻烦。她有钱有势,请个律师团就能把大事化小。我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在腾飞,坐在我原来的办公室里。林若溪推门进来,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件白衬衫,头发披着,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递给我一杯咖啡,说陈远,辛苦你了。我伸手去接,杯子忽然碎了,咖啡洒了一地。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看着我,说你怎么连杯咖啡都接不住。
我从梦里醒来,满头是汗。
第四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很客气,自我介绍说姓郑,是城南一家中型企业的老板。他说他知道我离职了,想约我聊聊。
我说郑总,您知道腾飞在封杀我吗?
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但我不怕林若溪。我跟她本来就不是一条线上的。
我犹豫了。他又说了一句:陈先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先来跟我聊聊,听不听在你。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城南的这家公司我听说过,叫恒通实业,做建材供应链的,规模不如腾飞,但口碑还行。他们跟腾飞在某些区域市场上有直接竞争关系。姓郑的这时候找上门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我手里的资源和信息来的。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但我现在没有挑拣的资格。房租到期,存款见底,行业被封杀,我连去超市打工都要担心林若溪会不会把电话打到超市老板那里。
第二天上午,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南。恒通实业的办公楼比我想象的要旧一些,五层楼,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郑总在四楼的办公室等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一件藏蓝色polo衫,办公室里摆了茶台。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说陈先生,你在腾飞的事我都听说了。林若溪做事太绝,我看不惯。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种开场白我见得多了,先拉感情,再谈正事。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也不绕弯子了,说我想请你来恒通,做我的副总,负责渠道拓展。年薪五十万,外加绩效奖金。
我说郑总,你应该知道,我跟腾飞签了竞业限制协议。
他说那东西我找律师看过了。腾飞不付补偿金,就是废纸。退一步说,就算打官司,我恒通替你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是老白茶。郑总看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说而且说实话,我看重的不仅是你的能力。你在腾飞十年,对林若溪的客户、价格体系、供应链底牌了如指掌。你来了,我们能做的事很多。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我有点意外。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说郑总,你是想让我把腾飞的客户带到恒通来?
他微微一笑,没否认。
我说这个事情我得考虑考虑。
他说当然,不急。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林若溪现在这么对你,你没必要替她守节。商场如战场,她先动的刀,你反击天经地义。
从恒通出来,天已经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大雨。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脑子里反复转着郑总那句话——“她先动的刀,你反击天经地义。”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也知道,如果我带着腾飞的客户和底价去了恒通,我跟林若溪就彻底站到了对立面。不管我占不占理,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人。
但转念一想,我现在在别人眼里,不已经被林若溪描成了那样吗?她连我老家的人都通知到了,我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流下来,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客户、供应商、合作伙伴,现在头像都灰着。有几个人我试着发了消息过去,要么没回,要么回了个客套的表情包。
只有一个叫老孙的供应商给我回了电话。老孙做包装材料的,跟腾飞合作了七八年,是我一手带进来的。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陈哥,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别给我打电话,林若溪的人昨天来找过我,让我签了一份承诺书,承诺不跟你和你的关联方有任何业务往来。要是违约,腾飞就断我的供货合同。
我说行,那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若溪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绝。她不是单纯地要赶我走,她是要把我从这个行业里连根拔掉,让我在这个城市里待不下去。她要让我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警告所有人——背叛腾飞的下场是什么。
可她忘了,我没有背叛她。是她先动了手。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在雨里开得很慢,车厢里湿漉漉的,有股潮味。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多岁,面容疲惫,眼睛里有血丝。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陈远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被拔了牙、剁了爪、赶出笼子的困兽。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陈哥,沈岸的背景查清楚了。他舅舅是市工商局副局长。林若溪拉他进来,是为了上市铺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这条信息像是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某个我一直没想通的门。
原来如此。沈岸根本不是因为能力强才被重用。他是一张牌。林若溪要的不是人才,是关系。我的十年,不是败给了能力,是败给了我没有一个当局长的舅舅。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雨还在下,屋里暗沉沉的。我换了鞋,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路灯坏了,忽明忽暗。我忽然注意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亮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我退了半步,侧身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往下看。那辆车在雨里停着,足足有十分钟才开走。
林若溪的人还在盯着我。
我拉上窗帘,打开灯。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郑总发了条消息。
“郑总,约个时间细谈。”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是挂面,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我打了蛋花进去,撒了把盐,端着碗坐在桌前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就是眼睛酸。我拿手背蹭了蹭,继续吃。
吃完面,我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我打开衣柜,把那个铁盒子又拿了出来。这次我没有打开看。我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手搭在铁盒上。
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让我觉得很踏实。
窗外的雨还在下。明天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林若溪,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不急。慢慢来。
第四章 敌人的敌人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恒通。
郑总叫郑国栋,本地人,做建材生意起家。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哪个关系户送的。他注意到我在看那幅字,笑着说了句,街道办主任的手笔,挂着好办事。
我心想,这人倒是实诚。
他没急着谈正事,先带我参观了一圈公司。恒通的办公区不大,百来号人,但仓库很大,在城郊占了十几亩地。郑国栋说他的模式跟腾飞不一样。腾飞做的是品牌代理加渠道分销,走高端路线。恒通做的是供应链整合,什么好卖就进什么,毛利低但量大。
“林若溪看不上我这摊子,”郑国栋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她觉得我是泥腿子,她是穿高跟鞋的。但你猜怎么着?去年我的净利润是腾飞的两倍。”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不像在吹牛。
回到办公室,他让助理沏了壶新茶。这次是大红袍,比上次的白茶还高一个档次。
“陈先生,我就直说了。”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脑子里的东西。腾飞的客户名单、各区域的底价、供应商的返点政策、林若溪的谈判风格。这些东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说这些东西给你,你能给我什么?
他说年薪五十万,昨天说过了。另外,我可以给你恒通百分之三的干股。不是期权,是实股,工商登记的那种。
这个条件超出了我的预期。百分之三的干股,按恒通去年的利润算,一年分红少说有六七十万。加上年薪,总收入比我在腾飞的时候还高。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我十岁就懂了。
“郑总,你花这么大代价挖我,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帮你跑业务吧?”
郑国栋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说:“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上的是你在腾飞攒下的那些东西。我不光要客户,我还要你手里的那些证据。”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我有证据?
郑国栋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摆了摆手说:“别紧张。我不是林若溪派来试探你的。我跟她之间有旧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三年前,我跟腾飞合作过一个项目,被林若溪摆了一道,亏了八百万。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说:“陈远,你手里那点东西,可能在你自己看来是自保的筹码。但在我手里,就是一颗炸开腾飞大门的炸弹。你被林若溪赶出来,被行业封杀,连老家的爹妈都被骚扰。你还等什么?”
窗外忽然打了声闷雷。要变天了。
我沉默了很久。郑国栋也不催,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看手机回条消息。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郑总,”我终于开口,“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做违法的事。我手里的东西,都是合法取得的,是我自己的工作记录。你可以用它们去跟腾飞竞争,但不能拿来敲诈勒索。”
郑国栋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放心。我是生意人,不是流氓。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把腾飞的市场份额抢过来。你给我的信息,只是让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劳动合同和股权协议,上面盖了恒通的公章。
“你签了字,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对付林若溪,你一个人不行。加上我,胜算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那份合同,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窗外的雷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办公室里暗了一下,然后灯又亮了。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郑国栋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对了,你知道林若溪为什么这么着急上市吗?”
我说为了融资扩张?
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一份银行的贷款合同复印件,借款人写着腾飞集团,金额是八千万。上面盖着银行的章,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从去年开始就在拆东墙补西墙。表面上风光,实际上资金链快断了。所以她才急着拉沈岸进来,指着沈岸他舅的关系从银行搞更多贷款,指着上市圈钱填窟窿。”
我拿起那份贷款合同复印件,手指微微发颤。八千万,期限一年。就是说,如果一年内腾飞上不了市,这笔贷款就能把林若溪压死。
“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我问。
郑国栋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商场上混,谁还没几个朋友。
我把合同复印件还给他,心里忽然明白了。郑国栋要的不是我帮他赚钱。他要的是我手里的信息,加上他自己手里的牌,凑成一副炸。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合作,是收购。他想等腾飞资金链断裂的时候,低价吞掉林若溪的盘子。
这个局,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但我没有退路了。合同签了,船已经开了。再说,林若溪对我做的事,让我没理由替她操心。她资金链断不断,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周一正式上班。”郑国栋站起来,伸出手,“陈副总,欢迎加入恒通。”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跟林若溪那只冰凉纤细的手完全不同。
出了恒通的大门,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是在恒通前台拿的,郑国栋让前台给我备了一条。中华,软包的。
我好久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方是个女声,年轻,语速很快:“陈总您好,我是沈总的助理小周。沈总让我转告您,您落在办公室的几本笔记本,他已经让人打包寄到您家地址了。另外,您之前负责的华南区几个客户最近有投诉,沈总想跟您确认一下当时的一些细节,方便的话请您回个电话。”
我差点笑出声来。沈岸,你拿着我的客户,出了问题还来找我问?你八万月薪的能力呢?
“告诉你沈总,”我说,“我现在不方便。让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青灰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然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妈,我找到新工作了。这个月多寄两千块回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不用不用,你自己攒着。你三叔昨天又来了一趟,说那个带话的老板又托人传话了,说什么要你注意分寸。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妈,你告诉三叔,让他转告那个传话的人。就说陈远知道了。然后请那个人转告他背后的人,就说——别急,慢慢来。”
我妈没听明白,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我弯腰卷起裤腿。刚才下雨积的水还没退,前面一段路全是泥。要去公交站,得蹚过去。
我脱下皮鞋,拎在手里,赤脚踩进泥水里。水有点凉,脚底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
走到公交站,我回头看了一眼恒通的楼。五层的老旧建筑,外墙斑驳,跟腾飞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没法比。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可能是我的新起点。
也可能是我反击的开始。
林若溪,你不是要封杀我吗?你不是觉得我没用了吗?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你扔掉的人,在别人那里是块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叶子绿得发亮。街边店铺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五颜六色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关于沈岸的背景,那个号码没有再发过别的消息。我试着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沈岸的背景?他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
但我有一种直觉,这张牌迟早还会再出现。而现在,我手里的牌正在一张一张地多起来。
郑国栋有他想要的,我有我想要的。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至于以后,再说。
公交车拐了个弯,腾飞大厦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顶层的灯又亮了。林若溪喜欢加班,或者说,她喜欢让别人觉得她在加班。那层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的水晶盒子,漂亮,但也冰冷。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家的方向开,车厢里人不多,有人打瞌睡,有人刷手机。一个普通的下班傍晚,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心里装着复仇计划的男人。
我也不再是早上出门时那个忐忑不安的陈远了。
第五章 两张皮
在恒通上班的第一周,我没有急着动手。
郑国栋给了我一个靠窗的办公室,不算大,但比我在腾飞最后那间小隔间强多了。他安排我跟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见了面,大家客客气气的,喊我陈副总。我知道这里面有人不服气,觉得我是空降的,而且是林若溪扔掉不要的人。但郑国栋的态度摆在那里,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我用一周时间摸清了恒通的家底。公司看着不起眼,但现金流很健康。郑国栋做生意的路子野,什么赚钱做什么,不挑食。建材、装修、物流、甚至社区团购都插了一脚。这种打法跟林若溪的高举高打完全相反,看着土,但利润实打实。
周五下午,郑国栋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怎么样,适应得还行?”他给我倒了杯茶。
我说还行,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动手。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十万,预付你三个月的安家费。你租的房子不是到期了吗?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出门谈业务,别让人觉得恒通的副总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我没推辞,收了。出了办公室,我把卡放进钱包,心里算了一下。加上工资和预付的安家费,我手头宽裕了不少。但我没有马上去租新房子,而是先给家里转了五千块。
我妈收到钱,打电话过来问怎么这么多。我说新公司待遇好。她很高兴,又叮嘱我别乱花钱。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恒通楼下抽了根烟。正抽着,手机震了,是小刘。
小刘是腾飞人事部那个姑娘,我走的时候她塞过红包。她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陈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
“我跟你说个事。”她顿了顿,“林总今天在管理层例会上提了你。她说你去了恒通,说这是恶性竞争,让法务部准备材料,要起诉你违反竞业限制协议。”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我说竞业协议上没写补偿金,她不付钱,协议本来就无效。
小刘说:“陈哥,你不了解林总最近的状况。她不是真的要打官司,她是要搞你心态。你去了恒通的事,她比谁都紧张。今天开完会,她把沈总单独留下,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吵架?为什么?”
“我没听全,但隐约听到沈总说了一句,说你把华南的客户都带走了。林总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客户自己打电话来问的。”
我弹掉烟灰,脑子里飞快地转。华南的客户我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一个。郑国栋那边也没动手。那客户是怎么知道我在恒通的?又是谁告诉他们我走了?
“小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跟我通电话。”
“我知道。陈哥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踩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林若溪紧张了。她越紧张,就越说明我这一步走对了。她以为把我赶出腾飞、封杀我的出路,我就会像老周一样灰溜溜地去开水果店。她没想到郑国栋敢用我。
但沈岸跟她吵架这件事,让我看到了另一个裂口。沈岸不是她养的一条听话的狗,他有自己的算盘。华南客户流失,是沈岸能力不够兜不住,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决定先不动华南。郑国栋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说华南的客户先放一放,等腾飞内部再乱一阵子。郑国栋听了我的分析,同意了。
“不急,”他说,“等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我们看戏。”
周六,我搬了家。新租的房子在城南,离恒通近,两室一厅,比原来的大了一倍。搬家的时候我特意把那个铁盒子随身带着,用衣服包好,放进行李箱最底层。到了新房子,我把铁盒塞进了卧室衣柜的最里面,上面堆了被子。这次我没有再上锁,但我在衣柜门内侧贴了一根头发。
这是我后来养成的习惯。一根头发,不起眼,但只要有人动过衣柜门,头发就会断或者移位。林若溪的人跟踪过我,我不能不小心。
周日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林若溪。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心跳快了几拍。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陈远。”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清冷,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
“林总,有事?”
“听说你去了恒通。”
“对。”
“郑国栋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我笑了一声,说林总,这是我的隐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陈远,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谈。不是公司的事,是一些……私人层面的事。”
私人层面。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年同事,她跟我谈过无数次话,从来没有用“私人层面”这个词。她不喜欢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这是她一贯的原则。
“林总,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不方便。”她顿了一下,“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应该记得。”
我说我不记得有什么老地方。
她说:“中山路那家星巴克。以前加班晚了,我们常去的那家。”
她说完就挂了,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中山路那家星巴克,我当然记得。腾飞还没搬到现在的大厦之前,老办公室就在中山路附近。每次加完班,我送她到楼下,她会说去喝杯咖啡醒醒神。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喝美式,我喝拿铁。聊的也都是工作,偶尔她会问问我家里的情况,问问我妈身体好不好。那时候她还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邻家妹妹。
那些日子已经很久远了。远到我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突然约我,想干什么?是真的有私事要说,还是设了个套?我脑子里过了好几种可能性。最坏的情况,她录音录像,想套我的话,然后拿去当证据告我。最好的情况,她真的后悔了,想修补关系。但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像林若溪。
林若溪做事,每一步都有目的。她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不去,显得我怕她。去了,至少能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星巴克。店还是老样子,连靠窗那张桌子都没变。我点了杯拿铁,坐在老位置上等。
三点整,林若溪推门进来。她穿了一身黑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没盘起来,脸上也没怎么化妆,跟平时在公司的形象不太一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看见我,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瘦了。”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接这个茬,说我时间不多,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这个眼神我熟悉,是她在谈判桌上惯用的,专注、直接,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陈远,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一个条件。”
我说你说。
“离开恒通。郑国栋给你多少,我翻倍。你不用回腾飞,我可以给你介绍别的公司,外地的,不在这个城市。你的职业发展不会受影响。”
我差点笑出声。我说林总,你费这么大劲把我赶出来,封杀我的出路,现在又要花钱把我送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端起我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那是我的杯子。她从来不喝拿铁,只喝美式。
“我承认,”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半度,“之前的事我做得过分了。沈岸那边我也有压力,上市的事情很复杂,很多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
我说你跟我解释这些干什么?你林若溪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跟人解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车来车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上,照得她半边脸发亮。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她才三十三岁,但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这些年她也不好过。但这不是她对我下死手的理由。
“我怀孕了。”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两个多月。”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不是沈岸的。是去年我去北京出差那段时间的事。那个人有家庭,不可能负责。我想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林若溪怀孕,单身,自己养。这跟她平时那个冷硬果断的女总裁形象完全对不上。
“所以呢?”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司现在不能出事。”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静,“上市关键期,我的个人情况不能被外界知道。沈岸最近也不安分,他在私下接触股东,想趁我休产假的时候夺权。华南的客户又在流失,我怀疑是他在背后搞鬼,但没证据。”
她停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我说:“陈远,我需要你回来。不是回腾飞,是回我这边。恒通那边你能接触到郑国栋的核心业务,我需要你帮我盯着他。作为交换,我可以解除你的竞业限制,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不用工作的钱。”
我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原来如此。不是后悔,不是念旧情,是又一个新的交易。她需要我当卧底,帮她对付郑国栋,帮她稳住公司,帮她防着沈岸。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谈生意的。
“林总,”我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陈远这辈子就活该被你呼来喝去?”
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我从腾飞出来的那天,你在办公室里跟我说,沈岸值那个价,我不配。”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沈岸靠不住了,你又想起我了。林总,我是人,不是工具。”
“我可以补偿你。”她说,声音里有一点细微的抖动,“五年前的期权,我可以用个人名义兑现。三百万。”
三百万。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巨款。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可能会动摇。但今天的陈远,已经不是那个在她办公室里站着挨训的陈远了。
“你的钱,我不稀罕。”我站起来,“这杯咖啡算我请你。毕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替你买单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陈远。”
我停下,没回头。
“你放在柜子里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你拿了。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我比你更了解你。”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我慢慢转过身。她仍然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逆着光。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杯沿,“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星巴克门口,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铁盒子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搬家之后检查过,那根头发没断,说明没人动过衣柜。还是说,她知道的是铁盒子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内容?
我点了一根烟,手指微微发抖。林若溪今天这趟约我,表面上是一场失败的谈判,但我有一种感觉,她达到了她的目的。她至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我不可能再为她所用;第二,我铁了心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而我也知道了三件事:第一,腾飞内部在分裂;第二,林若溪的个人处境比她表现出来的更脆弱;第三,她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但她没有直接点破。这说明她要么不确定具体内容,要么在等我先出手。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谈话。这是我们之间正式宣战的开始。
手机震了,是郑国栋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带你去见个人。
我回了个好字。把烟掐灭,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了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星巴克的玻璃窗后面,那个穿黑裙子的身影还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第六章 旧账与新火
第二天早上十点,郑国栋亲自开车来接我。
他今天换了辆黑色的商务车,不是平时那辆老款的帕萨特。车里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四十出头,戴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郑国栋给我介绍,说这是周律师,专门做商业诉讼的。
周律师跟我握了手,手掌干燥有力。他说陈总,郑总跟我简单说过你的情况。你放心,你的竞业限制协议没有法律效力,腾飞没有支付过任何补偿金。如果林若溪真的起诉,我有百分百的把握打赢。
我说谢谢周律师。但心里清楚,今天这趟出门,不可能只是为了竞业协议的事。
车子没有去恒通,也没有去律师事务所,而是开上高速,往城外方向走。我问去哪,郑国栋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农田和厂房,路面被大车压得稀烂,底盘刮了好几次。郑国栋骂了一声,说这破路也不修修。
最后车子停在一排老旧的厂房前面。大门紧闭,铁皮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口停着两辆大货车,车身上的标识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
郑国栋下了车,冲我招手。我跟上去,周律师跟在后面。
他走到铁门前,拍了三下,停了停,又拍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光头来。光头看见郑国栋,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了。
里面别有洞天。厂房改造过的,隔成了好几个区域。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仓库,堆满了纸箱,垒得有两个人高。我扫了一眼纸箱上的标签,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标签我太熟了。是腾飞代理的几个高端建材品牌,意大利进口瓷砖、德国涂料、日本防水材料。这些品牌是我当年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每一个条码、每一个批次号我都能背出来。
“这些货,怎么回事?”我问郑国栋。
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我,而是领我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有一张小桌子,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低头摁计算器。老头抬起头,我认出来了,是老赵。
老赵是腾飞仓储部的老员工,干了快二十年。当年林若溪她爸还在的时候,老赵就是管仓库的。后来林若溪接手,人事变动了好几轮,老赵一直没动。因为他太懂仓库了,那些货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换了别人根本接不住。
“赵师傅。”我叫了一声。
老赵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郑国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说老赵现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我转头看着郑国栋,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郑国栋拖了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慢慢跟我说了原委。
腾飞的资金链从去年就开始出问题了。林若溪为了维持表面风光,货款能拖就拖,供应商那边欠了一屁股债。有些品牌方已经开始断货了。但林若溪不敢让外界知道公司资金紧张,就让仓储部和采购部做阴阳账,货其实已经供不上了,但账面上还显示库存充足。
老赵被夹在中间。采购部让他做假入库单,财务部让他做假盘点表。他一个管仓库的老头,被几个部门踢来踢去,出了事还得他背锅。
上个月,一家德国的建材品牌派人来盘库,发现账面库存和实际库存差了三百万的货。腾飞采购部的人把责任全推到老赵头上,说老赵管理不善导致货损。林若溪的处理方式是一刀切,让老赵走人,还扣了他最后两个月的工资,说是抵货损。
老赵在腾飞干了二十年,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他自己坐在仓库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烟,然后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郑国栋跟老赵认识,是因为老赵的儿子在恒通跑业务。
“所以这批货,”我指了指满仓库的纸箱,“是从腾飞出来的?”
郑国栋摇了摇头,说这批货不是偷的,是买的。品牌方断了腾飞的货,但腾飞手里还有不少库存。老赵知道哪些库存是真实存在的,哪些是账面上的空数字。郑国栋通过一个中间商,用七折的价格从腾飞手里接了一批真实库存。林若溪急于回笼资金,连问都没问买主是谁。
“她知道买主是你吗?”我问。
“现在还不知道。”郑国栋弹了弹烟灰,“但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你猜她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她会在行业内发声明,说恒通收赃货,搞不正当竞争。
郑国栋笑了,站起来走到一个纸箱前,拍了拍上面的标签,说这批货我是从正规渠道买的,有合同有发票。货是腾飞自己卖的,钱是腾飞自己收的。她林若溪要是敢说这是赃货,那就是承认自己贱卖公司资产,股东那边第一个不放过她。她要是不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用她的货抢她的客户。
周律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从法律角度,这批货的所有权已经完整转移。腾飞没有任何追索权。
我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些高高摞起的纸箱,一时间说不出话。这些货,是我当年亲手选进来的品牌。每一个牌子背后都有故事。意大利那个瓷砖品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第一次来中国是我去机场接的,路上堵车堵了两个小时,老头差点中暑。德国那个涂料品牌,为了拿代理权,我跟林若溪在慕尼黑的展会上站了三天,脚底板磨出水泡。
那时候我们是一个团队。她谈战略,我干执行。她负责画蓝图,我负责把蓝图变成一车一车的货、一个一个的订单。十年过去了,蓝图碎了,货散了一地。现在这些货被堆在一个破旧厂房里,被一个以前跟腾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拿来当武器,反过来打腾飞。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
“你带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让我看货吧?”我看着郑国栋说。
“聪明。”郑国栋从老赵的桌上拿过一本账本,翻开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腾飞各区域的客户名单、历史进货量、信用额度。很多客户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三个字:可撬动。
“老赵提供的客户信息毕竟有限,他只是管仓库的,不直接对接客户。”郑国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认真地看着我说,“但你不一样。你知道这些客户的底价,知道他们的拿货周期,知道他们跟腾飞合作的痛点在哪里。你加上这批货,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内把腾飞华南市场的份额咬掉一半。”
我低头看着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我以前带的几个大客户那一页,手指停住了。上面的记录很详细,比我印象中老赵能接触到的信息要多得多。
“这些客户信息,不全是你从老赵那里拿的吧?”我抬头问。
郑国栋沉默了两秒,然后承认了。他说有一部分是从腾飞内部其他渠道流出来的。他不肯说是谁,我也没追问。但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腾飞内部,还有人在往外漏东西。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比老赵高得多。
“陈远,”郑国栋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我知道你心里有道坎。你觉得用这种方式跟林若溪打,不够光明正大。但我要提醒你,商场不是擂台,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林若溪封杀你的时候,可没跟你讲什么光明正大。”
我没接话。
他说得没错。但我心里确实有道坎。不是对林若溪的忠诚,是另一种东西。我做了十年业务,靠的是信誉和口碑。客户信任我,是因为我陈远说话算话。如果我现在拿着腾飞的老底去挖客户,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那种最被人看不起的叛将。
可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清高?林若溪已经把我描成了窃取机密的叛徒,全行业都知道。我背了骂名,却没有拿到叛徒的好处。这才是最窝囊的。
我站在那堆纸箱中间,想了很久。老赵在旁边默默整理货架,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期待。郑国栋站在门口抽烟,烟雾被电扇吹得四散。周律师在角落里看手机,事不关己的样子。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电扇的嗡嗡声和老赵搬箱子的声音。
“给我三天时间。”我终于开口,“我回一趟老家。”
郑国栋转过身看着我,说回老家干什么?
我说我妈前阵子被那些闲话吓到了,我回去看看她。顺便想清楚一些事。
郑国栋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去。这三天,我不催你。
从仓库出来,我坐郑国栋的车回城。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律师在副驾驶翻文件,纸张哗哗响。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速后退。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林若溪在星巴克说的那句话——“你放在柜子里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你拿了。”
她是真的知道,还是在诈我?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不动手?以她的性格,如果确凿知道我手里有对她不利的证据,她绝对不会坐在星巴克里喝我的拿铁。她会直接让法务起诉,或者更直接一点,让人来“处理”掉那些东西。
她没动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不确定东西在哪里,要么她在等我自己把东西亮出来,好抓我一个现行。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都不能让她得逞。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现在还不能动。一是我跟郑国栋的合作刚起步,我还不完全信任他。二是我需要等到一个让林若溪无法翻盘的时机。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一趟老家。我妈被林若溪的人骚扰过,这个账,我得先平了。
晚上回到新租的房子,我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背包。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衣柜里的那根头发。完好无损。
铁盒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棉被下面。
我锁好门,下楼叫了辆车去火车站。晚上的火车站人不多,买了张硬座票,两个小时到老家县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城市的灯火慢慢稀疏了,变成大片大片的黑暗。偶尔有村庄的灯光一闪而过,像萤火虫。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涌的是这十年的画面。二十多岁刚进腾飞的毛头小子,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副总裁,三十六岁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人生的大起大落,全拴在一个女人身上。想起来真挺可笑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是郑国栋发来的消息。
“老赵刚才又说了一个情况。沈岸上个月私下接触了恒通的财务总监,开高价挖人。被我的人拦住了。你小心点,姓沈的不简单。”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知。”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沈岸在挖恒通的人,林若溪在求我当卧底,郑国栋在利用我打腾飞。三方都在动,三方都想用我这颗棋子。但他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
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
火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北。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就像我心里某个正在慢慢成型的念头。
第七章 老家的账本
到县城是晚上九点多。我在车站门口拦了辆三轮车,颠了二十分钟才到家。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墙是用红砖垒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草。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堂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放着那种吵吵闹闹的购物节目。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坨了。
我叫了一声妈。她睁开眼,愣了一秒,然后腾地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嘴上埋怨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说要给我下碗面。
我说妈你别忙了,我吃过饭了。她不信,硬是去厨房烧了水。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她比以前瘦了,头发也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去年我回来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说妈,最近家里还好吧?
她坐在对面,手里搓着围裙角,说好着呢好着呢。说完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又说你三叔前天又来了一趟。还是上次那个事,说有人在打听你小时候的事,问你上过什么学、交过什么朋友、在村里跟谁关系好。你三叔没理他们。
我放下筷子。林若溪的人还没消停。从城里查到我老家,从我的工作查到我的童年。她到底在找什么?找我的把柄?还是找那个铁盒子里没装的东西?
“三叔怎么说?”我问。
“你三叔把他们骂走了。”我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三叔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脾气暴,说再敢来就放狗咬人。”
我也笑了。三叔养了条大黄狗,叫阿旺,见生人就叫,但其实是条纸老虎,真放开绳子跑得比谁都快。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相框。相框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有我大学毕业的合影,还有一张是我刚进腾飞那年拍的,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打着红领带,意气风发地站在腾飞老办公楼门口。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字:二零零八年秋,入职第一天。
那时候林若溪还没接手公司。她爸还在,是个嗓门很大、爱拍人肩膀的老头。面试的时候他问我,小伙子,你能吃苦不?我说能。他说行,明天来上班。
一晃眼,十六年了。
我妈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说远啊,你在外面是不是惹了什么人了?
我说没有,就是换了份工作,之前的老板不太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妈说。家里还有点积蓄。
我说不用,新工作挺好的,老板对我不错。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知子莫若母,她看得出来我有心事。她只是不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三叔家。三叔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满手机油。看见我,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说回来啦。语气平常,好像我只是出了趟远门。
我帮他把拖拉机推回棚子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三婶端了壶茶出来,又端了盘花生米。阿旺趴在我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拍地。
“三叔,来打听我的那些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三叔剥了颗花生,嚼了两口,说两个男的,开一辆白色轿车,说是你公司的同事,来了解你的家庭情况。我一看就不对劲,同事打听家庭情况?哪有这种事。
“他们还问了什么?”
“问你在村里有没有房产,有没有地,有没有欠过钱。还问你爹当年的事。”
我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我爹的事。我爹在我十三岁那年借了村里十几户人家的钱去做生意,亏了个精光,人跑了。到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事过去二十多年了,村里人早不提了,连我都不怎么想得起来。
林若溪的人查到这个了。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三叔哼了一声,说我能怎么说?我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们城里人做事别太缺德,翻人老底算什么本事。那两个人被我骂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三婶放多了茶叶。
我爹的事,林若溪知道。当年她爸还在的时候,公司有次做背景调查,查到了这段。她爸把我叫到办公室,我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结果老头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看人看本事不看出身。从那以后,我死心塌地跟了腾飞。
林若溪现在派人来挖这段旧事,是想干什么?拿我爹的事威胁我?二十多年前的旧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知道,有些事一旦被翻出来,不管真假,都能成为伤人的刀。林若溪深谙此道。她不需要拿出什么铁证,只要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闲话,就够我喝一壶的。我爹是老赖,他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这套逻辑虽然混蛋,但在现实里就是有人吃。
三叔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怕那些王八蛋。你有出息,全村人都知道。你爹的事,我们不会往外说。
我说谢谢三叔。
其实我知道,说不说都一样。林若溪要的不是真相,是武器。她已经把查到的信息拿在手里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只取决于她什么时候觉得有必要。
从三叔家出来,我沿着村道走了很久。小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现在铺了水泥,但路面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杂草。路两边的田地有些荒着,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下有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小时候夏天,全村人都来这口井打水,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透心凉。我站在井边往下看,水面在很深的地方映着一点天光。
手机响了,是郑国栋。
“老家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林若溪今天发了一份律师函到恒通,要求确认你离职后是否向恒通透露过腾飞的商业秘密。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指控,用的是是否确认这种模糊表述。周律师说这是试探性的动作,她在探我们的底。”
我说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腾飞今天宣布了一个促销活动,华南区全线产品打八折,持续一个月。冲着我们来的,想把客户锁在手里。”
林若溪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她知道我在恒通,知道郑国栋手里有货,知道我们下一步必然要打华南市场。所以她不给我们动手的机会,先发制人。打八折,就是压缩我们的利润空间,让我们撬不动客户。
“郑总,八折的促销,腾飞能撑多久?”我问。
郑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按林若溪现在的资金链,全面八折,她撑不过一个季度。但问题是,我们这批货也是有成本的,如果我们也跟着降价,利润就薄了。她在拿钱砸时间,赌的是我们不敢跟。
“不用跟。”我说,“她的八折是面向所有客户的,等于用自己的利润补贴整个市场。我们不用打价格战,只需要精准打击。”
“什么意思?”
“华南有几个大客户,是腾飞的核心支柱。你把名单给我,我来处理。”
郑国栋沉默了几秒,说你不是说要三天时间想清楚吗?
我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说我已经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在井边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响。小时候觉得这棵槐树好大,树冠能遮住半个院子。现在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不是树变小了,是我长高了。
回家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炒豆角、酸菜鱼,全是我爱吃的。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妈,你吃啊。”
“我不饿,你多吃点。”她笑了笑,又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爹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欠的债跟你没关系。”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随口说的。
“妈,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前几天村头刘婶来找我,说有人在打听你爹当年欠钱的明细。刘婶没理他们,但那两个人挨家挨户去问了,连你爹当年借了谁多少钱都记了下来。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林若溪不是随便问问,她在做台账。她在把我爹的旧债一笔一笔地重新挖出来,整理清楚。她手里现在有了一份我爹当年的欠债清单。这份清单,随时可以变成一张网,网住我。
“妈,对不起。”我说。
她摇了摇头,说不关你的事。是你爹造的孽,你替他担了这么多年骂名,够了。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塞到我手里,说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皱皱巴巴的,有整有零。看厚度大概有万把块钱。
“妈,我有钱。”
“拿着。”她硬塞进我背包里,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在外面别委屈自己。妈用不上这些钱。”
我抱了她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吹着她的花白头发,像一蓬枯草。
上了火车,我把那个红塑料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那些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二十的。有些钱已经旧得发毛了,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我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放回塑料袋里,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这钱我不能花,但我要留着。留着提醒我自己,我妈这辈子吃了多少苦。
火车开进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密,把夜空映成了橘红色。我靠在车窗上,想着林若溪手里那份我爹的欠债清单。
她想用这个东西干什么?无非是在关键时刻抛出来,说陈远是老赖的儿子,他的话不可信,他的人品有问题。这是一招阴的,成本很低,但杀伤力不小。在商业圈里,一旦你的人设被打上了老赖之子的标签,很多门就对你关上了。
可她算漏了一点。我爹是我爹,我是我。这个道理,她爸当年懂,现在她装作不懂。她的手段越脏,我反击的时候就越没有心理负担。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我背着包走出车站,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郑国栋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动手。华南的客户,我一个一个去谈。你帮我在外面租个小仓库,放批样品。”
消息发出去,我拦了辆车回家。路上打开车窗,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但我不一样了。回来的这个人,不再是一个月前那个被动挨打的陈远了。
他有账要算。
第八章 一根一根地拔
接下来一个月,我没有休息过一天。
每天睁眼就是跑客户。华南的客户名单我列了满满一页A4纸,按重要程度标了红黄绿三色。红色的都是腾飞的命根子,年采购量在五百万以上。这样的客户有六家,全是我当年亲手开发的。
我没有一上来就谈价格、谈供货。太直接了,客户会反感。我做业务的习惯是先做人,再做事。所以我只是挨个打了个电话,说老哥,我换公司了,有空出来喝个茶。
六家里,四家接了电话,两家没接。接电话的四家里,有三家愿意出来见面。没接的那两家,我知道是林若溪打过招呼了。或者说,是沈岸打过招呼了。
第一家见面的是老杜,做装修公司的,手底下有十几个工地同时开工,对建材的消耗量很大。老杜是我最早开发的客户之一,当年他还是个包工头,开一辆破面包车满城跑。是我给了他第一笔账期,让他先拿货后付款,才慢慢把生意做起来的。
我们在一个茶楼见面。老杜比以前胖了不少,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手腕上戴了块金表。一见面就拍我肩膀,说远哥,你的事我听说了。林若溪真不是个东西。
我说杜哥,今天不谈林总。我找你,是想跟你聊聊供货的事。
老杜笑容淡了一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远哥,你开口了,按理说我该帮。但你也知道,我跟腾飞合作这么多年,价格、账期都习惯了。你们恒通……说实话,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
我说恒通现在有一批进口货,品牌跟你现在用的完全一样,价格可以比你现在的进货价低十个点,账期不变。你要是有兴趣,我明天让人拉一批样品到你仓库,你先用着,觉得行了咱们再谈合同。
老杜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远哥,我跟你交个底。上礼拜沈岸亲自来找过我,请我吃了顿饭,送了两瓶茅台。他的意思很明确,我要是敢换供应商,腾飞就停我所有品牌线。你知道的,有几个牌子只有腾飞有代理权。
我点了点头。这个情况我早有预料。腾飞手里握着几个独家代理品牌,这是林若溪最大的底牌。客户可以换供应商,但换不了品牌。如果终端业主指定了某个品牌,装修公司就只能从腾飞拿货。
“杜哥,腾飞那几个独家品牌,占你总采购量的多少?”
他想了想,说大概三成。
“剩下七成呢?”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画圈。
“剩下七成,”我替他说了,“你从腾飞拿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林若溪就是拿那三成独家品牌当绳子,把你捆在腾飞身上,剩下七成的货她随便开价。”
老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
“杜哥,我不让你为难。独家品牌你继续从腾飞拿,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另外七成的通用品类,你从恒通走。我不光给你低十个点,我还给你一个腾飞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现款现货,不压账期。你资金周转能快一倍。”
老杜把茶杯放下了。这个条件,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装修行业最要命的就是账期,工程款被甲方拖着,材料款又被供应商催着,两头受压。谁能给他更灵活的结算方式,谁就是他的财神爷。
“你说话算话?”他看着我说。
“恒通背后有资金。”我说的是实话,郑国栋的现金流确实宽裕,“杜哥,我陈远做业务十年,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晃了两下。
“行,试试。”
从茶楼出来,我在车上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说第一家拿下了。郑国栋很高兴,说晚上请你吃饭。我说饭不急着吃,还有五家等着谈。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华南的红色客户一家一家啃下来。每一家的情况不一样,打法也不同。有看重价格的,有看重服务的,有看重关系的。我在腾飞十年攒下的,就是对这些客户的了解。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脾气、偏好、软肋。
第二家姓马的老板,做大型工装的。他不在乎价格,在乎的是供货稳定性。腾飞最近因为资金链问题,经常断货,他工地上的工期被拖了好几次,窝了一肚子火。我只跟他聊了半小时,给他看了恒通的库存照片。他当场就签了意向书。
第三家最顺利。老板是我老乡,隔壁县的。他听说我被林若溪赶出来了,气得拍桌子,说林若溪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你陈远,我根本不会进腾飞的货。你到哪我到哪。我连样品都没送,他就把下一季度的采购单子改成了恒通。
第四家费了点周折。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两边都不得罪,当着我的面给沈岸打电话,说有人来挖墙脚了,你看着办。沈岸在电话里当场把给他的折扣又降了五个点。我坐在对面听着,等他挂了电话,我说沈岸给你降了五个点,但他能撑多久?腾飞的资金状况你不是不知道,降价是为了锁客户,不是为了做生意。等他撑不住了,价格弹回去,你找谁说理去?
那老板转了转眼珠,说陈总,你那边能给我什么?
我说我不给你降价。我给你签一个价格保护协议,三年内,不管市场怎么变,我给你供货的价格只降不升。白纸黑字,盖恒通的公章。
他看了我半天,然后笑了,说陈远,你这招比降价狠。
第五家没谈成。老板姓侯,他跟沈岸关系不一般,两个人在上海一起读过书。他直接没让我进门,隔着电话说陈总,不好意思,我有固定的供应商了。我客气地说了声理解,挂了电话。
六家红色客户,拿下了四家。加上一些中等规模的绿色客户,一个月下来,恒通在华南市场的份额从零直接干到了腾飞的三分之一。
这个速度,连郑国栋都没想到。他站在月度总结会上,看着销售数据,嘴咧到了耳根,说陈远,你他娘的是个天才。
我说不是天才,是人家欠我的。
郑国栋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林若溪那边不可能没察觉。四家大客户跑了,意味着腾飞华南区的季度营收至少掉两千万。这对一个资金链本来就紧张的公司来说,是致命的。她先是让沈岸挨个去安抚剩下的客户,能给的优惠全给,能签的锁价协议全签。然后又搞了一次行业内的渠道大会,把几百个经销商拉到五星级酒店,好吃好喝招待,送礼品,做培训。目的是稳住军心,别让恐慌情绪扩散。
但这些动作,在我眼里都是明牌。她越是用力维稳,越说明她心虚。真正稳的船,不用拼命往外舀水。
果然,渠道大会开完没几天,腾飞内部就出了事。
是采购部的一个副经理,叫王浩,突然辞职了。辞职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走之前给全公司发了一封群邮件,抄送了所有股东和董事会成员。邮件里详细列举了沈岸入职以来的一系列问题:虚报差旅费、用公司资金招待私人朋友、擅自修改采购合同条款、向供应商索要回扣。
这封邮件像一颗炸雷,把腾飞内部炸了个底朝天。
我是从小刘那里知道的消息。小刘在电话里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激动,说陈哥你看到了吗?王浩那封邮件。
我说看到了。
“公司今天全炸了,沈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林总紧急召集法务开会,商量怎么处理。我听法务部的人说,王浩邮件里的事,有几件是有实锤的,报销单和合同修改记录都能查到。财务那边已经开始内部审计了。”
我说沈岸没出来说句话?
小刘冷笑了一声,说他能说什么?他那个助理小周倒是到处跟人解释,说是竞争对手在搞鬼,王浩是被收买了。但谁信啊?王浩在腾飞干了八年,比沈岸来得早多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王浩这封邮件,时机太巧了。就在腾飞华南客户流失、资金紧张、林若溪焦头烂额的时候,内部又爆出采购腐败的丑闻。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会是谁?郑国栋?有可能。他之前就说过,他在腾飞内部还有别的渠道。但如果是他,他没理由不提前跟我通气。那还有谁?林若溪自己?不可能,她不会拿公司声誉给自己添乱。沈岸的竞争对手?腾飞内部除了我,还有谁跟沈岸有这么大的利益冲突?
我想起一个人。那个给我发短信告诉我沈岸背景的陌生号码。那条短信至今是个谜。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我一直没查出来。但直觉告诉我,这两件事背后,可能是同一只手。
这只看不见的手,把沈岸的背景透露给我,现在又借王浩的手爆了沈岸的黑料。每一步都精准地打击沈岸和林若溪,但每一步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高。真的高。
但我没时间深究这个。因为我的电话开始被一个又一个腾飞的客户打爆了。王浩的邮件不仅在内部炸了锅,还被有心人转发到了行业群里。不到二十四小时,整个华南建材圈都知道了腾飞副总裁吃回扣的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客户,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
“陈总,你上次说的那个价格,还能谈吗?”
“陈哥,我这边下个月想换供应商,你恒通能接得住吗?”
“老陈,我就问你一句,腾飞是不是真要倒了?”
我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答。语气平稳,不急不躁。但心里清楚,这场仗,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沈岸的丑闻是意外之喜,但这个惊喜不是我制造的,我不敢居功。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把能撬的客户撬过来,把能占的市场占住。
周四下午,我约了最后一家红色客户老侯。就是之前不给我开门的那位。这次他主动打给我的,约我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一口没喝。他的表情跟上次完全不同,眉心拧成了疙瘩。
“陈总,我也不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沈岸的事,你怎么看?”
我说侯总,我不评价别人。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恒通现在的供货能力、价格体系、结算方式,都优于腾飞。你现在换供应商,成本立降,风险立减。你跟我合作,赚的是你自己的钱。你跟沈岸合作,赚的是谁的钱?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是那种不痛不痒的爵士乐。我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跟沈岸,确实有点私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但生意归生意。他要真像王浩邮件里说的那样,吃里扒外、中饱私囊,那我跟他合作,风险太大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陈总,你给我一个过渡方案。我手头还有三个工地在供货,不能说断就断。”
我说没问题,你给我两周时间,我分批次切换,保证不断供。
从咖啡厅出来,我在车上坐了很久。六家红色客户,拿下了五家。华南区的大局,基本定了。
我掏出手机,给郑国栋发了条消息:老侯拿下了。
郑国栋秒回了三个大拇指,加一句话:“沈岸那边又有新消息,等你回来细说。”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摇摆,把雨水刮开又聚拢。街对面的LED大屏上滚动着广告,花花绿绿的。这座城市永远热闹,永远喧嚣,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我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林若溪在星巴克说的话。她说她怀孕了,想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我不确定那句话是真是假。以她的性格,完全可能在谈判桌上信口编一个理由来博同情。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她现在承受的压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公司资金链要断了,合伙人沈岸在背后捅刀子,华南市场被我一刀一刀地割走,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在一天天长大。她是林若溪,但也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我掐灭了。我对自己说,陈远,你不用替她操心。你操心操了十年,最后换来什么?换一句“你也配跟他比”。她不容易,那是她的事。你自己的账,还没算完呢。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穿过雨幕,往恒通的方向开去。
第九章 大厦将倾
九月的第一天,下了一场暴雨。
我站在恒通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雨水横着打在玻璃上,整个城市都泡在水雾里。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还亮着。小刘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总今天没来公司。财务部在封账。”
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财务封账,要么是年终审计,要么是资金出了问题,要清点家底。腾飞一不是年底,二不是上市公司,哪来的审计?只有后一种可能。
我给小刘回了一条:你自己注意安全,别掺和。
然后我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说老郑,时机差不多了。
下午三点,郑国栋带着周律师来我办公室,三个人关上门开了一个小时的会。周律师带了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一份一份地给我解释。
第一份是腾飞上个月在银行的贷款还款记录。八千万的那笔贷款,上个月到期了一期利息,腾飞只还了三分之一。银行已经发了催收函,给了九十天的宽限期。
第二份是行业圈子里流传的一份腾飞内部会议记录,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记录里显示,林若溪在八月底的管理层会议上承认公司现金流出现了“阶段性紧张”,要求各部门压缩开支,暂缓所有非核心项目。
第三份最有意思。是一个供应商联名发给腾飞的函件,措辞很强硬,要求腾飞在三十天内结清所有逾期应付账款,否则将联合断供。函件末尾签了七家供应商的名字,其中有三家是我当年引进的。
“这七家里,有五家是我打过招呼的。”郑国栋弹了弹烟灰,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他们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跟腾飞翻脸,我只不过推了一把。陈远,你知道腾飞欠供应商的钱一共有多少吗?”
我说多少?
“这个数。”郑国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对于一个年营收四亿的公司来说,三千万的应付账款不算致命。但问题是,如果供应商联合断供,加上银行贷款逾期,加上华南市场被我们切走,三根绳子同时勒紧,谁也扛不住。
“林若溪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加速上市,用融资的钱填窟窿。”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但上市需要审计,就腾飞现在的账目状况,审计能不能过都是问题。退一步说,就算过了审计,等到正式挂牌至少还要三个月。她等不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文件。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每一份都像一块砖头,一块一块地压在腾飞的大厦上。这栋楼还没倒,但地基已经在开裂了。
“下一步怎么走?”郑国栋问我。
“不急。”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林若溪主动来找我。”
郑国栋和周律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会觉得我还念旧情,还想给林若溪留一条生路。他们错了。我等,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知道林若溪的性格。她在绝境中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求救,而是反击。她手里还有牌没出。那张牌,就是我爹的欠债清单,就是我藏在铁盒子里的那些东西。她一定会用。在她用之前,我不能先动。
果然不出我所料。三天后,一张截图开始在行业内的小圈子里流传。
是一份手写的借条清单,列着二十多年前我爹借过的每一笔钱。少的三千,多的两万,加起来将近二十万。借条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三个字:未偿还。清单下面还有一段文字,大概意思是:恒通实业现任副总裁陈远,其父欠债潜逃,至今未还分文。子承父债,天经地义。
这份东西不是林若溪直接发的。她不会那么蠢。是从一个行业八卦群的小号发出来的,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了汤锅,恶心,但你又抓不住扔的人。
当天下午,我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有合作的客户来问怎么回事,有恒通的同事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有几个媒体朋友打电话来求证。我统一回复了一句话: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二十多年前的事,我那时候十三岁。
语气平静,不带情绪。但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被我攥得咔咔响。
我妈那张皱巴巴的脸,村口老槐树下花白的头发,那个装了万把块钱的红塑料袋。林若溪,你碰什么不好,碰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郑国栋的电话。
“老郑,不等了。”
第二天一早,恒通全员提前到岗。我给销售团队开了个短会,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客户名称,纵轴是采购品类。我在表上圈出了二十多家客户,说这些客户,之前从腾飞拿的独家品牌我们动不了,但他们拿的通用品类,我要在一个月内全部切过来。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价格、服务、账期,你们自己挑趁手的用。出了问题我来扛。
销售团队嗷嗷叫着出去了,像一群饿了大半年的狼终于看到了肉。
我又给采购部打了电话,让他们联系华南区所有跟腾飞重叠的供应商,告诉对方一个信息:恒通从现在开始加大采购量,谁愿意优先给恒通供货,恒通可以现款结算。
现款结算。这四个字对供应商的杀伤力,比什么都大。腾飞欠着他们三千万,恒通现款现货。这个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怎么做。
安排完这些,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我走之前拍的那张工牌,副总裁陈远,照片下面压着便签,拿下华南,给妈换个大房子。
我把照片发给了小刘。配了一句话:帮我在公司内部转发一下。
小刘回了个OK的表情包。
二十分钟后,这张照片开始在腾飞员工的微信群里疯传。配的文字各有不同,但意思都一样——陈远当年为了腾飞拼命干,林若溪把他赶出来,现在腾飞快倒了,你们自己想想值不值。
这不是商业操作,这是攻心。我要让林若溪尝尝,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她拿我爹的事恶心我,我就用她自己的事恶心她。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到了第三天,腾飞出事了。
那天下午,腾飞大厦一楼大厅里来了十几个供应商的人,拉着横幅,上面写着腾飞还钱。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虽然很快被删了,但已经在行业里传开了。
小刘给我发了一段现场的视频。画面里,几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前台小妹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电梯门开了一下,沈岸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林若溪全程没有露面。
当天晚上,腾飞紧急召开了一次管理层会议。据小刘事后的描述,气氛很压抑。林若溪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公司正在跟几家投资机构洽谈过桥贷款,资金问题很快能解决;第二,沈岸因“个人原因”辞去副总裁职务,即日生效。
沈岸被推出来当替罪羊了。
王浩那封邮件、供应商堵门、华南客户流失,这些事加在一起,林若溪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沈岸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有把柄,有黑料,又是空降的,在公司没有根基。把他推出去,对内可以平息老员工的怒火,对外可以给供应商一个交代——看,我们已经处理了责任人。
但我知道,沈岸走了也救不了腾飞。腾飞的病根不是一个人,是资金链。资金链断了,换谁都白搭。
果然,沈岸走后的第三天,银行的人去了腾飞。
带头的是一个姓方的支行副行长,带了一组信贷员,把腾飞的财务部翻了个底朝天。他们要核实的是两件事:八千万那笔贷款的抵押物是否真实有效,以及腾飞目前的真实营收能不能覆盖贷款利息。
核实的结果,我不在现场,但猜也猜得到。抵押物是腾飞大厦,按市场价估值一个多亿。但问题是,这座楼去年就已经被林若溪抵押给了另一家银行,贷了四千万。重复抵押,这是金融诈骗的边儿。
我不知道林若溪是怎么应对银行的。但从那天开始,腾飞大厦晚上亮着的灯明显少了。以前顶层那排落地窗永远是灯火通明的,现在黑了大半。只有最东边那个小窗户还亮着光,那是林若溪自己的办公室。
她还在。一个人守着那层空荡荡的大楼。
九月中旬,周律师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腾飞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给员工发全额工资了,只发了基本生活费。中层走了三分之一,基层走了接近一半。留守的要么是没地方去的老人,要么是等着拿遣散费的人。供应商堵门的事隔三差五就发生一次,有一回还叫了警察来维持秩序。
“林若溪现在正在四处找钱。”周律师推了一份文件到我面前,“她接触了三家投资机构,都被拒了。现在只剩最后一条路。”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转让方是林若溪,受让方一栏是空白的。她要卖股份。不是卖腾飞的股份,是卖她自己持有的腾飞母公司的股份。换句话说,她要从老板变成打工的,把自己卖了来救公司。
可谁会接?腾飞现在就是个火坑,谁往里跳谁是傻子。除非有人不是为了钱。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岸。他虽然走了,但他的背景还在。他舅舅是市工商局的副局长,这个关系是实打实的。如果林若溪能通过沈岸搭上某些资源,说不定能搞到一笔救命钱。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当天晚上,我又收到了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岸不会救林若溪。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腾飞最新的融资方案,正在自己找钱,准备反向收购。”
反向收购。就是说,沈岸不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他是主动走的。他手里有腾飞的融资方案,知道林若溪的底牌,他要趁火打劫,在腾飞最虚弱的时候反手把公司买下来。
这一局,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把短信的内容告诉了郑国栋。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沈岸也在抢这块肉,那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不能让他抢了先。”
我说老郑,你想好了吗?收购腾飞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是破产收购,也得上千万。
他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准备。你只管把客户和市场咬死了,让腾飞的估值一天比一天低。等它跌到谷底,我一口吃进去。
十月初,林若溪终于撑不住了。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约我去星巴克,是直接打到我手机上。来电显示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恒通的会议室里跟团队过方案。我看了屏幕一眼,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陈远。”她的声音哑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哑了。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喉咙里像塞了砂纸。
“林总。”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劲。然后她说话了。
“你赢了。”
我不置可否,等她说完。
“华南的客户,你拿走了大半。我的供应商,我欠着他们三千万,你的恒通现款结算,他们在排队跟你签合同。我的员工,走的走散的散。银行在查我的账。沈岸走了,临走还捅了我一刀。陈远,你真的要把我往死里逼吗?”
我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晃得我眯起了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这种疲惫,我在老周脸上见过,在老赵脸上见过,在很多被资本机器碾过的人脸上见过。只是以前,林若溪是站在机器那一边的。现在她也被碾进去了。
“林总,”我说,“从头到尾,我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违法的事、任何一件背信弃义的事。你降我薪、架空我、赶我走、封杀我、骚扰我父母、翻我爹二十年前的旧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逼我反击。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逼你?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她没说话。我以为她挂了,但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
“我怀孕了。”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五个多月了。孩子压到了坐骨神经,我现在走路都困难。每天晚上躺在那层空荡荡的大楼里,看着天花板,想的就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她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想问你一句,如果……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着,黄的白的,像一片碎金。我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不打算回答的时候,我开口了。
“林总,十年前你在医院给我削苹果的时候,我就把命卖给你了。是你自己没珍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然后她挂了。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回到会议室。团队还在讨论方案,郑国栋也在,看见我进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谁的电话?”郑国栋问。
“林若溪。”我说,“她说她认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销售部的小伙子们拍桌子吹口哨,几个老员工互相击掌。郑国栋咧着嘴笑,重重地拍了我的肩膀两下。
我跟着笑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打完了一场拖了太久的仗,赢了,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那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楚。就像是你在一条路上走了十年,走到了尽头,回头一看,路没了。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去咀嚼情绪。因为战争的最后阶段,才刚刚开始。
郑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收购案。
“兄弟们,高兴完了就收一收。肉已经在锅里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它捞出来装盘。”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倒三角,在底部重重地点了一下。
“腾飞,马上就是我们的了。”
我看着那块白板,看着那个倒三角,看着郑国栋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然后我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烟一点一点地抽完。
第十章 落幕无声
十一月底,恒通正式向腾飞发出收购要约。
郑国栋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资金,加上两家投资机构的配资,凑了一个亿。周律师评估过,腾飞现在的情况,除了那栋被重复抵押的大楼之外,唯一值钱的就是品牌代理权和客户渠道。但品牌代理权在破产清算中很难保住,客户渠道更是虚的,人一走就什么都没了。一个亿,压得恰到好处——比破产清算的残值高那么一点,但又远远低于腾飞正常经营时的估值。
林若溪没有选择。银行那边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供应商的诉讼状堆了半尺高,员工欠薪的投诉惊动了劳动监察部门。她必须卖。
签约那天,我没有去。郑国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说这是历史性时刻。我摇了摇头,说你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看了看我,没勉强。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恒通的仓库里。老赵也在,他在整理最后一车从腾飞拉过来的货。纸箱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新的标签,恒通实业的标,绿色的,比腾飞那个深蓝色的标志亮眼不少。
老赵蹲在纸箱旁边,用记号笔一个一个写上编号,嘴里叼着半截烟,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做完最后一个,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陈总,你知道不,我在腾飞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哪。走的时候连个送行饭都没人请。
我说赵师傅,以后恒通就是你的家。
他笑了一下,牙齿被烟熏得发黄,说家不家的,我这把年纪了,在哪不是干活。就是心里憋屈,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老赵的憋屈我懂。他跟我一样,在腾飞耗了最好的年华,最后被一脚踢开。现在腾飞倒了,我们却站在胜利者的一方。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你恨了很久的人终于遭了报应,但你发现自己也没有多开心。
手机响了,是小刘打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说陈哥,签完了。林总签了字就走了,全程没说话。我看着她一个人走出大楼,走路一瘸一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门口连辆出租车都没有,她自己站在路边拦了半天。我想出去送她,但法务部的人叫我去盖章,我没去成。
我沉默了几秒,问签约现场怎么样。
小刘说郑总带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拍照拍了半天。然后她放低了声音,说陈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郑总在签约仪式上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你加入恒通是这次收购的关键转折点。但他全程用的词是“我团队的新成员”,没有用“合伙人”或者“副总裁”。现场发的新闻稿里,你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排在很后面。恒通新管理层名单我看了,你是市场部总监,不是副总裁。
市场部总监。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恒通给我的职务一直是副总裁,合同上也写着副总裁。现在新闻稿里变成了市场部总监,这是什么意思?是郑国栋疏忽了,还是他故意的?
小刘说陈哥,你多留个心眼。
我说我知道,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帮老赵把最后一箱货搬上拖车。箱子很沉,里面的瓷砖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把拖车推到仓库门口,装进等在门口的货车里。货车司机摁了两下喇叭,车尾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货车消失在路尽头。天快黑了,远处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关于收购的新闻。本地财经媒体已经发了快讯,标题各有不同,但核心信息一致:恒通实业收购腾飞集团,交易金额一个亿。我翻了几篇报道,找到恒通公布的新闻稿。新闻稿里确实提到了我,排在第六段,写的是“原腾飞集团副总裁陈远于今年加入恒通,在本次收购中负责市场整合工作”。
负责市场整合工作。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郑国栋这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但做事的方式,我不完全认同。他可以用林若溪的手段对付林若溪,用完了,把林若溪踩进泥里。但他不会把我当兄弟。他说到底是个商人,商人逐利,用你的时候你是宝,用完了你就是成本。这个道理,我在腾飞已经学过一次了。不需要再学第二次。
但我也没打算跟郑国栋翻脸。至少现在不。恒通的平台还有用,我手里还有牌没打完。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盟友也是会变脸的,你得时刻握着自己的底牌。
晚上八点多,我加完班走出恒通大楼。老郑那辆帕萨特停在门口,车里亮着灯。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手里举着一瓶酒,说陈远,上车,庆祝一下。
我上了车。他从后座拎出两个纸杯,倒了两杯白酒,递给我一杯。车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某个男歌手在嘶吼着关于理想的歌词,调子又高又飘。
郑国栋跟我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咂了咂嘴,说今天真痛快。林若溪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你想想,三年前她摆我一道,坑了我八百万。今天,我把她整个公司都端了。报应。
我抿了一口酒。酒很烈,烧得嗓子眼发烫。
“老郑,”我说,“新闻稿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放下酒杯看着我,说你是说职务的事?那个是公关部搞的,什么总监副总裁的,就是个名头。你的待遇不会变,你放心。
我说老郑,名头对我来说不重要。但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华南的客户是我一个一个从腾飞手里撬过来的,供应商是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这场仗我打了三个月,从头打到尾。你拿下腾飞,我替你高兴。但我不希望最后在功劳簿上,我连个名字都找不到。
车里安静了几秒。那个男歌手还在嘶吼,跟车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郑国栋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下,说陈远,我承认,新闻稿的事是我没盯仔细。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谁出钱谁是老板,谁站台前谁站幕后,都是利益。我能给你的,不会少。干股还在,年薪照发。但你要明白,恒通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后面还有投资人。他们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我明白。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郑国栋不是林若溪,他不会翻脸不认人。但他也不会把我当平等的合伙人。我永远是他“团队里的新成员”,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今天这颗子帮他赢了棋,明天,他可能就需要另一颗子。棋盘是他的,规则也是他的。而我已经受够了被人捏在手里的日子。
酒喝到一半,我下了车,说头有点晕,想走走。郑国栋没留我,只说明天来公司,咱们商量一下整合方案。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十一月末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拢了拢外套,把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从身边开过去,车灯在路面上一扫而过。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中山路。星巴克。靠窗的位置亮着灯。
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透过那扇落地玻璃窗,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大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不是憔悴,是另外一种东西。像是褪掉了一层壳。
她看见了我。我们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告别。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聊天。店员在擦咖啡机,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走到林若溪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吧。
我坐下了。她的脸比以前圆了一些,是怀孕的水肿。眼角的细纹也更深了,但眼神比以前柔和了,没有那种惯常的攻击性。
“恭喜你。”她说,语气很平,“你赢了。”
我说没什么好恭喜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美式。她说公司卖掉了,她个人债务还要处理一段时间。等处理完了,她会离开这座城市,去外地。她妈妈老家有一套老房子,空了很多年了,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她想回去住一段时间,把孩子生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吵醒谁。
我看着她的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间说不出任何狠话。这个女人,一个月前还在算计我,拿我爹的事往我心上捅刀子。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猫,收起了所有爪子。
但我心里清楚,她的今天,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没有推她。我只是没有接住她。
“林总。”我开口,犹豫了一下,说林若溪。你的那笔钱,郑国栋的出价压得低了。如果你请个好律师,品牌代理权单独剥离出售,应该能多拿回来一些。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然后她摇了摇头,说算了。我没有精力和钱去打官司了。郑国栋吃准的就是这一点。
“那栋大楼呢?”
“大楼是银行的。我还欠银行四千万。卖了公司,刚好平账。”她低下头,用指尖沿着杯口慢慢画圈,说这十年,到头来一场空。
我说你不是还有孩子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微笑。
我们在星巴克里坐了很久。聊的不多,大部分时间就是沉默。咖啡凉了,店员开始拖地,角落里那对情侣也走了。最后她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我帮她推开门。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她拢紧大衣,缩了缩脖子,说陈远,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说你问。
“如果我当初没有降你的薪,没有赶你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没有如果。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然后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她的步子很慢,右腿确实有点跛。肚子从背后也能看出来,鼓鼓囊囊的。
我一直看着她走到街角。她拐弯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街灯照在她脸上,远远的,表情看不真切。然后她消失在了转角。
我站在星巴克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翻了一圈通讯录,又不知道发给谁。最后打开跟老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老周,腾飞今天卖了。
老周很快回了:知道了。远哥,你还好不?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换了鞋,脱了外套,坐在床边。窗外万家灯火,有的亮着有的灭了。这座城市每天都有公司倒闭,有老板破产,有年轻人被扫地出门,有老员工在仓库门口抽闷烟。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林若溪明白了这个道理,郑国栋早晚也会明白。而我,已经明白了。
坐了半晌,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我搬开棉被,摸到那个铁盒子。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熟悉的感觉。
我掏出钥匙,打开锁。盒子里东西不多,就那个防水文件袋。文件袋里的东西我很久没翻过了,今晚忽然想翻一翻。我把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合同、客户清单、报价单、期权承诺书,还有那个存着录音和明细的U盘。
这些是我用来翻盘的东西,也是林若溪一直想拿到的东西。她怕的就是这些。可从头到尾,我一样都没有用。我没有把合同泄露给竞争对手,没有把录音发给媒体,没有用期权承诺书去法院起诉她。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这些暗器,是我陈远这个人。我的能力,我的信誉,我的十年。
这些证据,不过是我的底气。知道自己在最坏的情况下还有退路,知道公平哪怕缺席我也能自己找回场子。这比它们本身的价值重要一万倍。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我把铁盒子盖上,没上锁,推到柜子最深处。棉被重新压上去,衣柜门关上。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第二天,十二月的第一天。恒通大厦换了新的门牌,原来的腾飞两个字被拆下来,换上了恒通实业的标志。我站在楼下往上看,顶层的落地窗反射着冬天的阳光,亮堂堂的。
走进大厅,前台换了新的,不是原来腾飞那个小姑娘。新前台不认识我,微笑着问我找谁。我说我是市场部的,她赶紧说陈总好。
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郑国栋正好在走廊里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他招了招手,满脸笑容地说来来来,老陈,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收购的大功臣,陈远,以后恒通的市场整合全归他管。
大家鼓掌。我笑着点了点头,说谢谢郑总,我尽力。
办公室还是原来林若溪那间。落地窗还是那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但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的已经不是她了。是郑国栋。他把那张红木大班台换成了现代简约款的白色烤漆桌,墙上那幅林若溪喜欢的油画也摘了,换成了一幅本市地图,上面用红图钉标满了恒通的业务网点。每一枚图钉,都是一块地盘。
郑国栋让我坐下,助理端了茶进来。他靠在椅背上,志得意满,红光满面,说老陈,接下来整合的事我全权交给你。你有经验,腾飞那些老员工谁该留谁该走,你比谁都清楚。
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沈岸那边有新动向。这小子从腾飞出去以后,自己搞了个团队,正在拉投资。听说接触了几个腾飞以前的老供应商,想另起炉灶。
“盯住他。”我说。
郑国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说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恒通的老人,也有腾飞留下的新人,两拨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工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互不相识。再过一个月,他们就是同事了。再过三个月,该走的走,该留的留,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商场的残酷就在这里——每个人的位置都只是暂时的,今天你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明天可能就在马路对面等公交车。
我走楼梯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拐角处有个人蹲在窗边抽烟。我认出来,是老赵。
他也看见我了,站起来,说陈总好。
我说赵师傅,你抽你的。
老赵又蹲回去了。我靠在窗边,也点了一根。窗外是新换的招牌,恒通实业四个字金灿灿的,映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
老赵吐了口烟,说陈总,你说,要是当年老林总还在,腾飞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不会。
老赵点了点头,说我也觉得不会。老林总那个人,脾气暴但心不黑。
然后他站起来,掐灭烟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了,干活。新仓库还有两车货没搬完。
我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线里慢慢地飘着,不急不缓。
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
小刘发来的。她已经从腾飞离职了,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人事,工资比原来高了三分之一。她发了一张自拍,穿着新工服,背景是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配了一句话:陈哥,新工作挺好的,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我回了一句:好好干。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往楼下的市场部办公室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楼下大厅里,搬运工正在把最后一批带着腾飞标志的文件柜装车拉走。大门口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嗡嗡作响。这座城市从不缺生意,也从不缺做生意的狠人。它缺的是明白人。
而我,终于成了一个明白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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