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神医”涌入社交平台

澎湃新闻记者 南博一 实习生 江蕴琪

“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这些有健康困扰的人。”71岁的温德罗一边看着平板一边说，平板中正播放的视频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看到过一些‘一眼假’的AI视频。但对我而言，这条看起来不像是AI的。”

牛津大学路透社新闻研究所今年发布的《2026数字新闻报告》显示，社交媒体和视频平台首次以54%的占比超越传统电视和新闻网站，成为全球最广泛使用的新闻来源。然而，社交平台上的信息却并不全然无害。越来越多由人工智能（AI）生成的“神医”们正涌入Instagram、TikTok等平台，扮演医生、营养专家等医疗专业人士，传播误导性健康信息，并借此推广可疑的健康产品。

据《卫报》7月27日报道，市场营销机构Hallam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在TikTok热门健康视频中，约40%的内容带有AI生成或处理的痕迹，其中大部分由数量日益增多的AI“网红”账号发布。而当用户搜索“健康小贴士”时，这一比例飙升至84%。

“神医”与其背后的生意

在Instagram上拥有超过24万粉丝的账号“Sofía Salud en Casa”长期以“真人”形象出镜口播短视频，分享着“洋葱片敷在脚底排毒消炎”“睡前在肚脐上涂抹蓖麻油”和“把生姜捣碎敷在脚上可缓解膝盖和背部疼痛”等一系列毫无科学依据的“偏方”和建议。评论区显示，一些用户已经尝试了她推荐的“自然疗法”。这位“网红”声称，为感谢她几个月来收到的“支持”，她将在48小时内以五折价格出售自己的健康电子书。

西班牙公共广播机构事实核查栏目VerificaRTVE报道称，使用Hive、TruthScan以及Google SynthID等人工智能检测工具分析后发现，该账号发布的照片、视频和配音均由AI生成。而其所宣传的限时折扣也并不存在，该电子书在网站上的售价始终为12.99欧元。

Hive、TruthScan和Google SynthID检测到Sofía Salud en Casa账号中的照片和视频均由人工智能生成。图源VerificaRTVE

核查人员发现，Instagram上还存在另外两个与Sofía如出一辙的账号——“Paco del Campo”和“Eduardo Holístico Vida”，前者拥有超过100万粉丝，目前仍保持活跃。三个账号发布的视频内容均由AI生成，主题高度一致。在Sofía与Eduardo关联的两个网站上，那本“灵丹妙药”电子书都以12.99欧元的价格被出售，不同网站甚至使用了相同的电子邮箱地址。

在 Instagram上拥有超百万粉丝的虚假网红“Paco del Campo”。图源VerificaRTVE Hive、TruthScan和Google SynthID检测到Paco del Campo账号的照片和视频均由人工智能生成。图源VerificaRTVE

西班牙另一事实核查机构Maldita.es进一步识别出25个获得Meta“蓝V”验证的Instagram账户——它们均以AI生成的真人形象扮演“健康顾问”，累计粉丝超过500万，视频观看量超过3.89亿次。这些账户通过亚马逊网店链接销售保健品，每笔交易都能获得佣金。

其中，一个名为Baba Matryona的“西伯利亚乡村医生”账号拥有超过600万次的视频观看量和Meta的蓝V认证，她兜售着“彻底逆转高血压”的“科学方法”，个人简介则链接到了一家出售补水保健粉的亚马逊店铺。当然，“她”同样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报道援引消息人士的话称，这类账户在市场上或可卖到2.6万欧元（约合人民币20万元）以上。

“对信任的大规模工业化利用”

据《卫报》报道，市场营销机构哈勒姆（Hallam）的研究人员分析了TikTok上1198条热门健康类视频，包括“健康小贴士”“医生建议”“营养小贴士”“心理健康小贴士”等检索词下排名前50的视频，并人工评估其中是否存在AI生成或处理的迹象，例如合成语音、视觉瑕疵、重复脚本、AI配乐等。调查发现，在TikTok热门健康视频中，约40%的内容带有人工智能生成或处理的痕迹，而在“健康小贴士”这一检索词下，这一比例高达84%。

哈勒姆的研究结果

这些AI账号传播的内容大多围绕癌症预防、减肥、抗衰老等公众关注的健康议题展开。《卫报》称，其中发现了诸多已被辟谣的言论，如“用塑料容器加热食物、使用除臭剂以及睡觉时身边放着手机可能致癌”，英国癌症研究中心已驳斥了这些说法，指出它们缺乏可靠的科学证据支持。而对于另一个声称可以“自然产生抗衰老分子”的产品，《卫报》则未能找到其任何公开信息。

伦敦大学学院健康虚假信息研究员亚历克斯·罗奥尼（Alex Ruani）将上述现象概括为“对信任的大规模工业化利用”。她认为，AI生成的人物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批量制造“可信身份”，让普通用户更难判断信息来源是否真实。而据《美国医学会杂志》此前发表的一项调查研究显示，近80%用户认为社交媒体上的健康信息存在虚假不真实问题，但仍依此做健康决策，尤其老年人。

英国医学协会理事会副主席艾玛·伦斯维克（Emma Runswick）博士指出，AI账户“兜售医学谣言、宣传所谓的奇迹疗法”可能带来风险，并呼吁社交平台承担更多责任，“否则，公众可能会为此付出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

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主任弗兰基·斯沃兹（Frankie Swerz）教授则表示，医生们越来越频繁地接诊对于因迎合某种观点而炮制的虚假健康建议感到恐惧或困惑的患者。

对于哈勒姆的调查数据，TikTok发言人表示，“这些来自具有商业利益的营销机构的调查结果并不能准确反映我们平台的情况。”其强调平台会移除有害的健康类虚假信息，并持续投资于人工智能素养资源和标签技术。

除虚构网红形象外，部分AI账号已经开始借用现实世界中真实医生的身份，以增强欺骗性。今年2月，事实核查机构Science Feedback披露了一个由多个TikTok账号组成的网络。这些账号利用AI生成的医疗角色散布可疑健康建议，并盗用真实医学专家的照片，且未加以标注。

医生们表示，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发现有人冒用他们的身份，推销保健长寿补品和未经批准的医疗器械。许多AI生成的人物身穿白大褂，身处类似诊室的环境中。一些视频甚至利用AI生成的医学博士学位证书、虚构患者案例和临床试验数据来增强产品可信度。

图源YouTube

美国医学协会首席执行官约翰·怀特（John J. Whyte）表示，这将威胁到医生身份安全和个人信誉。如果病人因服用假冒产品，或因听从虚假（真正的医生从未提出过的）建议而受到伤害，相关医生可能会面临起诉。

这进一步带来了健康风险之外的个体权益保护问题，甚至可能削弱公众对医疗机构的信任。美国医学协会呼吁联邦和州立法者填补法律漏洞，推动身份保护现代化，以应对这一公共卫生和安全危机。该协会正在寻求指导，明确受害医生应如何应对此类情况，以及医疗事故和网络责任保险应如何提供支持。

在呼吁机构和平台加强监管的同时，面对日益泛滥的AI“神医”，用户更需要时刻保持警惕——那些口型与声音不匹配、声音机械生硬、眼神呆滞或表情不自然、存在不自然光线与阴影的视频，以及任何声称能“替代药物”或“治愈”严重疾病的补充剂都应当被高度怀疑。如果遇到可疑内容，应及时向平台举报。

当虚假的AI“神医”可以被批量生产、以假乱真地出现在数亿用户的手机屏幕上时，保护公众健康已不仅是医学界的事，而是整个社会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