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定居者包围了我们的家”：探访每周遭袭的巴勒斯坦村庄

位于穆盖伊尔村的阿布·阿利亚家族大院那扇坚固的大铁门，在十几岁的定居者面前挺住了；当他们用棍棒一次又一次地砸门时，薄薄的金属门框随着每次打击发出震响。

但那天双方互相投掷的辱骂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铁栅栏。

一句带有攻击性的脏话 ——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几乎完全相同 ——被敲门的以色列男孩们带着冷漠的轻蔑抛出；而门另一边、仅几英寸之隔、正用手机拍摄这一冲突的巴勒斯坦男子则充满了恐惧和沮丧。

这扇位于穆盖伊尔村边缘的铁门，已成为争夺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的每周前线。而此类定居者对巴勒斯坦住宅的袭击，在该地区的各个村庄已成为每周例行事件。

以色列军队发射的催泪瓦斯烟雾从穆盖伊尔村的街道上升起

那天我们抵达穆盖伊尔时，阿布·阿利亚大院的对峙已经开始。

以色列军队和边境警察已经在街道上行动，居民们正从他们的车辆中跑开 ——在这里，士兵和定居者一样被视为敌人。一些年轻人将石块滚到路上以堵塞道路，枪声在村庄上空炸响。

这就是如今穆盖伊尔以及约旦河西岸各村庄所谓的正常周末，但这类事件很少能突破地方新闻的边界。

我们在穆盖伊尔及其邻近村庄希伯阿布法拉赫度过了一周，看看一个社区或一个家庭在这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们的发现表明，这片土地的控制权正在以多快的速度发生变化，而此处定居者的局部袭击，是一个将约旦河西岸土地置于以色列控制之下的国家项目的冰山一角。

穆盖伊尔的巴勒斯坦居民与以色列定居者和军队对峙

自1967年中东战争期间占领约旦河西岸以来，以色列建造了100多个定居点，安置了超过50万犹太人——而这片土地是巴勒斯坦人希望用来建立未来国家的。一些以色列定居者还建立了数百个非法前哨站 ——通常从山顶上的一顶帐篷或一辆活动房车开始，而且往往离巴勒斯坦人的房屋非常近。根据国际法，以色列的官方定居点和非法前哨站都是非法的。

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将实施定居者袭击的人描述为一小撮误入歧途的年轻人：“150名少年犯”，他这样称呼他们，或者“70名来自破碎家庭的青少年”。

而在穆盖尔大门前的年轻面孔背后，是更年长的定居者 ——其中至少一人携带武器 ——他们与以色列士兵一起站在离那所房子不远的地方。

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普遍认为，在这些袭击中，以色列士兵支持定居者。

画面显示，以色列士兵似乎没有试图拘留袭击阿布·阿利亚大院的定居者，也没有没收他们的棍棒

阿布·阿利亚家拍摄的大门对峙画面显示，士兵们缓步走到正在袭击大门的青少年面前，并做出温和的动作试图将他们引开。但这并不奏效：青少年们一次又一次地回来用棍棒砸门，而院子里的一名女子尖叫着让他们滚开。

与他们一起站在大门前的士兵没有试图质问或拘留袭击者，甚至连他们的棍棒也没有没收。

同样从阿布·阿利亚大院拍摄的画面显示，年轻的定居者正在破坏房屋周围的围栏，而士兵们则站在不远处，头盔摘下，手机拿在手里。

我们就这些事件询问了以色列国防军。对方没有对事件给出任何解释，但在总体回应中表示正在调查有关财产受损的指控。

在显示袭击阿布·阿利亚大院的画面中可以看到一台电动工具

当天在屋内的家庭成员之一拉菲克·阿布·阿利亚告诉我，这次袭击遵循了熟悉的模式。

“今天一大早，他们就来了……有四名定居者，他们携带武器。然后更多定居者赶来，包围了房子，侮辱和挑衅我们，”他说。“他们和军队一起来的。士兵先进入，定居者跟在后面。军队在屋里殴打人。”

我们拍摄到当天士兵试图砸开阿布·阿利亚家的大门，而定居者就站在他们旁边。后来我们看到工人修复被损坏的入口。

医护人员告诉我们，他们治疗了几名因催泪瓦斯和殴打而受伤的巴勒斯坦人，另有一人中枪，已被送往医院。

拉菲克·阿布·阿利亚说，他家遭受的袭击遵循了熟悉的模式

以色列国防军告诉我们，他们的部队当天在穆盖尔，以回应有关巴勒斯坦人与以色列平民发生冲突的报告。

它说士兵进入村中一户人家搜查投掷石块的嫌疑人，并另外拘留了一名参与所谓“暴力骚乱”的人。

它表示正在调查有关士兵实施暴力的指控。

它还称，蒙面巴勒斯坦人用投石索向士兵投掷石块，其部队开枪以消除威胁，并且“确认有命中”，即有人中枪。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领导的袭击以色列并引发加沙战争之后，以色列军队在约旦河西岸的交战规则被放宽，允许士兵对投掷石块的巴勒斯坦人使用实弹。

我们今年多次请求与以色列国防军一起在约旦河西岸巡逻拍摄，但至今未获回应。

当天，当以色列军队向穆盖尔村发射实弹、震爆弹和催泪瓦斯罐时，我们沿着一条基本空无一人的道路走向阿布·阿利亚大院，以亲眼看看情况。

两名士兵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有几米远。我们的巴勒斯坦当地制片人最先注意到他们。我们还在拍摄时，其中一人举起了武器，指向我们。

我们跑到附近的一个屋顶上避险 ——军车和士兵就在我们下方清晰可见。我们到达后几秒钟内，他们示意我们停止拍摄。一人向我们举起了催泪弹发射器。我们从屋顶边缘后退。他没有开枪。

在这里，即使拥有以色列政府官方认证的记者，接触这类报道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巴勒斯坦护理人员说，他们也经常被阻拦。

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一名救护车工作人员告诉我，那周在另一次定居者袭击期间，他正在响应来自穆盖尔的呼叫，以色列士兵在命令他关闭发动机后，拿走了他救护车的钥匙。

“如果他们叫我们待在那里，我们就必须待在那里等待，不管情况如何，”他说。“这是我们一直面临的情况。”

“军队就是定居者，只是他们穿着绿军装，”村议员阿布·瓦希德说

穆盖尔是一个孤立的村庄，周围被30年前奥斯陆和平进程期间暂时完全置于以色列控制下的区域所环绕。那个和平进程后来崩溃了。过去几年里，以色列定居者非法前哨站——既违反以色列法律也违反国际法——在它周围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一名村议会议员、人称阿布·瓦希德的人告诉我，定居者每天都进入穆盖尔，而定居者让士兵做什么，士兵就做什么。

“（他们）和军队一起来，还有军队的车，”他说。“这里、这里和这里。军队就是定居者，只是他们穿着绿军装。”

许多在这里服役的以色列士兵本身就是定居者，并将约旦河西岸视为上帝赐予他们的土地。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事件后，数千名定居者还被直接征召加入当地安全小队，并配发了武器，而审核或培训却极少。

军方人士表示，在多次发生针对巴勒斯坦居民的虐待事件报告后，这些小队大部分现已解散。

以色列军方称，其部队开枪击中了一名用投石索向他们投掷石块的巴勒斯坦人

我们在穆盖尔周边试图联系的所有非法前哨站都没有回应我们的采访请求。

但附近一个前哨站的一名定居者最近向一个以色列纪录片团队讲述了他在一个安全小队的工作。

“我们是居民，我们在这里进行征服，”阿达尔·拉法伊尔告诉Kan 11纪录片团队。“我们在多年前不敢行走的土地上定居。我们不敢走。阿拉伯人控制了这个区域。但今天，我们在这里。”

他的妻子丽夫卡说，她梦想着这些小队被允许“征服”附近的一个巴勒斯坦村庄。

在描述以色列定居者建立她的前哨站时，她说该地区的控制权被“一群17岁的孩子，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所夺取。

“他们就是为土地打架。他们只是表明谁说了算。而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她说。“不应该让青少年上山，通过这样做来保卫整个以色列人民的安全。应该是军队来扫清道路。”

穆盖尔附近“马拉凯沙洛姆”定居者前哨站外的一个金属大卫之星

一名最近在约旦河西岸服役的以色列士兵告诉我，极端定居者因为他不支持他们的袭击而视他为敌人。他要求我们隐藏他的身份。

“那里的青少年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你，”他说。“有一个人告诉我们，‘我会朝你脑袋里开一枪。’”

他说，很明显，这些袭击不仅仅是几个激进青少年的行为。

“有组织用这种意识形态装备他们，提供食物和水，以及后勤支持，还有如何实施行动的指导。”

当被问及一些定居者声称巴勒斯坦人对他们的袭击没有得到报道时，他说这种说法与他在地面上看到的事实不符。

“在巴勒斯坦人的脸上，我只看到恐惧，”他说。“我从未在住在那里的任何犹太人脸上看到过恐惧。他们觉得没有法律。他们觉得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而什么都不会发生。”

自2022年12月以色列政府上任以来，已建立了至少231个定居者前哨站

在我们待在那里的那一周，联合国统计有45名巴勒斯坦人在约旦河西岸各地的定居者袭击中受伤，其中包括12名儿童。

它表示，与定居者袭击相关的伤害急剧上升，自今年年初以来每天超过三起。

定居者袭击在增加，同时定居者前哨站的数量也在增长。

这些前哨站在以色列法律下是官方非法的，但这并没有阻止以色列用道路和电力支持它们，或者在它们出现后将其中数十个合法化。

监测定居点的以色列组织“现在就和平”表示，在现任以色列政府领导下，迄今为止至少建立了231个新前哨站。

它说，其中一些被用作定居者的放牧农场，现在实际控制了约旦河西岸18%的土地，驱散了100多个巴勒斯坦社区。

梅沃多坦是巴勒斯坦城市杰宁附近建立的新定居点之一

在7月的一次定居者领导人会议上，约旦河西岸以军司令阿维·布鲁特少将表示，农场前哨站“与以色列的安全理念吻合得很好”，“前提是这也能在作战行动以及道德行为中体现出来，并且符合法律”。

“所有这些都大大加强了安全，”他说。

根据“现在就和平”的数据，以色列现任政府迄今已为扩大约旦河西岸定居点提供了190亿谢克尔（62亿美元（约 420.3亿元人民币）），目前还在寻求为定居点项目额外拨款6亿谢克尔（1.96亿美元（约 13.3亿元人民币））。

该政府的内阁部长中包括宗教民族主义定居者，它还解除了长达20年的禁止以色列人在该领土最北端巴勒斯坦城市杰宁周边地区定居的禁令。

它正在推进那里十几个定居点的建设，以及几个新的军事基地，包括杰宁难民营旁边的一个——这是以色列首次在《奥斯陆协议》规定完全由巴勒斯坦控制的地区夺取土地用于军事基地。

“现在就和平”的哈吉特·奥弗兰表示，杰宁的快速建设是以色列政府在10月以色列大选前扩大约旦河西岸定居点的更广泛竞赛的一部分。

而且，她说，以色列还在寻找方法，通过为道路、“安全需求”或在指定用于定居的新区域建立“临时场地”拨款，将国家资金输送到在以色列法律下非法的定居者前哨站。

易卜拉欣·哈马耶尔说，过去一年里，希伯阿布法拉赫附近出现了四个新的前哨站

在紧邻穆盖尔的希伯阿布法拉赫，我一年前在一次定居者袭击中认识的橄榄农易卜拉欣·哈马耶尔告诉我，自那以后，附近出现了四个新的前哨站——其中两个就在上个月。

他指出了附近山上的一个——他说，建在巴勒斯坦私人土地上，而该地区本应由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管理。

他说，袭击也增加了，有时甚至夜间针对村子本身。

“自从去年我们见面以来，袭击已经从我们的农场转移到了我们的家里，”他说。“我所有的邻居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受到了伤害；有些人的房子或汽车被烧毁。我们正在架设铁丝网以保护自己，仿佛我们的房子变成了监狱。”

在我们交谈时，我们看到村子的田地里升起烟雾。我们看着定居者在冒烟的土地上移动。

一辆以色列军用吉普车很快赶到，但它没有阻止定居者点燃第二把火，也没有直接经过他们，而是掉头驶向易卜拉欣指出的一个新前哨站。

这条经过他们田地、越来越多地被定居者前哨站俯瞰的道路，对这里的农民来说已成为一条险路，他们必须快速驾车通过，不能停车或下车。

这是希伯阿布法拉赫和穆盖尔之间唯一开放的道路。当我们开车经过时，有两次看到一名以色列定居者坐在空旷的田野里。

17岁的法迪·纳桑在BBC目击的穆盖尔袭击中中枪，一周后死亡

穆盖尔袭击发生一周后，巴勒斯坦居民仍在付出代价。

17岁的法迪·哈姆达拉·纳桑那天腿部中弹，因伤死亡。

他是巴勒斯坦国家青年队的足球运动员，遗体被抬过村庄街道下葬。

第二天，附近另一次定居者袭击中又有两名巴勒斯坦人被杀。

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又一个例行周末：道路封闭，土地被夺，村庄被围，家庭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