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宠物医疗诊断体系存短板 食品监管标准与大众养宠认知割裂

制图:史明磊(豆包AI生成)

2025年下半年以来，在社交平台，全国多地宠物主陆续反映，自家猫咪突然出现后肢无力、行走不稳的现象，严重者完全瘫痪。在辗转多家宠物医院后，不少病例依然查不出明确病因。

焦虑的宠物主们在社交平台组建互助群，交流治疗经验、整理病例，并试图寻找共同病因。在能够追溯喂食记录的病例中，涉及伯纳天纯、弗列加特等多个猫粮品牌。

截至目前，被波及的品牌出示了多份“检测合格”报告，坚称产品质量符合国标。监管部门数次抽检，同样未发现问题。

猫后肢无力究竟和猫粮关联几何?这场持续一年多的风波，暴露出的不仅是一个产品安全问题，更是中国宠物医疗诊断体系、宠物食品监管标准以及公众科学认知之间的深层断裂。

　　数据

　　售后反馈食用产品品类分散 调查问卷指向大多数主流品牌

伯纳天纯、弗列加特等涉事品牌的回应逻辑高度一致，产品经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所有指标均符合国家宠物饲料相关法规标准，农业农村部相关部门也已开展抽检，未发现产品安全问题。

以弗列加特为例，其母公司乖宝宠物是国内宠物食品头部企业，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67.7亿元。乖宝宠物供应链负责人李行告诉南都记者，乖宝是国内取得国际权威认证最多的宠物食品企业之一，拥有BRCGS、FAC22000、ISO9001、IFS、FS22000等全球顶尖质量和食品安全管理体系认证，产品远销欧美主流国家。2024年，欧盟卫生与食品安全检查团到乖宝现场检查后，检查组长评价其“交出了一份非常优秀的答卷”。

“我们每批产品均经专业团队多重检测，原料入厂及成品出厂均符合国家标准，品质数据可追溯。”李行说。他同时透露，属地农业部门近期对弗列加特进行了专项非通知性抽检，结果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但消费者对于这些检测合格的结论，仍然抱有疑虑。在维权群体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停喂涉事猫粮后，猫咪症状就会好转甚至恢复”。这一经验成为他们认定猫粮“有罪”的最有力证据。

这种“换粮好转”的现象，在社交媒体上被不断放大，形成了强大的情绪共鸣。“既然换了就好，那不就是原来的粮有问题吗?”这是很多宠物主最朴素的逻辑。

“整个售后的数据，超过86.1%都是恐慌性无症状咨询，有具体症状相关咨询用户反馈食用的产品品类也是非常分散的。”乖宝相关负责人向南都记者介绍，弗列加特有近400万活跃用户，反馈有相关症状的猫咪数量极少，地点分布在全国各地，而且这些反馈里面烘焙粮占44.6%；膨化粮占27.9%；冻干占16%；猫条、罐头占8%；还有3.5%的病例反馈没有提供订单信息。

“从这个比例来看，不存在指向某个特定品类的问题。”该负责人进一步解释，既然品类都没有指向，再去寻找批次关联便失去了意义。他同时指出，假如猫粮有问题，病例应该呈爆发性，而不是这样零零散散。相关咨询和反馈的时间线与舆情发酵高度相关:“在舆情出现之前，反馈数量很少；舆情出现之后，大家关注到这件事，可能会将原本没有怀疑是产品的问题自然而然地与猫粮关联起来。”

这一观点得到了临床兽医的侧面印证。宜萌宠物医院技术院长叶楠告诉南都记者，“(在一线接触的病例数量)我觉得是相对比较稳定的，并没有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变得更多一些。甚至我们也会有很多的猫，它其实也并没有吃这些(品牌)的猫粮，也会有双后肢无力，而且也会诊断出别的一些问题，所以并没有明显的感觉。”

调查数据同样显示，后肢无力出现在了大量品牌的食用主体中。广州日报面向全国发起的调查问卷显示，病例覆盖全国超30个省份，涉及至少8个宠物粮品牌。这一更广泛的数据表明，后肢无力并非某一两个品牌食用主体的专属问题。

探因

　　猫后肢无力来自多元病因 “换粮好转”并非呈因果关系

要理解这场风波的本质，必须先弄清楚一个核心问题，猫后肢无力到底是什么病?

叶楠是一名神经科专科兽医。她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详细解释了猫后肢无力的诊断逻辑，“猫咪后肢无力或瘫痪，在临床中我们会先做神经学检查，通过病灶定位来判断。如果是两条后腿的无力或瘫痪，通常可以定位到脊髓或周围神经，个别情况可能定到颅脑”。

叶楠表示，定位到脊髓后，常见病因包括创伤(如高坠导致的骨折或脱位)、缺血性脊髓病、急性非压迫性髓核脱出、中年猫的椎间盘退行性疾病、马尾综合征，以及老年猫的肿瘤性疾病。如果定位到周围神经，则涉及感染性因素、免疫介导性因素、副肿瘤综合征、先天性或中毒性/代谢性问题，以及特发性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症状群，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个原因。”叶楠强调。

国际兽医文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根据英国布里斯托大学一项涵盖286例猫神经学病例的组织病理学研究，病因分布如下:炎症/感染类占32%，位居首位；退行性疾病占15%；肿瘤占13%；猫自主神经功能障碍占9%；猫海绵状脑病占8%；先天性病因占4%；未知病因占17.8%至25.2%。在所有权威病因分类中，“猫粮/营养因素”并未被列为独立致病类别。

2026年7月17日，中国兽医协会预发布了《犬猫运动功能障碍诊疗指南》，同样未证实这类症状与特定猫粮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叶楠在采访中明确表示，她在临床中并没有见过能够确认由猫粮直接导致后肢无力的病例。“我们接诊时会遇到家长说猫后腿走路不稳，也提到在吃某个品牌的猫粮，但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去支持‘就是因为猫粮导致的’这个定论。”

对于社交平台上大量流传的“换粮后好转”案例，叶楠给出了冷静的分析。她表示，后肢无力的病因非常多元，不同病因有不同的治疗方案。“比如是椎间盘的问题导致的，轻微走路不太稳当，我们建议静养加上理疗、止疼，动物可能就会恢复。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去换粮，其实没有太大意义。你换不换粮，别的都要那么干。有可能你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做了，它就会好转，换不换粮对它好不好转没有决定性因素。”

这一观点至关重要，时间先后关系不等于因果关系。猫咪在换粮后好转，可能是因为同时接受了其他治疗，可能是疾病自限性缓解，也可能是病程的自然波动。“换粮”只是众多变量中的一个，不能单独拎出来作为因果证据。

假说

　　“维生素B1缺乏”常被提及 兽医对上述说法持保留态度

在社交平台的讨论中，“维生素B1缺乏”是被提及最多的假说。部分自媒体文章直接归因于猫粮加工过程中硫胺素严重损耗，导致猫咪长期摄入不足，引发对称性后肢神经损伤。

这一假说确有其医学基础。猫咪无法自身合成维生素B1(硫胺素)，对食物中B1的需求远高于人类和犬类。B1缺乏可导致神经系统损伤，表现为步态异常、运动协调障碍、肢体无力，严重时甚至瘫痪。2026年3月，美国FDA曾警告Quest猫粮因硫胺素含量极低，存在严重神经健康风险。2016年，中国台湾省也曾发生类似大规模猫粮致瘫事件，根源同样是B1含量低于推荐值。

但叶楠对“B1缺乏导致双后肢瘫痪而其他一切正常”的说法持保留态度。她解释道，B1缺乏的临床表现更多是非特异性症状，如嗜睡、食欲减退等。如果波及神经系统，症状包括双侧前庭症状、瞳孔散大、颈部腹侧屈曲、意识水平下降、不自主叫声、角弓反张、癫痫样抽搐等。“如果真的是B1缺乏，它大概率不会只有双后肢受到波及，而没有全身的症状。”

乖宝宠物研发总工程师陈金发则从产品端给出了回应。他表示，弗列加特的维生素B1添加量远超国标和美国AAFCO标准，“我们的添加量比实际要高出很多倍，大概5到10倍的标准”。在加工过程中，B1的损失率约为5%至15%，但在整个保质期内，成品中的B1含量依然符合标准。公司对不同环境条件(常温、运输、高温高湿、光照)下的B1稳定性进行了长期追踪，均未发现低于需求量的情况。

　　困境

　　小动物临床学科基础薄弱 整个研究体系建设有待发展

为什么近一年时间了，病因仍然无法明确?这个问题指向了中国宠物医学研究的深层困境。

叶楠在采访中解释了兽医研究的局限性。首先，小动物临床学科在国内真正发展不过20年。“我们上学的时候，更多是以大动物和畜禽为主。因为兽医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农业领域，肯定更多关注大动物和经济动物。越来越多的高校设立宠物学科相关的东西，也就是这20年的事情。”

其次，诊断手段存在客观局限。叶楠指出，对于周围神经病变的诊断，可能需要电诊断学(电生理检查)和神经肌肉活检。“对于神经肌肉活检而言，全世界范围内都只有几个实验室能够完成动物的这个神经肌肉活检。在国内可能目前暂时是没有的。”

陈金发则从研究伦理的角度解释了进展缓慢的原因。“中国的企业在做技术研究时，不能做解剖实验，只能在宠物福祉优先的情况下间接做。你只能通过粪便、毛发、口腔分泌物、眼泪、皮肤这些间接性的观察去做。如果用小鼠做实验，大家又不认可，你不是用犬猫做的。但全球又不允许用犬猫做实验。”

但叶楠并不认为禁止伤害性实验是研究缓慢的主要原因。“作为兽医，我们并不希望动物去接受伤害性试验。”她认为，更关键的原因在于小动物临床的学科基础薄弱、品种多样性导致的疾病复杂性，以及整个研究体系需要时间积累。“人总共就这么一类人，动物有不同的品种，每一个品种可能都会有一些特异性。这个基数在这里摆着，加上品种在这里摆着，发展一定不会快。但已经比20年前快太多了。”

7月17日，中国兽医协会预发布《犬猫运动功能障碍诊疗指南》，这被视为行业向标准化诊断迈出的重要一步。叶楠表示，该指南提供了一套标准化的诊断路径，但“目前国内具备完成全套神经系统检查能力的医院仍然很少”。

陈金发在采访最后表示，弗列加特愿更主动地联合专家和平台，推动基础研究。“我们作为头部企业，愿意去面对公众的质疑，联合专家、联合各平台专业要素一起去攻关，也愿意承担社会责任出资做这样的研究。”

我们上学的时候，更多是以大动物和畜禽为主。因为兽医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农业领域，肯定更多关注大动物和经济动物。越来越多的高校设立宠物学科相关的东西，也就是这20年的事情。——神经科专科兽医叶楠

南都调研总第995期

采写:南都记者 汪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