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凿天河清泉润心田（守望）

本报记者 沈靖然

远山如屏，危崖兀立。

站在重庆市武隆区长坝镇青龙峡底，屏息，仰首——万仞绝壁，斧劈刀削。只见一条银练似的水渠，嵌进苍灰色的山壁，在云端劈出一条“天河”。

自上世纪50年代喊出那声开山号子，用渠、修渠、护渠，当地群众的生活与这一条条水渠紧密联系在一起。不久前，挂壁水渠中最年轻的一条——“扯情岩”水渠入选《重庆灌溉工程遗址地图》。半个多世纪过去，高山深谷间，仿佛仍回荡着钢钎与顽石撞击的声响，书写着“人比山高”的故事。

用 渠

“哗——”

79岁的长坝镇前进村村民黄大余拧开自家的水龙头，清亮的山泉水流出。“自家的渠水，又清又亮。”黄大余脸上满是笑容。

这名曾参与修渠的老人，对这水有深厚的感情。在黄大余的记忆里，小时候，为了挑一桶水，全家人得在山路上走两个多小时。如今，随着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的推进，昔日敞开式的“土堰渠”进入村镇后变成了全封闭的管网。渠里的水经过沉淀、过滤、消杀，才送到村民的灶台边。

顺着水声向山坡望去，高山玉米在阳光下舒展着宽大的叶片，绿得发亮。在前进村黄岩组，这些庄稼就是这条水渠“养”大的。这片地过去是“望天收”，现在，渠水被引向半山腰的蓄水池，再通过一根根管道进入田间地头，这里成了当地有名的“高山菜篮子”。

受益的不只有地里的庄稼，还有家里的牲畜。

“有了稳定的水，养猪养牛心里才踏实。”81岁的原东山乡努力村村民黄大伦说。以前缺水，养两头猪都得省着用水，如今水管拉进了棚，清扫、饮用都管够，生猪养殖规模翻了番，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有底气。

利用海拔落差，渠水还流向山下的小型水电站。水轮机飞速转动，浪花转化为电流，点亮山里人家的灯火。依托渠水，2001年，“扯情岩”小水电站建成，它与原有的电站一起，稳稳保障着周边居民的生活用电。当地至今仍执行着每度电优惠0.09元的政策，实实在在减轻了乡亲们的负担。

修 渠

“嘿起的扯来喂佐，嘿起拖嘛喂佐，堰水打通了喂佐，水嘛喝嘛喂佐……”唱起年轻时修渠的劳动号子，黄大余的思绪被拉回到上世纪50年代末。

原东山乡前进村所在地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山体留不住水。“为了解决村民吃水难，大家抢着投工投劳，还筹钱支持。”黄大余说，县里工作人员到村子走访，水利部门协助规划和落地方案。

第一步是找水。缺仪器、少技术，村民们认准了笨办法——顺着山脊线，从山脚摸到峰顶，再沿着沟壑往下探，翻了一座座山，敲打着一块块岩石听水声，最终把水源锁定在大洞河乡赵云山河坝一处叫六尺坪的地方。

每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12个年轻的身影就已悬在峭壁半腰。一根粗麻绳从山顶垂下50米，便是他们的“安全带”。脚下，距离谷底还有200多米，掉落的碎石传来了回响。这12个人是村里选出的“尖子生”，专啃施工难度高的硬骨头，黄大余是其中一员。

没测量仪器，他们用旧报纸对折穿上线，当简易“水准仪”，趴在岩壁上一点点测坡度。“土办法也奏效，靠着报纸‘水准仪’，我们把水渠坡度严格按照千分之二的标准建好，县里专家后来拿专业仪器测量的时候，发现工程精度相当高!”黄大伦说。

县政府派来驻村干部，与群众一同参与建设。村民们自发组成“蔬菜队”，给工地送粮。1964年，历经整整6个寒暑，全长7公里的“努力上堰”终于贯通。

有了“上堰”经验打底，1972年，村民们又修起了全长4公里的“努力下堰”。本世纪初，“扯情岩”挂壁水渠、“一线天”引水渠蜿蜒成形……随后，沿着上下堰等主骨架，村民们又在崖壁、沟壑间延伸凿出10余条支渠。

护 渠

水流潺潺，也带来了新的考验。雨季时，枯枝乱石易滚落，堵塞渠道；陡峭崖壁经过日晒雨淋，也侵蚀渠身。

60岁的李武凤，家就挨着“扯情岩”挂壁水渠。2010年起，当地设了公益性岗位，他成了这条水渠的“守渠人”。

16年来，李武凤风雨无阻。每天，他备好一身行头——草帽、篓子、薅锄、弯刀，沿着4公里的狭长渠边小路走上一遭：清理落石、割除杂草、捞起涨水冲下的枯枝……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水渠就是乡亲们的命根子。”李武凤说。

在另外几条渠，村里同样设置了守渠人的公益性岗位，乡亲们也自发参与养护水渠。

“这渠是我们用钢钎铁锤敲出来的，得把它护好。”黄大伦只要路过渠边，总会习惯性地停下来瞧瞧：有没有碎石滚落，有没有杂草淤积。

“水利工程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资金进行维护。近20年来，前后投入的水利专项资金超百万元，为的就是让乡亲们能一直用上安稳水、安心水。”武隆区水利局副局长周兴说。

现在的护渠，也添了“科技味儿”。除了人工巡护，还用上了无人机。但李武凤说，很多人还是觉得，只有脚踩在渠沿上，亲眼瞧瞧清泉，心里才踏实。

凿渠的锤声早已远去，唯有崖壁上的渠水，依旧日夜流淌，滋润这里的百姓……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30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