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我摸黑往上走,手里拎着从便利店带回来的便当,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三楼拐角那户人家换了新门垫,深灰色的,边角翘着还没踩平。
我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看它哪天被踩服帖了,哪天又被谁蹭歪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对门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闷闷的,隔着两道门。
我拧开门,屋里黑着,窗帘没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刚好照见茶几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
我把便当放在桌上,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听着冰箱嗡嗡的电流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块布料。
裤子洗太多次了,那里磨得有点薄,再穿一阵该破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校庆筹备组的群消息,有人发了张明天活动的流程表。
我划掉,没细看。
窗外的风掀了一下窗帘角,又落回去。
01.
校庆那天我其实不想去。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懒得见人。
老同学聚会这种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最近怎么样、在哪高就、孩子多大了。
我哪样都答不上来。
离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现在租着个一居室,上个月刚把车卖了。
但老周打了三个电话,说他们那届就剩我一个还在本市的,不去说不过去。
我把那件压箱底的衬衫翻出来,熨了二十分钟。
袖口磨得有点发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还行,至少像个正常人。
到礼堂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我签了到,领了名牌,贴在胸口。
那名贴纸不太粘,边角翘着,我按了两下,还是翘。
礼堂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握手,有人在拍肩膀,笑声一波一波涌过来。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端着杯橙汁,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后来人群往后台那边涌,说是要参观老照片墙。
我跟着走,脚步放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后台的走廊窄,灯光偏黄。
墙上贴满了历届毕业照,密密麻麻的脸,我扫了一眼,没去找自己那张。
签名墙摆在走廊尽头,很大一面,金色底,已经写满了名字。
有人写得龙飞凤舞,有人一笔一划,墨迹叠着墨迹,挤挤挨挨的。
我正打算绕过去,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签名墙前面。
背对着我,头发比从前短了些,刚好垂到肩膀。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她正握着笔写字,动作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描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认出了那个后脑勺。
那个我看了七年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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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帽子是进门时随手拿的纪念品,深蓝色,印着校徽,刚才还嫌它丑,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我往后退了半步,打算从侧门绕出去。
来都来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僵在原地。
她没回头,手里的笔还在墙上慢慢写着,写完最后一笔,才把笔搁在旁边的小托盘里。
帽檐压那么低,她说,不热吗。
02.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我侧了侧身,脚底像粘在了地上。
她转过身来。
比从前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眯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静安里社区图书馆几个字,边角洗得有点泛白。
你也来了。我说。
说完就觉得蠢。
人都站在这儿了,不是来了是什么。
她没接这个话,低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杯子里冒出一小缕热气,枸杞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
你胃还不好?她问。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保温杯里的枸杞茶——以前我胃不好的时候,她总往我杯子里丢几颗枸杞,说养胃。
老样子。我说。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喝一口。
我没接。
她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手腕悬在半空,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腕骨上那颗小痣。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嘴,枸杞泡得有点久了,甜味全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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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关心,隔了两年递过来,温度还是刚刚好。
我把杯子还给她,指尖碰到杯壁,温温的。
你写的什么?我往签名墙上努了努下巴,想把这阵不自在岔开。
她侧过身,让我看墙上她刚写的字。
别人的名字都写得很大,占好大一块地方。
她的字小小的,挤在角落里,写的不是名字,是一行字——希望那个总压低帽檐的人,今天没胃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在金色的墙面上,那行小字被旁边潦草的签名挤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说。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帆布袋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往上拢了拢。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着万一呢。
03.
老周从礼堂那边跑过来,满头是汗,看见我们俩站在一起,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个、那个——他看看我,又看看她,话卡在嗓子眼里,那边茶歇开始了,有、有蛋挞。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接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走了。
她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我看见了。
她以前就这样,笑的时候总是收着,好像怕被人发现她在高兴。
去看看?她说。
我们并排往茶歇区走。
走廊不宽,两个人走有点挤,我往边上让了让,她也往边上让了让,中间空出一段距离。
路过的人从中间穿过去,说了声不好意思,我们同时说了声没事。
茶歇区摆了两排长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摆满了点心。
她拿起一个小碟子,夹了两块蛋挞,把其中一块递给我。
我不爱吃甜的。我说。
知道,她把碟子塞到我手里,但这家的蛋挞不甜。
我咬了一口。
确实不甜,酥皮很脆,咬下去碎屑落在碟子里。
她站在旁边,没吃东西,就端着杯白开水慢慢喝。
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应两句,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身子微微侧着,始终没离我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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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帆布袋,我指了指,静安里社区图书馆,离我住的地方很近。
我知道,她说,上次在公交站看见你了,你跑着赶车,包带断了,东西撒了一地。
我愣住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早上起晚了,跑着去赶公交,背包带子突然断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撒出来,钥匙、充电宝、半包纸巾、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薄荷糖,滚得到处都是。
我蹲在地上捡,狼狈得很。
你也在那站?我问。
马路对面,她说,想过去帮你捡来着,绿灯亮了你已经跑上车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后来我去那个图书馆办了张卡,她说,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碰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捏着蛋挞的酥皮碎屑,指腹上沾着油,不知道往哪儿擦。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04.
茶歇结束后有个校友分享会,在礼堂主厅。
我不想听,她也不想听。
我们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翻新过了,原来的石凳换成了木头的长椅,旁边种了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很安静。
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树干上刻满了字,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已经看不清了。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把帆布袋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袋子上。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后来,我开了口,又停住,还好吗。
问完就觉得多余。
她身家过千亿的事,新闻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
公司上市、收购、扩张,财经频道把她叫做那个低调的女人。
她好不好,轮不到我来问。
挺好的,她说,就是有时候开会开到很晚,回家路上经过那家馄饨店,会想进去吃一碗。
那家馄饨店在我们以前住的楼下,开了二十多年了。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每次看见我们都多给两个馄饨,说年轻人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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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开着吗。我问。
开着,她说,老板头发白了一半,还是多给两个馄饨。
她顿了顿。
上次我一个人去吃,他问你怎么没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系得有点紧,勒出两道印子。
我弯腰去解,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
她侧过身,伸手帮我把鞋带松了松。
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我的脚踝,凉凉的。
你系鞋带还是这么用力,她说,以前就老这样,解都解不开。
她把鞋带重新系好,不松不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看着她低头系鞋带的发顶,头发中间有个小小的旋,以前我总说那个旋像朵小花。
鼻尖突然酸了一下,我把脸转开,去看那棵歪脖子柳树。
树干上不知道谁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被人记住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忽然摸到口袋里还有个暖宝宝,明明是自己放的,却忘了,热起来的时候又惊又喜。
你那个帆布袋,我清了清嗓子,旧了,边都磨毛了。
嗯,她拍了拍袋子,用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换。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在夜市上花三十块钱给她买的。
那时候我们住出租屋,她刚创业,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
我买了这个袋子给她装文件,说等以后有钱了给她换个好的。
后来有钱了,她也没换。
05.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说该走了,晚上还有个会。
我们站起来,沿着小花园的石板路往外走。
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走到校门口,她的车停在路边。
不是我想象中的豪车,就是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应该好几天没洗了。
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
那个签名墙,她说,明天就撤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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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今天把它写上去了,她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上,写了就是写了,撤了也写过。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窗慢慢升上去,她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我没听清。
车子拐出校门,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你人呢?合影了!
我没回。
我转身往回走,穿过礼堂,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走到签名墙前面。
金色的墙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温的光。
我找到角落里那行小字,手指轻轻碰了碰,墨迹早就干了。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更小,更靠边,挤在她那行字下面。
我凑近了看。
那个压低帽檐的人,今天没胃疼。他刚才吃了半个蛋挞。
字迹是她的。
应该是趁我去扔碟子的时候写的。
我站在那儿,帽檐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我也没去压。
走廊尽头有人在搬东西,推车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有人喊了句小心点别碰着墙,声音嗡嗡的,在走廊里回荡。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两行字拍了张照片。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嘴角翘着,收都收不住。
06.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我跺了一下脚,亮了。
三楼拐角那户人家的新门垫终于被踩平了,服服帖帖地铺在地上。
我开了门,没开灯,坐在沙发上。
手机里那张照片还亮着。
两行小字挤在签名墙的角落里,金色的底,黑色的墨,一个写得端端正正,一个写得歪歪扭扭——她大概写第二行的时候有点急,最后一个字尾巴拖得老长。
茶几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
我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冰箱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边角卷起来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枸杞在左边橱柜第二格。
是她的字迹。
两年前她走的那天写的。
我一直没撕。
我打开左边橱柜的第二格,里面果然有一小袋枸杞,红色的,放了两年了,颜色暗了些,但还没坏。
我抓了几颗丢进杯子里,倒了热水。
枸杞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颜色一点一点变浅,水面浮起极淡的橙红色。
我端着杯子坐回沙发上,抿了一口。
有点甜。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光斑。
对门的小孩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咯咯咯的,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但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没删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蛋挞吃完了。酥皮掉了一碟子。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手机亮了。
我翻过来看。
她回了一句。
下次给你多夹两个。
茶几上的绿萝,那片黄叶子旁边,冒了一小截新的芽尖,嫩绿的,卷着,还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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