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雨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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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满满,五月六号下午开始发烧。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三十八度六,让接回家。我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美术课画了一半的太阳,涂了黄色,没涂完,蜡笔搁在纸上。看见我来了她抬头笑了一下,说爸爸我有点累。我抱着她回家,路上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呼吸热乎乎的。
退烧药吃了,体温下去又上来。三天里反反复复,三十九度,三十八度二,三十九度四。她妈妈说是不是幼儿急疹,我说不像,幼儿急疹烧退了才出疹子。第三天晚上她嗓子红,嘴巴里面也红,嘴唇干裂,她喝水的时候嘶了一下,说辣。我看了看她的舌头,舌苔上面起了些红疙瘩,我以为是上火。
第四天早上她眼睛红了,白眼球充血,像熬夜熬的。她妈妈给她穿衣服,发现她右手肿了,手背鼓起来,指头像小香肠。她捏了捏,满满叫了一声疼。我们抱起她就往医院跑。儿童医院急诊人多,等到中午才看上。医生看了她的眼睛、嘴唇、舌头,又摸了摸肿着的手,问烧了几天,我说整四天了。医生脸上的表情变了,让我赶紧去办住院。他说高度怀疑川崎病,但这个病黄金治疗期是发烧五天以内,现在已经第四天了,算卡着点,但后续还要观察有没有冠脉损伤。
满满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还在笑,说医院里有动画片看。护士给她抽血,她把手伸出去,看着针头扎进去,小脸绷着,没哭。抽完血她问我,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画完那幅画。我说快了,治好了就回去。
确诊是川崎病。免疫球蛋白输进去,满满手上绑着输液板,管子连着手背,她不敢动那只手,就用左手翻绘本。护士说输丙球的时候可能会有反应,她果然开始打寒战,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抱着她,她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她妈妈站在床尾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输完丙球第二天,烧退了。医生查房的时候说体温下来了是好事,但川崎病最怕的是冠脉瘤,要等心脏彩超结果。那天下午做彩超,满满躺在那儿,耦合剂抹在胸口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说爸爸冷。我攥着她的手,屏幕上一颗小心脏在跳,噗通噗通的,彩色的血流在屏幕上流动。超声医生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着,对着屏幕测了一个又一个数值,敲了敲键盘,说让主治医生来找我。
冠脉扩张了。左前降支Z值超过了3.5,医生说这已经是冠脉瘤的早期表现了。黄金期差了一天,就一天。如果第四天能输上丙球,可能就不会扩张。医生说接下来要用激素,还有抗凝的药,尽量控制它不要再长大。满满躺在床上,听不太懂,但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说爸爸别哭。
我没哭。我攥着她的小手,那只肿还没完全消的手,掌心热热的。
激素用上去以后,满满开始脸肿,整个人圆了一圈,肚子鼓起来,胳膊腿还是细的。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说爸爸我像小猪佩奇。她爱看佩奇,每一集都看过,能背台词。那天晚上她给我讲了一集佩奇去野餐的故事,讲到乔治把三明治掉在地上,她自己先笑了,笑到咳嗽。
第七天复查彩超,冠脉瘤还在长。医生说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它稳定下来,如果持续扩张,最坏的情况是冠脉破裂或者形成血栓堵塞,那就危险了。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满满在隔壁床位跟一个肺炎的小朋友分享贴纸,她把自己最喜欢的艾莎公主贴纸撕下来贴在人家手背上,说这个给你,能打败病毒。
第十天,满满开始说胸口闷。她指的位置在左边,说好像有个东西压在里头。医生安排了紧急检查,心电图显示有心肌缺血的表现。那天晚上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冠脉瘤继续扩大,而且出现了血栓前状态,她们建议转ICU监护。我没敢跟满满说,推着床送她进ICU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要去做游戏。她看见玻璃门后面都是机器,说爸爸这里怎么那么多电视。我说是给你看身体用的,像动画片一样。
ICU里不让家长陪,每天只能探视半小时。第一天探视的时候满满坐在床上,身上贴着心电监护的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看见我来就伸手,手指被血氧夹夹着,伸过来的时候夹子晃荡着。我隔着床栏握住她的手,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接我出去,我说快了,等你胸口不闷了。她说那我要快点好,我还想画画,老师说我那幅太阳没涂完。
第十三天,满满开始咳血。不多,一口粉红色的痰。医生说可能是肺栓塞,冠脉里的血栓脱落了。上了抗凝药,但孩子太小,剂量调了又调。那天探视的时候满满正在吐,护士拿着盆接着,她趴在盆沿上,吐完了抬起头,嘴角沾着粉红色的沫子,她擦了擦,对我笑了一下。
第十五天早上五点,医院打电话说她血氧掉得厉害,让我赶紧过去。我到的时候医生正在抢救,满满躺在那里,小得像只猫。心电图上波形乱跳,然后慢慢变平。医生做了二十分钟心肺复苏,最后停了,主治医生出来跟我说对不起。
走的时候还差三个月六岁。
整理遗物的时候,幼儿园老师把她留在教室里的画送来了。蜡笔画,黄澄澄的太阳,下面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大的两个高一点,小的那个矮一点,三个人的嘴角都往上弯着,画了笑脸。小人的头发是黑的,画了三根,歪歪扭扭竖在头顶。太阳旁边她写了几个拼音,mama,baba,manman,大概是老师教她拼的自己的名字。
那幅画反面还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字小小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写着:"爸爸,我画完了。"
她一直记着那幅画没画完。她在医院里总说要回去画完。最后那几天她躺在ICU里,手没力气拿笔,但她还是想着这件事。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让老师把那幅画送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涂颜色的小人衣裳,全是白的。三个火柴人站在白纸上,站在太阳底下,冲着外面笑。
现在那幅画装框挂在她房间里。我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太阳永远是黄色的,小人永远是笑着的。她画完的那天,大概是第十五天早上,她走之前。她撑到画完才走的。
她妈妈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画前面站着,站很久。有一天她突然说,你看,满满知道我们仨在一起,她画的就是这个。她的意思我们都懂——那幅画上,三个人手拉得紧紧的,没有谁松手。
可我还是觉得,如果第四天早上我没等那个急诊排队,如果我能早两个小时见到医生,如果那两小时能换来丙球早一点输进去,也许那个冠脉瘤就不会长大。我每天经过那间急诊室门口,都想着那天队伍为什么那么长。前面那个看感冒的大爷排了四十分钟,如果他早来一会儿或者晚来一会儿,可能满满就能早四十分钟看上病。我知道这不能怪任何人,但我控制不住想。
满满画画用的是十二色蜡笔,画太阳她只用了黄色。她妈妈说她最喜欢黄色,因为黄色最亮,像灯。现在她房间的灯每天晚上开着,黄色的光打在画框上,三个火柴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连在一起,分不开。
她走的那天早上,手边放着一支黄色蜡笔,笔头秃了,是她画太阳用秃的。护士说凌晨她醒了一下,要了那支笔,在枕头上画了几道,画不动了,又睡了。护士把那支蜡笔递给我的时候,笔杆上还有她小手的温度,温温的。
我把它跟那幅画放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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