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
紫禁城里的户部官员们把各地汇总来的数字填进黄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最后落笔时,他们自己都愣了一下:全国人丁户口,一千零六十二万。
那个数字是以“丁”为单位的——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成年男子。
全国男丁一千万出头,按当时通行的估算办法,一户五口,总人口大约在六千万上下。
经过明末清初的战乱、瘟疫、逃亡,这片土地上的炊烟确实稀了。
但谁也不会想到,此后的两百年,中国的人口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路狂奔。
康熙六十一年,全国人丁户口数攀升到两千五百三十万;乾隆六年,朝廷首次将男女老幼全部纳入统计,当年底的数字是一亿四千三百四十一万;乾隆二十七年,两亿;乾隆五十五年,三亿;道光十四年,四亿。
到咸丰元年,那个数字最终定格在四亿三千二百三十二万——有清一代人口统计的最高峰。
两百年间,人口从六千万量级跃升到四亿三千万。
增长近七倍。
增长从何而来?
一
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二月二十九。
年近六旬的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这道旨意的文字本身并不张扬,但它的影响绵延了整整一个多世纪。
《清圣祖仁皇帝实录》记下了这道谕旨的内容:以康熙五十年全国人丁数——两千四百六十二万一千三百二十四丁——为定额,丁银三百三十五万余两为定额,“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此后新增加的人口,不再加征丁银。
意思很明白:人头税的总额锁死了。
在此之前,清朝沿袭的是明代以来的丁银制度——按人头征税,一个人从成年开始就背着一笔丁税,生得越多,税越重。
贫苦人家为了躲税,生了孩子不敢报,人口统计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更为严重的是,丁银按人头摊派,有地的富户可以把丁银转嫁给佃农,无地的贫民反而代富户承役。
据《清史稿·食货志》记载,“清承明季丧乱,人口凋残,经累朝休养生息,故户口之数,岁有增加”——但“永不加赋”之前的增长,是带着锁链的增长。
“永不加赋”解开了第一道锁。
但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丁银总额固定了,可它怎么摊?
按人头摊,无地少地的穷人照样吃亏。
真正让这步棋走完的,是雍正年间的“摊丁入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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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
新皇帝登基不久,两份奏折先后送到御前。
山东巡抚黄炳先上的折子。
紧接着是直隶巡抚李维钧。
两人说了同一件事:丁银按人头征,穷人没地也要交税,富人田连阡陌却可以把丁银转嫁出去,赋役不均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李维钧的方案是“丁随地起”——把丁银摊入田赋,按土地多少征收。
雍正帝将奏折交户部及九卿复议后,于同年十一月命李维钧在直隶首先试行。
据《清史稿·食货志》记载,李维钧的试行方案是:直隶地区每两田赋银摊入丁银二钱二厘。
有田的人多交,没田的人少交或不交。
此后十年间,摊丁入亩如涟漪般在全国推开。
福建、山东、河南、浙江、陕西、甘肃、云南、江苏、安徽、江西、湖南、广西——各省相继实施。
山西因官员反对,一直拖到乾隆元年才完成。
到雍正七年,湖北最后完成。
摊丁入亩废除了在中国实行了两千多年的人头税。
国家税收不再与人口数量挂钩,老百姓多生孩子不再意味着多交税。
与此同时,户丁编审制度逐渐停止——以前朝廷为了收丁税,每隔五年就要清查一次人口,现在丁税取消了,清查的动力也没了。
人口统计从“税基调查”变成了真正的人口普查。
雍正十三年起,清政府暂时停止了人丁编审。
从乾隆六年开始,官方人口统计的对象改为“民数”——大小男妇全部统计在内,单位从“丁”变成了“口”。
新的统计依据是保甲门牌上的登记数字。
据《钦定大清会典则例》记载,乾隆五年上谕要求“直省各州县设立保甲门牌,土著流寓,一切胪列”。
每户门口悬挂一块门牌,写明户主姓名、年龄、职业、田房地亩、男女老少数口。
人口增减,随时报告修改。
这套制度在乾隆四十年进一步完善。
这一年,清朝历史上第一次将户口登记列为保甲系统的一项重要职能,采用了行之有效的“循环册”登记办法。
人口统计的质量有了保证。
赋税制度变了,统计制度也变了。
前者让人敢生孩子,后者让人口数字能被看见。
三
税改了,统计也改了——但光是敢生和能数还不够。
数出来的人,得有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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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的耕地面积是有数的。
康熙元年全国人口一千九百二十万,到雍正元年两千五百三十二万,七十多年增长了不到四成。
以当时的农业技术,养活这些人还不算太难。
但到了乾隆六十年,人口激增到两亿九千六百九十六万——翻了多少倍?
同一时期的耕地面积远远跟不上这个速度。
粮食从哪里来?
一个关键的变量是美洲作物的引入。
玉米(当时叫玉蜀黍、番麦、包谷)在明嘉靖十年就已传入中国,到明末已传播到河北、山东、河南、陕西、甘肃、江苏、安徽、广东、广西、云南、浙江、福建等十多个省份。
清初半个世纪里,辽宁、山西、江西、湖南、湖北、四川六省也有了种植玉米的记载。
到18世纪初,玉米已传播到全国大多数省份。
甘薯(番薯、红薯、红苕)传入稍晚,万历八年进入中国,最初局限于闽粤两省近一个世纪。
17世纪后期开始向江西、湖南及浙江、江苏沿海扩展。
18世纪中叶遍及南方各省,并向黄河流域及其以北地区推进。
这两种作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耐旱、耐瘠、适合山地种植。
中国南方有大片丘陵山地,传统的水稻和小麦在那里生长困难。
玉米和甘薯填上了这个空白。
据清人记载,玉米“种一收千,其利甚大”。
在清代中叶,玉米的种植面积至少已占耕地总面积的百分之六左右。
甘薯的推广更值得一说。
明末著名农学家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详细论述了栽培甘薯的方法,还专门写了《甘薯疏》大力鼓吹。
到清朝初年,江浙已有大量生产。
清人陆耀著有《甘薯录》,系统总结了甘薯的种植和食用方法。
甘薯在江西由闽粤流民引种,因“代粮优势”推广成效颇佳,乾隆年间已经广泛种植于江西山区。
据估计,至迟在19世纪中期,甘薯在江西已成为全省第二大粮食作物。
但必须指出,玉米和甘薯在清代的推广并非一蹴而就。
南方玉米、番薯从乾隆中期至道光年间加速推广,北方则到清末民国时期才有较大发展。
其价值凸显的时间在19世纪中期之后。
有学者估算,至迟在19世纪中期,玉米和番薯提供的人均粮食占有量仅为每年四十三点八三市斤,能供养的人口不到三千万。
它们缓解了人口压力,但并非人口暴增的根本原因。
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种“技术”——它直接降低了死亡率。
四
天花,在清代是一种震荡朝野的烈性传染病。
满洲统治者1644年入关后,遇到的第一个大敌不是南明军队,而是天花。
顺治皇帝死于天花,年仅二十四岁。
幼年的康熙被保姆抱出紫禁城避痘,在宫外度过了整个童年。
但康熙后来做了一件事:他把人痘接种引入了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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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学者研究,人痘接种法在明隆庆年间已出现于安徽宁国或江西。
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康熙皇帝将人痘法引进宫中。
不久之后,朝廷将人痘法传往蒙古等地。
康熙二十七年,俄国派人来华学习种痘。
但人痘法的传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靠的是士人与医者的私下传授,朝廷并未勒令地方官全面推行。
种痘知识最初依靠传抄,技术并不公开。
康熙五十二年,公元1713年,种痘法首次出现在出版的医书中。
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有了专门谈论种痘的医书出版。
次年,种痘法被纳入御医所编的《医宗金鉴》——这是钦定的医学教科书。
随着这部书不断再版,种痘知识流传开来。
《医宗金鉴》记载了四种接种人痘的方法。
清代的《种痘新法》描述了人痘苗的选育方法:“其苗传种愈久,药力提拔愈清,人工之选炼愈熟,火毒汰尽,精气独存,所以万全而无害也”。
人痘接种不能消灭天花,但能大大降低致死率。
一个孩子种了痘,即便染上天花,也多半是轻症。
在婴儿死亡率极高的时代,这等于给每个家庭多留了几条命。
五
人多了,地不够了。
怎么办?
往空白处走。
四川是清初移民最大的目的地。
经过明末清初的战乱,四川人口急剧减少。
地方官府的应对措施是:招人。
据记载,从清康熙十年大规模开始,到乾隆四十一年为止的移民运动历时一百零五年之久。
湖北、江西、福建、广西等十几个省份的居民卷入其中。
湖广行省的移民最多,客家移民是仅次于湖广人的第二大移民群体。
有学者估计,移民总数超过一百万。
以成都为例,清末《成都通览》描述“现今之成都人,原籍皆外省人”——湖北占百分之十五,湖南百分之十,江西百分之十五,广东、广西百分之十。
东北方向是另一条路。
顺治十年,公元1653年,清廷向全国颁布《辽东招民开垦条例》,以奖励的方式吸引关内人口到东北屯垦。
这道诏令拉开了清代关内人口移民东北的序幕。
但仅仅十五年后,康熙七年,清廷出台了《辽东招民授官永著停止令》,开始限制移民。
到乾隆五年,正式封禁东北。
此后近两百年,封禁政策时紧时松。
但封禁挡不住人。
迫于生计的关内农民铤而走险,冲破封禁进入东北。
“闯关东”的“闯”字,说的就是这种犯禁。
康熙末年,东北已有十几万山东人。
乾隆四十一年,移民人数超过百万。
据统计,有清一代至民国,闯关东移民约三千万人,其中约两千万人在东北定居。
移民主要来自山东、河北、河南,其中山东人占百分之八十以上。
西南方向也有移民进入。
清政府实施“盛世滋丁,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等政策后,粤东地区人口急剧增加,民间形成较大规模向四川、广西、台湾等地移民的浪潮。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当东部平原的人口密度达到极限,人们就往西、往北、往南走。
每一片新开垦的土地,都意味着更多的粮食、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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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但增长本身也在制造问题。
乾隆五十八年,公元1793年。
贵州学政洪亮吉在任上写成《意言》二十篇。
这位乾嘉时期的学者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算:以一家为例,高祖曾祖的时候,有屋十间,有田一顷,一个人,娶妻后不过两个人,住十间屋、吃一顷田的粮食,“宽然有余矣”。
但一个人生三个儿子,儿子再生三个孙子——到了孙子这一代,还是那十间屋、那一顷田,却要养活十几口人。
洪亮吉出生时,全国人口约一亿七千万。
他写《意言》那年,全国人口已突破三亿。
他在《治平篇》里写道:“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天下太平久了,人口自然增长。
但问题是,“生之者寡,食之者众”。
乾隆皇帝自己也看到了这一点,在一条上谕中忧心忡忡地写道:“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朕甚忧之”。
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乾隆皇帝在晚年翻阅康熙四十九年的实录时,看到当年的“民数”是两千三百三十一万二千二百余口。
而乾隆五十七年各省奏报的民数是三亿零七百四十六万七千二百余口。
他算了一下,较之康熙年间“计增十五倍有奇”。
十五倍。
他发出感叹——但他可能误读了祖父那组数字的含义。
康熙四十九年实录记载的是“人丁、户、口”三项,并非单纯的“民数”。
但在乾隆朝,那个数字是实打实的三亿人。
人多了,地不够了。
据估算,清代中期人均粮食耕地面积只有一亩七分左右。
按照清人洪亮吉的观点,“率计一岁一人之食,约得四亩”——一个人一年要四亩地才吃得饱。
一亩七分,远远不够。
七
回看这组数字:顺治八年一千零六十二万丁,折合人口约六千万。
咸丰元年四亿三千二百三十二万口。
增长七倍。
两百年。
这不是一个单一因素能解释的。
摊丁入亩取消了人头税,让人敢生;保甲门牌和民数汇报制度改进了人口统计,让人口数字能被看见;玉米和甘薯在山区推广,让更多土地能产出粮食;人痘接种纳入《医宗金鉴》,降低了天花的死亡率;湖广填四川、闯关东、移民西南,把过剩的人口推向空白地带。
还有一条更根本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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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康熙二十二年收复台湾之后,中国进入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真正和平与繁荣时期。
没有大规模的战乱,没有全国性的饥荒(至少不像明末那样连年不断),人口的自然增长率就这样被释放出来。
据学者统计,乾隆六年至咸丰元年的一百一十年间,人口年均增长率为千分之十点二——不算快,但持续了一百多年。
乾隆五十九年,全国人口达到三亿一千三百二十八万——这是18世纪人口统计数字的最高峰。
但那座山峰的背面,是人均耕地的持续下降、是洪亮吉笔下的“生计”之忧、是乾隆皇帝口中“朕甚忧之”的叹息。
八
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
全国人口突破四亿。
十六年后,道光三十年,官方统计的人口数达到四亿三千万。
这是中国20世纪之前人口数的最高纪录。
美籍华人学者何炳棣在《明初以降人口及其相关问题》中推算,全国人口从乾隆四十四年的两亿七千五百万增加到道光三十年的四亿三千万,五十年间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六点三。
何炳棣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清代中期的“丁”并不是实际人口数,而是一种纳税单位。
“人丁户口”并不是对实际丁男人口的统计。
只有到了乾隆朝以保甲门牌为基础的民数统计,才第一次接近了真实的人口概念。
此前的人口数字被严重低估了。
但即便考虑到统计口径的变化,人口的实际增长仍然是惊人的。
康熙三十九年,何炳棣推测中国人口约为一亿五千万。
一百五十年后,四亿三千万。
那个清晨户部官员拨动算盘珠子时看到的数字——一千零六十二万丁,折合人口约六千万——放在两百年后的四亿三千万面前,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河。
这滴水的旅程走了两百年。
从顺治八年紫禁城里的算盘声,到咸丰元年户部黄册上那个四亿三千二百三十二万的数字。
没有哪一道旨意、哪一种作物、哪一次移民能单独解释这场人口的大迁徙。
是赋税松了绑,是土地开了荒,是疾病退了场,是和平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它们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推着中国的人口史翻过了从未有过的一页。
而这一页翻过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人均耕地的紧张、是洪亮吉们的忧虑、是一个古老农业文明在人口顶峰处的踉跄——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四亿三千万人,在这片土地上吃饭、穿衣、生儿育女。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们只是活着。
而活着本身,已经改写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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