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砚,今年三十三岁,在杭州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接到奶奶电话那天,我正在开会。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家大伯打来的。我按掉没接,继续听甲方提需求。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大伯。我又按掉。等到第三次震动响起,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我,我只好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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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的声音很急:“砚儿,你奶奶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
我脑子嗡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
“胯骨骨折,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不小。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去找总监请假。总监看了眼排期,问我能不能等两天,下周有个提案要交。我说不行,家里老人住院,我必须马上回去。总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批了假。
我订了最近一班高铁,从杭州到徐州,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乱成一团。
奶奶今年八十三了。
她住在苏北老家的镇上,跟大伯一家住在一起。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我就跟着奶奶长大。可以说,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小时候家里穷,奶奶靠着给人做针线活、捡废品供我读书。冬天她的手冻得全是裂口,晚上还要给我缝书包。那些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一声苦。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杭州,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每年过年都回去看她,平时隔三差五打电话。可这两年工作越来越忙,回去的次数也少了。上次见她还是去年国庆节,她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我当时还说等年底休假带她去南京玩几天,结果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兑现。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发酸。
到了徐州东站,大伯的儿子周磊开车来接我。周磊比我小三岁,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日子过得还行。
路上他跟我说了奶奶的情况:“早上在院子里晒被子,脚下一滑就摔了。邻居听见喊声跑过来看,发现她躺在地上动不了。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股骨颈骨折,医生建议转到市里去做手术。”
“转了,下午刚转到徐州市中心医院。爸在那边陪着呢。”
我问手术安排在哪天,他说最快后天,但还要看各项检查结果。我说那行,我请了一周的假,能待到手术做完。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小叔这次会不会回来?”
我知道他在说谁。
我小叔,周建国,我爸的亲弟弟。
说起来我们周家这一脉,我爸是老大,小叔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个姑姑嫁到了邻省。我爸走得早,姑姑远嫁,所以家里的事基本都是大伯和我小叔在撑着。
不对,应该说是我大伯一个人在撑着。
我小叔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二十多年前就去了上海。那时候他才刚结婚不久,跟着一个老乡去那边打工,后来慢慢站稳了脚跟,就在上海定居下来。他在那边做什么工作我不太清楚,只听奶奶说过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好多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个小货运站,日子过得不错。
但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抠。
或者说,冷漠。
从我记事起,小叔回老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可能回来一次,有时候连过年都不回来。每次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吃顿饭就走,从不多待一天。奶奶生日他不回来,逢年过节他不回来,就连我爸去世那年,他也只是打了个电话回来,人没露面。
至于亲戚间的红白喜事,那就更不用说了。
大伯家儿子结婚他没回来,姑姑家女儿出嫁他没回来,村里几个堂叔伯家的酒席他也一概缺席。不光人不回来,礼金也从来不给。一开始还有人替他说话,说他在外面不容易,来回一趟花销大。可后来大家渐渐看明白了,他不是没钱,是不愿意。
有一次我听大伯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事,大伯叹了口气说:“建国这个人啊,心硬。”
当时我还不太理解什么叫心硬。直到后来我自己工作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才慢慢懂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把根断了。他们觉得离开了那个地方,就跟那里的一切都无关了。父母也好,兄弟也罢,都是过去式。他们只想往前看,不想回头。
可我奶奶不一样。
奶奶嘴上从来不说小叔什么,但我知道她想他。每年过年她都盼着小叔能回来,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他爱吃的菜。有一年小叔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奶奶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这次奶奶住院,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小叔多半还是不会回来。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离谱。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病房在六楼,骨科病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奶正靠在床上输液,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算清醒。大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
看见我进来,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也回来了?耽误工作了吧?”
我说没事,请了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皱巴巴的,青筋凸起。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奶奶你别怕,就是个小手术,做了就好了。”
奶奶点点头,又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吃了,在高铁上吃的。其实我没吃,但我不想让她操心。
大伯把我拉到走廊里,跟我说了手术的具体情况。医生说奶奶年纪大了,骨质疏松严重,股骨颈骨折愈合的可能性很低,最好的方案是做人工髋关节置换术。手术本身不算特别大,但对高龄患者来说,麻醉风险和术后感染风险都不低。
“医生说了,术前要做全面评估,心脏、肺、肾功能都要查。如果指标没问题的话,后天上午手术。”大伯说着揉了揉太阳穴,看得出来他也累得不轻。
我问大伯要不要请个护工,大伯说先不用,他跟周磊轮着陪护就行,让我白天来搭把手。
说完这些,大伯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问我:“你跟你小叔联系了吗?”
我说没有。
大伯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头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我跟他说了咱妈的情况,你猜他怎么说的?”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说的?”
“他说他最近走不开,店里忙得很,让我看着处理。”大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压着火。“我说这是咱妈,你亲妈,住院做手术你不回来看看?他说他知道,但他实在抽不出时间,等忙完这阵再说。”
等忙完这阵再说。
这句话我听着都觉得刺耳。
奶奶的手术是周三做的,很顺利。
术后恢复期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我跟大伯商量好了,白天我在医院守着,晚上他来换班。周磊要顾他的修车铺,只能偶尔过来送饭。
那几天我天天待在医院里,给奶奶擦身、翻身、喂饭、倒尿盆。奶奶不好意思让我一个大男人干这些,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时候你给我端屎端尿,现在我伺候你不是应该的吗。
隔壁床住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摔伤住院,她儿子女儿轮流来照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有时候他们聊天聊到自家的事,我就在旁边听着。老太太的儿子说他大哥在外地做生意,听说老妈住院连夜坐飞机赶回来了。老太太嘴上骂他浪费钱,脸上却笑开了花。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同样是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奶奶住院的第七天,小叔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别说人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大伯又给他打过两次,一次没接,一次接了说正在谈生意,回头再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忍不住问大伯:“小叔到底在想什么?”
大伯摇摇头:“谁知道呢。这么多年了,我也懒得问了。”
我说:“奶奶养了他这么大,他现在这样,良心过得去吗?”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知道大伯心里的想法肯定比我复杂得多。他是长子,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扛。奶奶生病是他带着去医院,奶奶的房子漏雨是他找人修,逢年过节置办年货也是他张罗。小叔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就好像这个家跟他没关系一样。
可偏偏奶奶还总是替他说话。
有一次我在病房里给奶奶削苹果,奶奶忽然问我:“你小叔最近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我说没有。
奶奶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在外面也不容易,一个人打拼那么多年,压力大。”
我没吭声。
我不认同奶奶的话。小叔在上海有房有车有生意,日子过得比我们谁都滋润。他不回来的原因根本不是忙,也不是难,就是不想。他觉得老家的人和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不值得他花时间和精力去维系。
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寒心。
但我不能在奶奶面前说这些。奶奶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儿女齐全,她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看到子女之间有矛盾。所以有些话我只能憋在心里。
奶奶出院那天,小叔终于打了个电话过来。
当时我正在办理出院手续,大伯扶着奶奶在大厅里等着。奶奶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建国的电话。”她跟我们说了一声,然后接起来。
我不知道小叔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看见奶奶一直在点头,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恢复得挺好”“你不用操心”。挂了电话之后,她笑着跟我们说:“你小叔说要寄钱过来,我说不用,让他留着。”
大伯的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了,但他忍住了没说话。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奶奶,他都两个月没给你打过电话了,你好歹也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奶奶摆摆手:“算了算了,他有这份心就行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没办法跟她吵。
这件事之后,我对小叔的印象彻底跌到了谷底。以前我只是觉得他冷漠,现在我觉得这个人根本就没把亲情当回事。
我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更让人无语的事情。
奶奶出院后住回了大伯家,我多待了两天才回杭州。临走前去跟奶奶告别,她拉着我的手说:“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我说知道了,让她也好好养着,等我下次休假再回来看她。
回到杭州之后,我重新投入工作,日子照常过。只是每隔两三天会给大伯打个电话问问奶奶的情况。大伯说她恢复得还不错,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加班,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小叔发来的。
他的头像是一辆卡车的照片,朋友圈常年不发动态,我加了他微信好几年,几乎没跟他聊过天。所以他突然发消息过来,我还挺意外的。
消息内容是:“砚儿,听说你奶奶住院你回去了?”
我回了个“嗯”。
他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出院了,在大伯家住着,恢复得还可以。”
他发了个“那就好”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看着对话框里那几句干巴巴的对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按理说他是我亲叔叔,我应该对他有亲近感才对。可实际上我们之间的关系,连普通朋友都不如。
我跟我同事聊起这件事,同事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小叔是不是有点冷血?”
我说:“不是有点,是非常。”
同事劝我想开点,说每家都有这样的人,就当没有这门亲戚得了。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想开。
尤其是当我想到奶奶的时候。
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爸走了,姑姑嫁得远,唯一在身边的就是小叔。可小叔偏偏是最不把她当回事的那个。奶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不难过。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到了十一月份,天气转凉了。有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周磊发了一张奶奶的照片,配文是“老太太今天心情不错,吃了大半碗饭”。照片里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毛毯,冲镜头笑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觉得奶奶气色确实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紧接着我就看到了另一条朋友圈。
是小婶发的。
小婶叫方敏,上海本地人,比我小叔小了七八岁。她很少发朋友圈,偶尔发一次不是晒旅游就是晒购物。那天她发了一组照片,定位是在三亚的一个五星级酒店。照片里有沙滩、泳池、海鲜大餐,还有她跟我小叔的合影。两个人穿着度假装,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是:“难得的假期,带老公出来放松一下。”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奶奶住院的时候他说忙得走不开,结果转头就带着老婆去三亚度假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我截图发给大伯,问他看到了没有。大伯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看到了。”
我又问:“你觉得这事过分不过分?”
大伯说:“过分又能怎样。”
我明白大伯的意思。小叔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有他自己的选择和生活方式。我们不能强迫他做什么,道德绑架也没有意义。可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一句“个人选择”就能解释过去的。
那是他妈啊。
生他养他的妈。
我越想越气,干脆直接给小叔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听起来像是在餐厅或者商场之类的地方。小叔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传过来:“喂,砚儿啊,什么事?”
我说:“小叔,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在三亚?”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嗯,过来玩几天。”
“奶奶住院的时候你不是说忙吗?”
我的语气不太好,他应该也听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砚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出来玩几天怎么了?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钱,还不能休息休息了?”
我说:“没人不让你休息。但你妈住院做手术你都不回来看一眼,转头就去旅游,你觉得合适吗?”
“你这是在教训我?”他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我告诉你,我有我的安排。你奶奶的事我不是不管,我给她打过电话了,也说了要寄钱回去,是她自己说不要的。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说:“她想让你回来看看她。”
“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回去她就不疼了?再说了,有你跟你大伯在那边照顾着,我放心得很。”
我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逻辑里,亲情是可以被替代的。只要有人照顾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缺席。至于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他自己,根本不重要。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你奶奶那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他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有些人的心,是真的捂不热的。
这件事之后,我跟小叔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不再主动联系他,他也从来不找我。过年的时候他破天荒回了一次老家,待了两天就走了。我在杭州过年没有回去,是大伯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大伯说小叔回来的时候给奶奶带了一盒保健品,奶奶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儿子孝顺。
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的要求太低了。只要小叔稍微对她好一点点,她就觉得满足了。哪怕那份好只是表面功夫,她也心甘情愿地接受。
可我不行。
我看不得奶奶被人这样糊弄。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年春天。
四月份的时候,姑姑家的表妹结婚,婚礼定在老家镇上的一个酒店里。姑姑提前半个月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一定回去喝喜酒。我说好,到时候请假回去。
表妹结婚那天是个周六,我周五晚上到的老家。大伯一家、姑姑一家都到了,热热闹闹地坐了三大桌。亲戚们好久不见,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只有小叔那一桌是空的。
姑姑问我:“你小叔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姑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第二天婚礼开始之前,姑姑又给小叔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小叔说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祝表妹新婚快乐。姑姑问他能不能转个红包过来,他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婚礼结束后,姑姑私下跟我抱怨:“你小叔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闺女结婚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去了,现在我闺女结婚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说:“姑姑你也别气了,他就是那样的人。”
姑姑说:“我不是气他不来,我是气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你奶奶还在呢,他就这样,以后你奶奶百年了,他怕是连坟都不会来上。”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姑姑说的是实话。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对小叔死心的事。
那天是奶奶的八十四岁生日。
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八十四是个坎,要大办。大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订了饭店,通知了亲戚,还专门让我在网上订了一个大蛋糕。奶奶嘴上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还特意去烫了个头发。
生日那天来了不少人,大伯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奶奶穿着一件新买的红外套,坐在沙发上跟大家说话,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唯独缺了小叔。
大伯给小叔打了十几个电话,前几个没接,最后一个终于接了。大伯把手机递给奶奶,奶奶接过电话,声音里带着期待:“建国啊,你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小叔在那边说了什么,只看见奶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拿着电话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那你忙吧。”
挂了电话之后,奶奶把手机还给大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说:“你小叔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大伯母打破了沉默,招呼大家入座吃饭。
那顿饭吃得表面热闹,但我注意到奶奶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她坐在主位上,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她在等谁。
可她等的那个人,终究没有来。
吃完饭切蛋糕的时候,大伯拍了一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里。没过多久,小婶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祝阿姨身体健康。”
只有文字,没有红包。
我看着那条消息,再看看坐在沙发上强颜欢笑的奶奶,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走出院子,拨通了小叔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喂?”
“小叔,今天是奶奶生日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不是让你婶在群里祝福了吗?”
“祝福?”我差点被他气笑了,“你就发一条消息就算完了?你知道奶奶等你等了多久吗?她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换了新衣服,烫了头发,就盼着你回来。结果你呢?你连个电话都不肯亲自打,让你老婆在群里发条消息就算交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周砚,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跟你奶奶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说:“我是她孙子,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他说:“你是孙子没错,但你不是我。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你不了解,别在这充什么道德卫士。”
我愣住了。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奶奶对你不好吗?她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结婚她还拿出了全部的积蓄。她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说:“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听听。”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算了,不跟你说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冷漠到这种地步。我不懂奶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对待。我更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回忆了很多关于小叔的事情。我试图从他的角度去理解他,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有一年过年,小叔带着小婶从上海回来。那天晚上家里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小叔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了一句:“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多余的。”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在说醉话,谁也没当真。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或许藏着一些东西。
小叔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条件已经很差了。我爸比他大八岁,从小就懂事能干,是家里的顶梁柱。奶奶经常念叨我爸的好,说他从小就帮家里干活,从不让人操心。相比之下,小叔就显得没那么出色了。他学习成绩一般,做事也没什么长性,在家里存在感一直不强。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心里就有了一根刺。
他觉得父母偏心,觉得自己的付出不被认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个外人。所以他拼命想要逃离,想要证明自己。他去了上海,在那里扎下了根,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他以为只要离得够远,那些不愉快就会被甩在身后。
可他忘了,逃得再远,有些东西也割不断。
比如血缘。
比如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伯家接奶奶去医院复查。
奶奶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我一边开车一边找话题跟她聊天,但她兴致不高,回应都很简短。
我知道她还在为昨天的事难过。
开到半路的时候,奶奶忽然开口了。
“砚儿,你说你小叔是不是恨我?”
我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没握稳:“奶奶你说什么呢?小叔怎么会恨你?”
奶奶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好像不愿意看见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奶奶继续说:“他小的时候,家里穷,我忙着干活,没多少时间陪他。你爸那时候懂事,帮我分担了很多。可能在他心里,我一直偏爱你爸,忽略了他。”
“奶奶,你别多想,小叔他可能就是……”
“我知道,”奶奶打断了我,“我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但不管什么理由,他是我儿子,我生了他,养了他,这一点永远变不了。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能偶尔想起我这个老太婆,我就知足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奶奶。她的眼睛浑浊而湿润,嘴角却挂着笑。那种笑让我觉得心碎。
“奶奶,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上路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上海。
我要当面跟小叔谈谈。
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指责他。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奶奶有多想他。我也想弄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到了上海之后,我没有提前联系小叔,而是直接去了他开的货运站。
货运站的位置在浦东一个工业区里面,场地不大,停着三四辆货车,有几个工人在装卸货物。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叔正坐在电脑前面看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找你聊聊。”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欢迎我。但他还是放下了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聊什么?”
“聊奶奶。”
他一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我说:“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我说:“你必须聊。”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周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家。奶奶今年八十四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还能等你几年?你真的打算等她走了再回去吗?”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但她是我奶奶,她养大了我,我不能看着她难过。你知不知道她每次提起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说你不好,总是在替你找借口。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说你忙,说你压力大。可她自己呢?她一个人坐在家里想你的时候,谁来替她想?”
小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声音很大,办公室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跑来教训我?”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你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家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跟我讲大道理。”
我说:“那你说给我听。”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走吧。”
“小叔——”
“走!”
我没有走。
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把自己困在一个壳子里,不肯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他用冷漠筑起了一道墙,把自己跟所有人都隔开了。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可他不知道,这道墙也挡住了所有的温暖。
那天我没有说服他。
离开货运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看着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到上海来找小叔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用的,你别费力气了。”
我说:“我知道没用,但我还是想试试。”
大伯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爸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砚儿,做人要有良心。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要记十分。尤其是家里人,不管走到哪都不能忘本。”
我爸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虽然走得早,但在那短短的几十年里,他对得起每一个人。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兄弟,对得起妻子,对得起孩子。
可小叔显然没有继承这一点。
第二天我回杭州之前,又去了一趟小叔的货运站。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昨天缓和了一些,至少没有赶我走。他甚至还让工人给我倒了杯茶。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小叔,我不逼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就算了。但我求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给奶奶打个电话吧。不用太久,三五分钟就行。让她听听你的声音,让她知道你还好好的,就够了。”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我等了很久,他始终没有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两千块钱。我说:“这是我替奶奶给你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包的韭菜馅饺子,这钱你拿着,去买点韭菜,自己包一顿吃吧。”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叔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但那不重要了。
有些话,我已经说完了。
有些事,我也做完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去解决。
回杭州之后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我依然每天上班下班,偶尔给大伯打电话问问奶奶的情况。奶奶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走路还是要拄拐杖,但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不少。
有一次大伯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奶奶前几天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你告诉她,我也念叨她。”
大伯笑了笑,然后又沉默了。
“砚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小叔上周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回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回来看看你奶奶。在家待了一天,吃了顿饭,当天晚上又走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奶奶高兴吗?”
“高兴。你小叔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了很远。你小叔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没有说话。
大伯继续说:“你小叔这个人,嘴硬心软。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但不代表他心里没有。这次他能回来,说明他还是在乎你奶奶的。”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大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有些结,需要时间来解开。”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我想起那天在上海,小叔捂着脸的样子。
也许大伯说得对。
也许小叔并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但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回去了。
这对奶奶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三个月后,奶奶因为突发脑梗再次住院。
这一次情况比上次严重得多。医生说梗塞面积比较大,加上奶奶年纪太大,恢复的希望很渺茫。
我和大伯轮流守在ICU外面,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敢离开。姑姑也从外省赶了过来,三个人在走廊里熬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晚上,医生出来告诉我们,奶奶的情况急剧恶化,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大伯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姑姑趴在窗户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三点十七分,奶奶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大伯帮她整理遗容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僵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温暖有力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最后一次握她的手,是在她从医院出院的那天。她笑着对我说:“砚儿,等奶奶好了,给你包饺子吃。”
我说好。
可那顿饺子,我再也吃不到了。
丧事办在老家的镇上。
按照当地的风俗,停灵三天,然后出殡。亲戚朋友都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轮流上香、磕头,哭声此起彼伏。
小叔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苍白。他走进灵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他走到棺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大伯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两兄弟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那一刻,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小叔终究还是回来了。
只是晚了。
太晚了。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我和周磊抬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小叔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墓地,棺木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叔站在墓穴边上,看着那些泥土落在棺材上,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一样灰败。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都散了。
小叔没有走。
他一个人站在奶奶的墓碑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他在我面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上次给我的两千块钱。”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
他说:“拿回去吧。替我存着,以后给你奶奶上坟的时候买点纸钱。”
我说:“你自己留着吧。”
他摇了摇头,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砚儿,谢谢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拐角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奶奶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房间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头放着她常看的几本书,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桌上摆着她的茶杯和药瓶。一切都还在,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
“妈,对不起。”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田野里蛙声阵阵。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然后关灯,躺在奶奶的床上,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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