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游客漫步昆明拓东路,穿行闹市楼宇之间,大多只会留意街边市井烟火,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条道路地下数米深处,掩埋着一座唐代土城的城墙遗迹。公元 765 年,唐代宗永泰元年,南诏赞普钟十四年,南诏王阁罗凤令长子凤伽异在昆川修筑拓东城。在当代云南地方史学界主流共识当中,这一年被划定为昆明正式建城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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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民间传播中混杂着不少简化乃至失实的历史叙事,不少科普内容直接将东西寺塔视作拓东城同期建筑,同时简单把拓东城定义为一座单纯的军事堡垒。在我看来,想要客观读懂这座奠定昆明城市格局的古城,需要跳出网络碎片化传闻,放回唐中叶西南复杂的政治格局之中,依托碑刻、方志、现代考古成果层层梳理,厘清史实脉络,辨析流行误区,重新估量拓东城在中国西南城市发展史当中独特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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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解永泰元年筑城的抉择,不能脱离天宝战争之后西南区域权力格局的剧烈重塑。开元年间,唐王朝扶持洱海区域蒙舍诏统一六诏,册封皮逻阁为云南王,希望以南诏制衡吐蕃南下。但随着南诏势力持续壮大,双方矛盾不断累积,天宝十年与十三年,唐朝两次调集大军征伐南诏,先后惨败于洱海之滨,史称天宝战争。战争结束之后,唐朝力量逐步撤出滇西、滇中地带,安史之乱席卷中原,唐廷自顾不暇,再也无力深度经营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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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则借机完成内部整合,与吐蕃缔结同盟,开启向东扩张的进程。原本掌控滇东大片土地的爨氏家族,持续数百年盘踞滇池、曲靖一带,成为南诏向东发展最大的阻碍。阁罗凤通过分化、迁徙、军事征伐等手段逐步瓦解爨氏势力,大量西爨民众被迁移至滇西永昌区域,广袤的昆川坝子出现权力真空。此时的滇池北岸,缺少一座能够长期驻守、统筹军政、安抚各部族群的中心城池。
宝应二年,也就是公元 763 年,阁罗凤亲自巡行昆川,实地勘察滇池沿岸地形,留下一段载入《南诏德化碑》的论断:山河可以作藩屏,川陆可以养人民。在我看来,这句评述绝非简单的风景赞叹,而是南诏最高统治者经过战略研判之后得出的结论。滇池北岸群山环抱,西山、金马山形成天然屏障,盘龙江、金汁河水网密布,坝区平坦开阔,适宜农耕,足以支撑大规模人口定居。
地缘位置上,向西能够连通南诏核心区域洱海坝子,向北可以通达巴蜀通道,向东直面刚刚征服的爨地,向南沿着水系连通滇南、交趾。无论是军事防御、农业生产还是商贸往来,昆川都是整个滇中无可替代的枢纽。正是基于这次实地考察,阁罗凤敲定了在昆川营建重镇的计划,仅仅时隔两年,筑城工程正式落地。
永泰元年,阁罗凤下达王命,派遣长子凤伽异主持修建拓东城。凤伽异在南诏政权内部拥有特殊地位,时人号为 “二诏”,也就是副王。早年凤伽异曾经远赴长安入朝宿卫,深度接触中原制度、城市营造与礼乐文化,具备治理广阔疆土的阅历与视野。选择储君级别的凤伽异镇守昆川,足以证明阁罗凤并未仅仅将拓东城看作一座边境要塞,而是打算把这里打造为管控滇东的核心统治中心。城池定名拓东,取开拓东境之意,字面含义清晰指向南诏向东巩固疆域的战略目标。城池选址锁定盘龙江与金汁河之间的区域,大致对应今天昆明拓东路沿线一带。
依托天然河流作为屏障,修筑夯土城墙,形成一座因地制宜的高原土城。结合后世考古勘探与历代方志记载,拓东城初建之时规模有限,清代《滇云历年传》记载蒙段时期此城范围不大,现代考古勘探探明古城核心区域大约九万平方米,属于小型区域中心城池,但它最重要的意义不在于体量宏大,而在于固定了昆明持续上千年的城市核心区位。
城池完工之后,拓东城被确立为南诏东都,又称东京、别都、副都,与位于洱海之畔羊苴咩城的西都形成东西两京体系。很多通俗叙事容易产生一种误区,认为拓东城自建成之日立刻获得陪都规格。依据史料时序梳理能够发现,筑城初期,拓东城首先是拓东节度治所,承担军事镇抚功能,经过数十年持续经营之后,才正式确立东都地位。凤伽异以副王身份长期坐镇于此,统筹滇东各部政务、军事、赋税与族群治理。
《南诏德化碑》记载,依托拓东城的辐射能力,南诏势力向南抵达步头,向东收服曲靖区域各部,政令推行顺畅,区域局势逐步稳定。在我看来,东西两京体制的设立,标志着南诏政权完成了从洱海一隅地方部族政权,向跨滇西、滇中广阔区域区域性政权的转型。如果没有拓东城的修建,南诏很难稳定消化刚刚获取的爨地,滇池流域也很难形成持续稳定的城市文明。
从城市沿革脉络来看,拓东城是昆明城市发展无可争议的原点。很多人会提出疑问,滇池沿岸早在汉代便有滇中聚落、昆州治所益宁城,为何学界不将更早的聚落认定为昆明建城起点。这就需要区分临时据点、部族聚居点与具备稳定行政建制、持续传承的建制城市。汉代至唐初滇池周边虽然存在居民点与官府治所,但城池时常兴废,没有形成一脉相承、持续发展的城市实体。益宁城旧址位于今天晋宁区域,和现代昆明主城区并不重合。
而拓东城修筑完成之后,城址核心长久延续,南诏晚期拓东城改称鄯阐,大理国时期正式定名鄯阐城,依旧延续原有城基持续扩建。直至元代赛典赤建立云南行省,设立中庆路,城市依旧依托拓东城、鄯阐城的原有格局向西拓展。一条清晰的传承链条完整延续下来,城脉从未中断,城市中心始终围绕滇池北岸盘龙江两岸发展。这也是当代地方志、主流史学著作一致将公元 765 年定为昆明正式建城起点的核心依据。
接下来需要辨析流传极广的常见史实谬误:大量网络科普内容宣称东西寺塔与拓东城同步修建。结合碑刻实物、古方志与现代文物考古结论,我们可以厘清时间线。东寺塔常乐寺塔、西寺塔慧光寺塔,主流观点认定开工于唐太和三年,公元 829 年,南诏权臣王嵯巅主持营造,工程断断续续持续三十年,至大中十三年完工。维修西寺塔时出土的 “天启十年” 铭文砖,天启为南诏王劝丰祐年号,对应公元 849 年,能够印证建塔时段处于九世纪中叶。
对比拓东城 765 年的始建年份,两者前后相差六十余年。当然史学界内部依旧存在少量分歧,部分明清地方志提出贞元、元和年间建塔的说法,但这些记载成书年代距离南诏时代遥远,缺少同期实物佐证,目前只能作为备选观点,无法撼动主流断代结论。
我认为产生这一历史误读,存在两层原因。第一层是地理因素,东西寺塔地处后世鄯阐城范围之内,属于拓东城持续扩张之后的城区建筑,后世大众笼统将整个南诏时期昆明城内古迹混为一谈;第二层是大众历史传播习惯,人们习惯于把一座城市最早的筑城年份,等同于城内所有古建筑的建造时间,缺乏对历史时序细致区分。客观来说,东西寺塔虽不与拓东城同期动工,但依然是拓东城繁荣发展之后,南诏佛教文化兴盛留下的标志性遗存。
伴随着拓东城数十年稳定发展,商旅往来、人口聚集,中原佛教思想沿着交通线路传入滇中,地方财力充裕,才有能力修建体量宏大的密檐砖塔。双塔留存至今,见证了拓东城从单纯军政据点,慢慢成长为滇中文化、商贸中心的全过程。厘清年代差,并不是否定双塔的历史价值,而是坚持历史研究最基础的时序严谨性,避免以讹传讹不断扩散。
站在更大的视野观察拓东城诞生的时代意义,这座城池承载的不只是南诏的地域扩张策略,更是西南多民族交流融合的重要载体。凤伽异曾经长期居留长安,熟悉唐代中原城市规划、官制、手工业技术。拓东城在夯土筑城、城市布局方面明显吸收唐代城池营造经验,同时保留西南本土适应高原水系、山地环境的建造特点。大量不同族群民众迁徙汇聚昆川,农耕技术、商贸规则、信仰习俗在此交融。南诏政权通过拓东城推行统一的治理体系,调和滇东众多部族之间的矛盾,打破爨氏割据时期相对封闭的地域格局。
长久以来,不少叙事简单把南诏和唐朝视作长期对立的双方,将拓东城单纯解读为对抗唐朝的前沿堡垒。在我看来,这样的评价过于片面。南诏与唐王朝确实存在军事冲突,但同时长期保持民间商贸、文化往来。设立拓东城,首要目标是稳固南诏内部疆域,整合云南全境资源,它的战略辐射范围同时面向黔地、交趾与巴蜀,地缘功能具备多重面向,不能单一简化为唐与南诏对峙的前线。
我们同样需要理性看待 “建城起点” 这一史学概念本身,避免走向绝对化理解。学界认定 765 年为昆明正式建城开端,建立在具备持续传承建制城市这一标准之上。这一定义是现代史学为梳理城市发展脉络设立的学术标尺,并不代表公元 765 年之前滇池北岸荒无人烟。早在先秦时期,滇池周边便有古滇人创造辉煌文明,漫长岁月里分布大大小小的村落、临时堡寨。只是这些早期聚落不满足持续建制、城址传承、稳定区域中心这几项核心条件。
如果脱离学界公认判定标准,单纯以出现人类聚落来讨论建城时间,就会陷入没有统一尺度的无休止争论。所以在传播这段历史时,应当完整说明界定标准,不能简单口号化宣传 “昆明 1261 年建城史”,忽略标准前提,造成普通读者理解偏差。
千年岁月流逝,夯土城墙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后世建筑覆盖,拓东城地面遗迹几乎消失殆尽,只留下拓东路这个地名穿越时光保留至今。今天很多昆明本地人每日穿行于这条道路,却并不知晓地名背后厚重的渊源。大量游客奔赴东西寺塔、金马碧鸡坊打卡,却常常忽略这座城市真正的历史原点。当下城市历史文化宣传之中,热衷于传播辨识度更高的古塔、牌坊,对于拓东城这段奠基历史挖掘相对有限。
在我看来,想要构建完整的昆明城市叙事,拓东城的历史理应拥有更重要的位置。东西寺塔是昆明成熟阶段的文化地标,拓东城才是一切繁华的开端。没有公元 765 年凤伽异夯土筑城,就不会有后来持续发展的鄯阐城、元代中庆城,不会形成延续至今的春城城市骨架。
回望永泰元年那个遥远的年代,中原大地历经安史之乱创伤,唐王朝由盛转衰。西南滇池北岸,一座土城拔地而起,承载着一个地方政权开拓与安定疆域的愿望。阁罗凤审度山川地势的战略眼光,凤伽异主持筑城、镇守东都的治理实践,共同书写了昆明城市史的开篇。拓东城不只是史书里冰冷的地名,它奠定了昆明千年不变的地理根基,推动滇中区域从部族分立走向稳定整合,搭建起多民族文化交流的平台。
区分正史史料与网络流传的民间说法,厘清拓东城和东西寺塔的建造时序,摒弃片面化、标签化的历史解读,我们才能更加完整、客观地读懂属于昆明的起源故事。当我们再次走过拓东路,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公元 765 年埋下的城市伏笔,一座高原名城千年兴衰,正是从这座南诏东都缓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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