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企业“出海”需要的涉外律师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其濛

2026年1月1日，律师陈敏带着丈夫和年幼的孩子登上了上海飞往塔什干的飞机。40岁这一年，她第二次创业，为律所在塔什干设立办公室，并从零开始学习乌兹别克斯坦语。

陈敏定义自己为“好学之人”。在上海工人家庭长大的她，小时候爱看律政剧，14岁时就立志要当律师。硕士毕业后，她在一家航运集团工作，积累了国际货物买卖及运输的实践经验。接着，她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先后在两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又回到执业之初的第一家律所担任主任职务——这是她第一次创业。

陈敏目前所在的上海市国创律师事务所从2010年就开始做涉外业务。“当时，市面上有很多律所专门做欧美国家、日本的业务，但很少有律所关注发展中国家业务。后来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我们就用心扑在‘一带一路’国家的业务上。”

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涉外法治人才培养工作。日前，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司法部组织开展的“‘一带一路’法治同行”暨涉外法治建设主题采访活动中了解到，2023年，上海市司法局制定了司法行政人才工作三年行动计划，设立了“鼎新法治人才”品牌。陈敏的律所积累了大量涉外法律服务优秀案例，她本人也入选了“鼎新法治人才库”。

“躬身出海，才发现比想象中要困难许多”

2012年，陈敏在一次律师行业国际交流会议上，认识了一位乌兹别克斯坦的律师，以此为契机开启合作。10多年来，两家律所不断发展壮大，积累了大量两国客户与丰富的跨境实务经验。

2020年之前，陈敏的律所以处理涉外的诉讼仲裁业务为主；2021年开始，随着中国企业出海的步伐，律所接到了更多非诉业务。在频繁陪同中国企业到海外考察、出海落地的过程中，她逐渐产生了搬到乌兹别克斯坦定居的念头。“我每次去乌兹别克斯坦，都觉得变化非常大，感觉到它处于蓬勃发展阶段。我看好这个市场，希望抓住时机去创业。”

在权衡了自己和家人的工作、生活、孩子教育等种种因素之后，陈敏说动了丈夫。她到塔什干处理办签证、注册办公室、探访学校、租房等事宜，2026年的第一天，一家三口正式到塔什干“落地生根”。

陈敏说，这些年来，对乌兹别克斯坦了解得越深入，就越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盲区。“很多知识和经验在法典、文本工作、线上会议之外，比如这个国家的历史、政治、民俗、文化，还有不断变化着的地缘政治情况。我们光是搬家、生活就遇到了很多困难，更不要说中国企业出海还要处理在当地建厂、雇佣员工等一系列事务。如果我不躬身出海、不专注于这个国家深入研究下去的话，是跟不上现实的发展变化的。”

陈敏举了一个包括她自己在内，很多中国人都遇到过的问题。“乌兹别克斯坦有个很特殊的‘小白条’制度。乌兹别克斯坦目前有一个月的免签证入境，但仍然应该办临时居住登记。比如有些中国游客入境超过3天没有办理‘小白条’就会被处罚，又比如在办理多次往返的3个月的商务签证时，大家登记后拿到的‘小白条’显示的签证时间会长于申请时间，这包括了可能往返两国时不在该国的时间，合法居留时间还是三个月。如果企业不了解这个情况，错误理解居留时间，或者第二次入境后就不去办理‘小白条’，那就会在出境时被罚款，一人一天罚约600元人民币。”很多企业刚“落地”就先遭遇了罚单。

在举家西迁乌兹别克斯坦的半年，陈敏与许多华人朋友不期而遇，感受到了“老乡见老乡”的温暖。她曾在塔什干偶然认识了一位开中国餐馆的福建老板，不但享用了美食，还通过他认识了其他华人朋友。她说：“在乌兹别克斯坦，我遇到了很多华人朋友，大家都很团结，经常互相帮助，这让我觉得很开心。”

“跨境贸易，合规先行，预防在前”

今年年初，陈敏在塔什干接到了一家浙江绍兴的纺织品出口企业的求助。企业的负责人是一对年轻夫妻，遭遇当地收货方长期拖欠200万元货款，陷入了现金流紧张与维权无门的双重困境。陈敏团队联合乌兹别克斯坦浙江商会，在72小时内为客户追回了货款。

当时，在多次自行交涉未果后，这对夫妻走访了多家律所，最终选择了有丰富在地办案经验的陈敏律师团队。接到委托后，陈敏团队与乌兹别克斯坦资深律师一起对材料进行了紧急梳理与评估，迅速找到了关键问题：这单贸易无合同、无物流单据、无美金汇款凭证，证据严重缺失，如果贸然启动诉讼程序，将面临较大的诉讼风险；但从被告方的资产情况来看，属于完全能够被执行的状态。

面对这一局面，陈敏团队准备了“双轨并行”的策略：一方面立即着手补强与固定证据，完成多语言版“结算单”“分期付款协议”，为可能的诉讼程序作准备；同时启动高强度谈判，力求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实现回款。

陈敏找到了一位在乌兹别克斯坦的浙江商会副会长，带着翻译，与客户一起赶到收货方处进行谈判。谈判过程中，对方屡次以质量争议、销售效果不佳为借口拖延，陈敏团队则主导对话方向、直指对方逻辑矛盾与法律责任。终于，对方口头同意签署“分期付款协议”并允诺支付部分款项。

为确保承诺落地、避免“夜长梦多”，陈敏一行人决定连夜行动，见证口头约定的履行程序。在塔什干寒冷的冬夜凌晨时分，一行人冒着寒风前往约定地点，进行新一轮谈判及支付敦促。在债务方家中，团队完成了最终关键文件的签署及部分现金货款的交接，此时已是凌晨4点。陈敏说：“那对绍兴小夫妻第一次跟我见面，看我们废寝忘食陪他们谈了那么久，最终完美解决问题，非常高兴，发来了很多感谢的话。”

陈敏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这是一起很典型的案例，即中国企业在跨境贸易中普遍面临简易合同约定不明、履约过程缺乏证据留存、对当地法律商业环境认知不足等风险点。案件的处理过程，也印证了“跨境贸易，合规先行，预防在前”原则的重要性，即专业的法律文本、规范的流程管理与持续的风险审核，是企业出海行稳致远的“压舱石”。

目前，陈敏团队已经整理出中国企业在乌兹别克斯坦遭受处罚的20类典型案件，并制作了“合规投资乌兹别克斯坦第一课”课件，受邀在全国多地针对律所和民营企业进行授课，颇受好评。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永远不会过时”

在陈敏看来，“鼎新法治人才”是一个非常重实务、高质量且强互动的人才库，“通过这个平台，我听了培训和讲座、认识了不少同仁，自己也参与到‘法治蒙学堂’宣讲等实践活动中，收获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上海市司法局人才办副主任宋向岭介绍说，2024年，市司法局面向上海涉外律师、国际仲裁员、国际商事调解员等涉外法律服务工作者，开展首届鼎新法治人才评审并举办高阶培训班。这次评审广开人才发现渠道，除了常规单位推荐方式，还增加了专家举荐、人才自荐等方式，做到应报尽报、不限数量。经过深入调研和广泛动员，受到高度关注与积极响应，申报人员数量、覆盖国别领域、专业层次水平均超过以往历次评审，一批埋头涉外实务的人才，首次进入人才工作视野。

历时半年时间、经过6轮评审，组建240人的鼎新法治人才库，划分领军者、深耕者、新锐者、基础入库四个层次，按国别法域和专业领域精准画像，逐步摸清人才家底。陈敏就是“新锐者”之一。

宋向岭介绍，随着人才库建立和《上海市司法局鼎新法治人才培养使用方案》跟进实施，上海市司法局推出律企对接、法商融合等应用场景，同时成立鼎新讲师团、为企法律服务队，组织进机关、进企业、进校园授课宣讲，促进人才高效调用，实现专业价值和实践需求的深度融合。

“我们已经为多家法律服务机构办理了赴港澳人才签注，还把我们的人才库与市国资委、市商务委共享互用，为上海的企业‘走出去’提供更靠谱、更优质的法律服务人才。”宋向岭说。

在进校园开展宣讲时，陈敏感受颇深。她认为，涉外法治人才培养是一个长期过程，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化大城市，许多家庭有能力将孩子培养成具有国际视野的人才。

陈敏在“法治蒙学堂”宣讲时，用生动的执业案例感染了不少学生，有的孩子当时就表示也想成为一名涉外律师。“‘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永远不会过时。中国律师应当立志站在更大的世界舞台上，用专业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陈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