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正平,今年五十五,国企内退,退休金不多不少,够过日子。老伴走了六年,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个两三趟。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九十平的房子,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静得能听见楼上楼下冲马桶的声音。
闲着没事我就去公园下棋。我下棋水平一般,但瘾大,一坐就是一下午。跟我对弈的老孙头总笑话我,说老周你这棋臭是臭,但架不住你有耐心,磨都能把人磨死。我说那是,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能熬。
认识沈玉琴,就是在公园。
那天是四月中旬,天儿暖和,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我正跟老孙头杀得难解难分,余光瞥见石凳上坐了个人。女的,看着五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风衣,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的,戴副金丝边眼镜,手边搁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某区人民法院"几个字。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后来她连着来了三天,都是同一个时间,坐在同一个石凳上,有时候拿本书看,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坐着,也不跟谁说话。公园里老太太跳广场舞那拨她也从不掺和,就那么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像一棵孤零零的梧桐树。
老孙头拿胳膊肘捅我:"老周,那个,看见没?连着好几天了。长得挺周正,看着也利索,要不你去搭个话?"
"你这老不正经的,人家坐那碍你啥事了?"
"我是替你急。你一个人熬了六年,也该找个伴了。"
我没接茬,但心里头确实多看了两眼。说不上来,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儿。不像别的老太太凑一块叽叽喳喳,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稳重,可又有股子说不出的……怎么说呢,像是隔着层玻璃,跟全世界都保持距离。
第五天,下棋下到一半老孙头被老伴叫回去吃饭了,剩我一个在那儿收拾棋子。一抬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跟前了。
"师傅,这儿能坐着歇会儿吗?"
"能能能,你坐。"我赶紧把石凳上的棋盘挪开。
她坐下来了,从帆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慢慢悠悠喝了一口。我看了一眼那个帆布袋上的字,确认没看错,确实是法院的。
"您在法院上班?"我纯属没话找话。
"退休了。"她说话不紧不慢,"以前在民庭。"
"哦,法官?"
"审判员。"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天天判离婚官司的。"
说完这话她就不吭声了,我也没敢接着问。后来她站起来走了,背影清瘦,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脚步不快不慢,透着股子笃定。
就这么着,算是认识了。
后来隔三差五能在公园碰见,碰见了就聊两句。慢慢知道了她叫沈玉琴,五十二,离婚十一年,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在公园北边那个小区。前夫是干啥的她没说,我也没问。聊天基本都是我找话,她偶尔接一句。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有一回聊到退休生活,我说我一个人待着闷得慌,把老孙头的棋都学会了。她说她不闷,她有的是事干,看书、养花、偶尔帮原来单位整理点卷宗。我说那你来公园坐着是干啥?她想了想,说:"屋子里太静了,有时候想听听人声。"
这话听得我心里头一酸。
到了六月份,天热了,我约她吃了顿饭。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吃完饭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她没让我上去,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声谢谢,就转身上楼了。我在底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楼的灯亮了,才走。
后来又约了几次饭,看了场电影,逛了趟花市。她不让我多花钱,每次买单都得抢,抢不过我就不高兴。熟了之后她话多了一些,偶尔也笑,笑起来还挺好看。眼角有细纹,但那是岁月该有的痕迹,看着反而踏实。
我跟她表白是八月十五那天晚上。
月亮挺圆的,我俩在河边上散步,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就说:"玉琴,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想笑又没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都开始后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搭伙可以。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回去我跟你细说。"
她卖了个关子,把我急够呛。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跑她家去了。她家在老小区三楼,收拾得那叫一个干净,地板擦得能照人,茶几上啥杂物都没有,沙发上连个靠垫都摆得整整齐齐。跟她这人一样,利索,但也容易让人紧张,怕给她弄乱了。
她给我泡了杯茶,然后从茶几下头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抽出一沓纸来,搁在我面前。
"我草拟了一份协议。"她说话的语气跟换了个人似的,公事公办的架势,我一下子就明白她在法庭上是啥样了,"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上头打印着一排黑体字——《同居生活协议书》。
我愣住了。
"这……啥意思?"
"字面意思。"沈玉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要开庭,"老周,咱俩都是过来人,也都是在婚姻里头摔过跟头的人。有些事说在前头比事后扯皮强。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咱俩还像以前一样做朋友。"
我脑袋有点懵。
"就……搭伙过日子,还得签协议?"
"对。而且有一条是硬性的——同房前必须先签协议。"
这话一出来我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同房前签协议?这算啥?咱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又不是年轻人搞婚前财产公证那一套。
她看我脸色不好,也不急,慢悠悠喝了口茶:"你别急,先看内容。"
我耐着性子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四页,分了七八个大项,条条款款的,措辞严谨,逻辑清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啥商业合同。
财产这块写得明明白白:各自名下的房产、存款、退休金归各自所有,同居期间的日常开销AA制,大额支出双方协商。双方子女不得干涉对方财产。任一方随时可以提出终止同居关系,另一方不得纠缠。
最绝的是末尾还加了一条:本协议解释权归双方共有,如有争议,友好协商解决。
我把协议放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玉琴,你这是搭伙还是合伙开公司啊?"
她没有笑。正相反,她的表情严肃得有些过了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她眼眶里看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恐惧。
"老周,你觉得我在给你摆谱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讲个故事。"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眼。
她给我续了杯茶。茶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特别清晰,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我从法院退下来之前,判了十三年离婚官司。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千件。有穷的,有富的,有为了三五千块钱打成一锅粥的,也有为了几百万撕破脸的。甭管穷富,刚开始说的都是'一辈子',最后闹起来,难看得你想象不到。"
她语气平得跟念判决书似的,但话里头的分量,沉甸甸的。
"这还不算啥。"她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我自己离过婚,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她之前提过一嘴,但没细说。
"我跟我前夫,大学同学,谈了四年,结婚十七年。你看这数字,四年加十七年,二十一年。当年追我的时候,大雪天骑自行车跑半个城给我送一碗小馄饨。我们住过筒子楼,工资合一块不到一百块,那会儿是真穷,也是真好。"
"后来他做生意有钱了,人就变了。我也变了,可能吧,我太要强,不服软。这些都不说了。离婚那年我四十一,他四十三。离婚的时候他干了一件什么事儿你猜?"
我摇头。
"他提前三年就开始转移财产。三年!我们睡一张床上,他面上跟我商量给孩子报什么补习班、周末去哪儿吃饭,背地里一样一样把夫妻共同财产往外挪。公司股份、房子、存款……等我发现的时候,差不多搬空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连苦笑都算不上,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的肌肉抽搐。
"打官司打了两年。我本身就是干这个的,他找的律师是我以前的同事。你想想有多讽刺。那两年里,他把孩子弄到他那边去,逼孩子说我的坏话。后来孩子跟我都有隔阂了,到现在也不怎么亲。"
"法院判下来,我没输,但我也没赢。拿回来一点,跟付出那些年的心血比,九牛一毛。"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这个女人大概在十几年前就把眼泪哭干了。
"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这辈子,感情归感情,账目归账目。再好的感情,也得有根线搁在那儿。那不是不信任,那是保护,保护他,也保护我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往上耸着,像一只警惕的猫。
"老周,我不年轻了。五十二了。我经不起再来一次。你对我好,我知道。可这世上,多少人刚开始都是好的。后来呢?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往前走,但我也不想再摔一次。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我理解,我也认。"
她说完,屋里就静了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协议。纸是普通的A4纸,但忽然觉得沉了不少。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站在窗户前面,瘦瘦的,脊梁骨挺得笔直。四十一岁那年被枕边人捅了一刀,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给自己造了个壳,一砖一瓦的,用了整整十一年。这个壳保护了她,也困住了她。现在她想走出来,可她还是怕。
我心里头有个东西被拨动了。不是同情,也不是感动,是种说不清的共鸣。我也是一个人过了六年的人,老伴走了之后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半夜起来倒杯水都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那种滋味我太清楚了。
两个受过伤的人碰到一块,她怕的是再次被背叛,我怕的是再次失去。
"有笔没有?"我问她。
她转过身,愣了一下。
"我说,有笔没有?签字得用笔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不生气?"
"气啥气,不就是签个字嘛。"我咧嘴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着轻松点,虽然心里头其实挺不是滋味的——不是冲她,是冲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王八蛋前夫。"不过我得加一条。"
"加什么?"
我拿过她放在茶几上的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
"如果周正平以后让沈玉琴受了委屈,沈玉琴随时可以撵他走,他净身出户,不得有异议。"
写完我把笔一搁,把协议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行不行?"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快速的把头扭向了一边。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法庭上的严肃了。那层玻璃似的隔阂,好像裂了一条缝。
"你字写得真难看。"她声音有点哑。
"那是,我又没当过审判员,不会写判决书。能写明白就不错了。"
她没再说话。拿起笔,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我。我接过来,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了。我叫周正平,三个字,写了五十二年,头一回写得这么郑重。
签完字,她把一份协议装回档案袋里递给我,另一份自己收好。然后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眨眼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是她第一次笑得没有距离感。
"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那股干脆劲儿,"协议签了,现在可以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可以啥?"
她没回答,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
嗨,你说这事儿整的。
打那天起,我就正式搬进了沈玉琴那个九十平的小三居。一人一间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共用。她把我的东西归置得明明白白,连牙膏牙刷都有固定的位置。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打乱了她那份秩序。慢慢地也就适应了,甚至觉得她这种凡事有条有理的性子也挺好,起码把我也带得利索了不少。
同居的日子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也挺好。
她爱干净,地板一天拖一遍,沙发上不准吃东西。我有时候嗑瓜子掉个壳,她一个眼神我赶紧捡起来。她做饭好吃,尤其是红烧排骨,比我老伴做的还够味。吃完了她会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跟列队似的。我洗碗她嫌我洗不干净,索性自己来,我就在旁边给她递洗洁精。
我们俩去超市,她习惯性的走到收银台就开始掏钱包,我赶紧按住她的手:"我来我来。"她想了想,松开了,说了声谢谢。后来她就不抢了,但会记下来,月底跟我算账——不是算我欠她多少,而是算她欠我多少,多出来的部分她会买成菜或者日用品补齐。
我跟她说过不用这么精确,差不多就行。她说不行,协议上写了AA,就得按规矩来。
有回她感冒了,发着烧还坚持记账。我看她趴在茶几上写写画画的,鼻子堵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在算昨天买水果我多出了五块三。我一把抢过她的账本:"你消停会儿,五块三!我还能因为五块三跟你急啊?"
她擤了擤鼻涕,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不是怕你急,是我也得对自己有交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份协议对她来说不光是对我的约束,更是她对自己的交代。她需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不欠任何人的,也没人能再拿钱的事来拿捏她。那个前夫带给她的阴影,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想明白这点之后,我就不再觉得这份协议别扭了。反而觉得,她能在受过那么多伤之后还愿意往前走一步,已经够勇敢的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到了深秋,我俩同居快半年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没记账。我有点奇怪,问她怎么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暖水袋,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放着啥她肯定没看进去。
"老周。"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这话从哪说起?"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暖水袋翻了个面:"签协议的时候,你心里真不别扭?说实话。"
我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别扭,当然别扭。搁谁谁不别扭?咱俩处对象,好好的,上来先签协议,换谁心里都咯噔。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针对我,你是被蛇咬过,见了井绳都害怕。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能理解,那我这五十多年白活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再说了,你这协议签得也挺好。"我接着说,"踏实。我不用担心你在算计我,你也不用担心我在算计你。咱俩把最难看的事儿摆在明面上,剩下的不全是好看的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不知道在播啥广告。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以前那种短促的、一闪而过的笑不一样,这回是真真正正的笑,笑了好几秒,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整个人的紧绷劲儿都卸掉了。
"周正平。"她叫我的全名,叫得很慢,像是头一回认真念这三个字似的。
"啊?"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有意思?"
"傻人有傻福那种有意思。"
我没接茬,也跟着傻笑。
她又说:"其实我还有个事儿没跟你说。"
"啥事?"
她把暖水袋搁到一边,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已经填好的遗嘱。
我当时就懵了。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她名下这套房子,还有她的存款,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一半留给她儿子,另一半——留给我。
"你啥时候写的这个?"
"签协议那天晚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说明天吃啥似的。
"你……你不是说财产各归各的吗?"
"各归各的是活着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种我之前没见过的柔软,"要是我不在了,你还硬朗着,我总得给你留点啥吧。我儿子在外地,有自己的日子,他能照顾你?总得有个保障。"
我嗓子眼一下就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那份协议,我把它的意思理解浅了。我一直觉得那是她保护自己的盔甲,可我没看到盔甲底下她悄悄给我藏的东西。盔甲是她的,但留给我的那条缝,是她自己撬开的。
"你哭啥?"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撒谎都不会撒,窗户关着呢,哪来的沙子。"
我把遗嘱叠好,放回信封里,递给她。她没接。
"你收着吧,我那份在银行保险柜里。"
"我不收。你得好好的,咱俩都得好好的。这玩意儿用不上。"
她看着我,没坚持,把信封接过去搁到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她刚离婚那阵子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聊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宿没合眼。她说她那时候天天失眠,凌晨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说我也有过那种时候,总觉得老伴还在旁边,伸手一摸,空的。
两只刺猬,互相看着对方扎得满身的伤,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把刺收起来。
后来她困了,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没敢动,怕弄醒她,就那么让她靠着。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她的呼吸均匀平稳,眉心那两条竖纹终于舒展开了。
窗外头刮着风,可屋里头暖烘烘的。
我心里想,这样就行了。不一定非得轰轰烈烈的,这样平平静静的就挺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吃完了她把碗收了,忽然问我:"今天有事没?"
"没啥事,咋了?"
"那陪我去趟公证处吧,把协议公证一下。"
"啊?还公证?"
"当然要公证。"她推了推眼镜,那股子审判员的劲儿又出来了,"口头约定、私下协议,在法庭上效力有限。公证了才算数。以后谁要是反悔,拿出来就是证据。"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啥?"她有点不高兴。
"没笑啥。我就是想,你上辈子是不是包公,这辈子专门来治我的。"
"治你怎么了?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心甘情愿。"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着碗进厨房去了,留给我一个清瘦笔直的背影。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不是年轻时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你觉得安心、踏实、想把余生都交给她的好看。
下午我俩去了公证处,交了材料,签了字,盖了章。公证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姑娘,大概没见过这么大年纪还来做同居协议公证的,眼神有点好奇。沈玉琴面不改色,把材料一样一样递过去,条理清晰,比公证员还专业。
办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黄的红的,挺好看。
我伸手去牵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没躲开,就让我牵着了。她的手不算软,指节分明,但握在手里正合适。
"老周。"她看着前头的路,没看我。
"嗯?"
"回家做饭。"
"好嘞。"
我俩并排往前走。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的手在我的手里慢慢暖和起来。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钥匙开门,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每个月对一次账,别忘了。"
"知道啦——沈审判员。"
她瞪了我一眼,把门推开了。屋里头她养的那盆君子兰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瓣在灯光底下亮堂堂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柴米油盐,平平淡淡。有时候拌两句嘴,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管得太多。拌完了她记她的账,我看我的电视,到饭点了她还是会多做一份我的饭。
对了,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后来我又偷偷加了一行字。没告诉她,就自己留着那份上写了。
上头写的是——
"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沈玉琴,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这话要是让她看见,肯定得说我字丑,说不定还得让我重抄一遍。
那我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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