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七年的声音被风撕碎:‘晏清,我签字的时候后悔了’——馄饨摊的虾皮还按老规矩添,而离婚协议已摊开在薰衣草味的枕边。
电话响了。
不是时候。花房的月季刚换了盆,手指上还沾着泥。屏幕亮着,名字是熟的,熟到不用看第二眼。
“接吧。”
顾晚棠说这话时没什么语气。她把茶杯搁在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沈晏清划开接听键。
风声灌进来。不是他这边——花房里安静得很,只有虫鸣。是电话那头,很大的风,把人的声气撕得碎碎的。
“晏清……晏清你在哪……”
这个声音他听了七年。尾音往上扬的时候是要撒娇,往下沉的时候是受了委屈。现在它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扁扁的。
“我、我想跟你说……”
话断在这儿。
他等着,没应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断线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
“晏清,如果我说……我签字的时候后悔了呢?”
花房外面的虫鸣忽然停了。
震动又来了——短信,一条接一条,屏幕上的提示叠成串。第一句话是:“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沈晏清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指节处被他按压过的关节,泛着隐隐的白。
顾晚棠站起来,退开两步。她走到月季花架旁边,背对着他,手指拨弄一朵半开的月季。
电话没挂。
震动也没停。
第一章
沈晏清吃馄饨的那条巷子拆了一半。
招牌只剩个“馄”字,剩下俩偏旁部首不知掉哪儿去了。摊子还在,塑料凳摞在墙角,折叠桌斜靠着砖墙。老板姓周,六十来岁,背有点驼。他老伴姓陈,管煮馄饨。虾皮搁多搁少全看她当天心情。
这天晚上沈晏清到的时候快十点了。老周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拿扳手鼓捣一辆旧三轮,链条掉了三回,他嘴里嘟嘟囔囔:“你个破车,比我还难伺候。”
“沈先生来啦。”陈姨从热气后面探出头,“这礼拜来得晚。”
“嗯,项目收尾。”
他没多说。松了领带,把西装外套叠好搁在膝盖上。塑料凳矮,他一米八的个子坐上去腿伸老长,和白天会议室里那个沈总判若两人。
陈姨多给了一勺虾皮。不要钱的那种多法。
沈晏清低头喝汤。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煮出来透亮。他吃东西慢,一口馄饨嚼半天。母亲教的——吃饭要嚼够二十下,对胃好。后来她不在了,他还是照做。习惯了。
隔壁桌老周终于把链子装回去了,站起来锤了锤后腰,骂了句“这把老骨头”。收音机搁在收钱的铁盒旁边,刺啦刺啦响,里面一个女人在哭诉丈夫不回家。老周伸手拧掉,换了个台,放京剧。
“听那个干啥,闹心。”他跟自己老伴说。
陈姨没理他,拿抹布擦筷子筒。筷子筒是个旧罐头瓶,标签洗得发白,上面还剩半个“午”字。
沈晏清把汤喝干净。碗底露出来,一点葱花黏在边沿上。
他掏钱。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块——这个价五六年没变过。他把钱压在醋瓶底下,站起身。
“沈先生慢走。”
“嗯。”
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在收摊,陈姨拿塑料布盖折叠桌。灯光黄黄的,罩着两个人影。一个弯腰,一个直腰。三十几年了,天天如此。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意下午发的消息还在:“晚上有事谈。”他没回。这是他的习惯——看到这三个字先搁着,把手里的事做完,把情绪压下去。像一个文件归档,归到“待处理”那一栏。
现在又来了一条。加了一个字:“明天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去按左手的食指关节,咔哒一声脆响。按完这根又按中指。等五根指节都按过一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子停在巷口对过。黑色的,不算新。车门拉开坐进去,钥匙拧到一半又停住。想起来今天周三。周三晚上林知意有油画课,教一个私人班,三四个阔太太跟她学静物写生。下了课她通常去楼下那家日料店打包一份刺身拼盘带回家当宵夜。这个习惯他记得,尽管他从不主动问。
他发动车子。
收音机跟着亮起来。深夜情感节目,一个女人在说“他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伸手关掉。
路过一家日料店时他放慢了车速。店还亮着灯。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摆了一排没收拾的酱油碟。
他没停。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客厅亮着一盏壁灯。茶几上放了一份摊开的纸。不是正式文件,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钢笔字,横平竖直——林知意的字一向漂亮。她在美院那会儿拿过硬笔书法比赛的名次,逢人就说“写字这事儿吧,三分练七分天赋”。
纸上列了三样东西:房产、股份、现金补偿。每样后面都画了个问号。像填空题,等他写答案。
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回去。他拿起笔帽套上,放回笔筒。
转身经过餐厅。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三菜一汤,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汤是冬瓜排骨,凉透了,油花凝成白白的一层。菜没动过。
他站了一会儿。
想起来林知意前天说过“周四中午回家吃饭”。她把日子记错了。她经常记错日子,刚结婚那两年他还纠正,后来不纠正了。纠正了她不高兴,嫌他计较。
他没去收拾那些菜。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第二个抽屉拉开,里面一把旧剪刀用绒布裹着。剪刀是母亲的,老式裁缝剪,铁打的,握柄磨得锃亮。母亲过世后他留着。没别的用处,就是偶尔拿出来看看。
他没打开绒布,就那么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窗外楼下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玻璃,亮了一秒,又暗了。他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法务部的通讯录。光标停在陈律的名字上,一闪一闪。
他看了很久。没点下去。
墙上的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
他关了电脑。剪刀放回抽屉。绒布还是原来的叠法,对角叠两折,边沿对齐。
盥洗室里他对着镜子解领带。今天系得紧了点,解了好几下才松开。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点青,三十郎当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他凑近看了看鬓角——好像白了几根。
不能吧。他拿手指拨了拨,没拔。拔白头发这事儿他不干。祖父说的,白一根拔一根,秃得更快。
祖父。明天该去老宅一趟了。
他关上水龙头。
客厅的壁灯没关。他走过去,看了眼茶几上那张纸。弯下腰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一块,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和几本旧杂志搁在一起。
熄灯。
卧室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早上叠的。他睡觉认枕头,高矮有讲究,出差住酒店得垫两条浴巾才睡得着。林知意嫌他穷讲究,说她爷爷抗美援朝那会儿睡战壕都不带挑的。
那不一样。
他躺下去。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歪了一点,好像是上次换灯泡没拧紧。他看了会儿,懒得起来弄。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薰衣草。
他想起来洗衣液是林知意买的。她买什么都挑味道,洗衣液沐浴露洗发水,瓶瓶罐罐堆了一整个洗手台。他以前说过一句“用得完吗”,她说“你管我”。
后来他就不说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窗户外面的月亮被云遮了半拉。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知意来了公司。
不是自己家楼下那种“正好路过”的来法。是预约过的,前台的电话打到总裁办:“沈总,林女士到了。”
林女士。
沈晏清在电话这头顿了一下。前台姓吴,小姑娘入职不到半年,没见过林知意几回。第一回叫“沈太太”,林知意当场纠正说“叫我林小姐就行”。小姑娘记着了,后来就叫“林女士”。这个称呼她大概琢磨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既不叫太太又不叫小姐的折中叫法。
“让她上来。”
他挂了电话,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归拢的,他就是想找点事做。最后把笔筒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等挪完了又挪回去。办公桌的物品必须呈直角摆放,这条规矩从他当上部门经理起就雷打不动。
门开了。
林知意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去年他去米兰出差带回来的,当时她说“这个颜色太老气”。连吊牌都没拆,挂在衣柜最里面。现在穿在她身上,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
她坐下。没寒暄。
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推过来。
这一次不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了。是打印的,排版规整,条款分明。房产、股份、现金补偿——数字都填好了,比她手写的那版翻了快一倍。
沈晏清拿起协议,没看,搁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半小时前泡的,烫嘴。他没放下来。
“我怀孕了。”
她说这话时正在整理裙摆,把膝盖上的褶皱抚平。语气很轻,像是在说“我今天午饭吃得有点多”。
“孩子不是你的。”
沈晏清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松开了。茶水荡出一点在杯沿上,他用拇指抹掉。
“对方是许昭阳。设计部的实习生。”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她的鼻尖红了。不是哭——他太清楚了。她每次要迫使自己强硬的时候,鼻尖会先红,像感冒前的征兆。结婚七年,他见过不下几十次:跟他父母谈婚事那回红了,辞职做全职太太那回红了,拿他的钱给她弟弟还赌债那回也红了。
每一次红了之后,她都会用一种特别轻特别轻的语气说话。
“你别迁怒他。”她说,“是我主动的。”
“主动”这两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沈晏清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你爸知道吗?”
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他会问细节,问多久了,问为什么,问她到底哪里不满意。这些她一定都准备好了答案——她是美院出身,对构图有天然的敏感,连摊牌都要设计好起承转合。
但她没想到他问她爸。
“还没说。”她说,“我会跟他说的。”
她父亲老林,退休前是中学教师。文化人,一辈子规规矩矩。沈晏清每年过年都去他家,带两瓶好酒,陪老丈人下象棋。老林爱悔棋,悔完还嘴硬“没悔没悔,你看错了”。他在这个女婿面前最放松,因为沈晏清从来不计较输赢,输了也就输了,把棋一推说“再来一盘”。
“嗯。”沈晏清点点头。
他没再说别的。
林知意坐在对面,手指在桌沿上划拉了两下。这个动作是她紧张时的下意识反应——她以为她的底牌打出去,他会沉默、会愣住、会用那种她最熟悉的眼神看她。那种眼神她有七年没见过了,但她记得很清楚:是当年她闹脾气提分手时,他追到楼下淋着雨等她回头时的眼神。
但沈晏清没有。
他只是拿起了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他停了一下。
“这套房子,你要。”
“对。”
“车子呢?”
“我开惯那辆了。”
“行。”
他又翻到下一页。股份那栏的数字他已经看过了,没再重复看。只是用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像在数拍子。
“明天周五,”他说,“陈律那边核一下数字,没问题的话,下午去民政局。”
林知意的鼻尖更红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句。但她用的是句号语气。
沈晏清抬起头看她。这个对视很短,短到她大概没看清他眼睛里是什么表情。他已经收回来了,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过去。
“你钢笔没盖好,手上沾墨水了。”
她的手指确实有一小块蓝色。是在家写协议时漏墨沾上的,她没注意到——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没心情洗。
林知意看着那包纸巾。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颚绷得紧紧的。
她没拿纸巾。站起来,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门关上的声音有点大。不知道是不是风。
沈晏清独自坐了很久。
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一片。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那边很快接起来:“沈总。”
“陈律,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一份离婚协议的标准模板。不要公司抬头,私人就行。”
“好的,几点?”
“三点。”
他挂了电话。
桌上的内线座机又响了。是祖父的号码。
“爷爷。”
“晚上来吃饭。”那头的声音沙哑,但咬字还是清清楚楚,“你陈姨炖了莲藕排骨汤。”
“好。”
他放下电话。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下去一大截。他抬手把百叶窗调了个角度,光又进来一些。
中午他没去食堂。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收银的小姑娘问他要不要加热,他说不用。坐在大厦外面的花坛边上啃面包,啃到一半一只麻雀跳到脚边,歪着脑袋看他。
他把面包掰了一小块扔过去。麻雀啄了两口,飞了。
回到办公室是下午一点半。离约陈律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许昭阳。
设计部的人员档案跳出来。八个月前入职。美院毕业,应届。简历里附了一个作品集链接,他点开,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三页他停了一下。
这人的设计风格跟一个人很像。不是巧合的那种像——是刻意模仿的那种像。构图方式,留白比例,甚至是用色的偏好,都像极了他大学时期给美院客座讲座时展示的早期手稿。那些手稿他从没公开发表过,只在那次讲座上放过幻灯片。
一个美院学生,八年前刚上高中。不该看过那场讲座。
除非后来专门去查过。
沈晏清关掉网页。身体靠进椅背,按压左手的食指关节。咔哒。然后是中指。
下午三点,陈律准时进来。跟了他六年的法务总监,四十来岁,头顶的发量比入职那年少了快一半。沈晏清把林知意的协议推过去。
“核一下数字,明天之前出方案。”
陈律翻开协议。看到股份那一栏,他眉头皱了皱。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这个比例不合理”,但沈晏清没让他说完。
“按她的算。”
陈律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协议,点了点头。
“那我先出个初稿。”
“嗯。”
陈律站起来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沈总,喝茶别喝太浓的。你胃不好。”
沈晏清手里捏着茶杯,愣了一下。
“知道了。”
他没跟陈律说过自己胃不好的事。可能是什么时候被看见了吧——他胃疼时习惯拿手压着胃往下按,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但跟了他六年的人,大概多少看出来一些。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想把所有事都搁下不管的那种累。
但他没有。
他打开抽屉,把那把裹着绒布的剪刀拿出来。摊开绒布,剪刀搁在那里,铁刃有点锈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快要下雨的样子。
他把剪刀重新包好,放回去。
桌面上的物品重新摆了一遍——笔筒直角,文件对齐,茶杯把手朝右四十五度。
完成这些之后,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了设计部的分机号。
“我是沈晏清。”
那头明显慌了:“沈、沈总。”
“设计部去年十二月入职的实习生,许昭阳,把他的入职材料复印一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的沈总。”
他挂掉电话。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整。
还差一个钟头下班。但他今天不想等那么久。他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出办公室时外面格子间的员工还在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看他。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的内壁映出他的样子——领带有点松,衬衫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他记不起来是哪天掉的。
到了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他往大门口走,经过前台时,那个姓吴的小姑娘站了起来。
“沈总慢走。”
“嗯。”
外面果然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打伞。站在雨里等车子发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一颗一颗滑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林知意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不用带什么,人到了就行。”
他看完。屏幕上的雨滴落了一颗在上面,正好盖住“人到了就行”那个“行”字。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发动车子。雨刮器开始来回扫,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格子间里的加班才刚刚开始。
车子拐了个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处有按压过的红印。还没消。
第三章
周五。民政局。
沈晏清到的时候两点差十分。他把车停在对面马路边,没熄火,摇下车窗抽了半根烟——没点。就是叼着,咬过滤嘴。
结婚登记那次也下雨。
那天也是周五。林知意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雨棚底下跺脚说“袜子湿了”。他拿外套给她披上,她说“你穿吧你穿吧我不冷”,他说“我不冷”。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外套掉在地上溅了泥点子。
想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两点过了五分。林知意的车开过来了。白色的宝马,就是她要的那辆。她从车上下来,米色风衣,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走近了才看见她眼眶有点泛红。但不是哭过——她早上起床眼睛会充血,这个他知道。
“材料带了?”她问。
“嗯。”
两人往大厅里走。台阶有点高,林知意穿着高跟鞋走得小心。沈晏清放慢了步子,没伸手扶她。她也没伸手找。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一对年轻的,坐在塑料椅上不说话,女的在刷手机,男的抱着个文件袋东张西望。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在柜台前吵架。女的嗓门很大:“你妈那个存折说好了给我的!”男的回了一句:“你妈那边的房子我还没说呢。”工作人员习以为常,拿手指敲了敲柜台:“二位,要么外面吵完了再来?”
沈晏清和林知意排在他们后面。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问:“双方自愿离婚?子女、财产、债务都协商好了?”
林知意抢在他前面说:“协商好了。”
声音不大,但很快。
工作人员翻开他们的结婚证。那本证是七年前领的,封皮有点褪色。照片上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红色的。
工作人员看看照片,又看看他们。
“想好了?”
“想好了。”林知意说。
沈晏清没有应声。他把协议材料递过去,每一页右下角该签字的地方都签好了。他的字一笔一划,很端正。
林知意接过去签字。她的钢笔还是那支,笔帽拔开,笔尖压在纸上。写到第二份的时候漏墨了。蓝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了一小块在她虎口上。
她皱眉,低头找纸巾。
沈晏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递过去,没有看她。
纸巾是今早出门前放的。以前也是这样,她每次签字都会出状况——不是漏墨就是把墨水瓶碰翻。他习惯在西装口袋里备一包。
林知意接过纸巾。手指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她把虎口的墨水擦干净。白色的纸巾上染了一片蓝色,像是小孩子用水彩随便涂的。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继续签字。
工作人员收齐材料,核对了一遍。然后拿起钢印。
“咔哒。”
一声脆响。
沈晏清看着那个钢印落下去。红色,圆形的,落在离婚证的内页上。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一声响,他把结婚证捧在手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踏实的。
现在他不觉得踏实。也不觉得失落。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好像不该这么干脆。
“好了。”工作人员把各自的证件推过来,“可以了。”
两人前后走出大厅。
外面雨停了。太阳露了个边,晒得地面积水反光。台阶还是那么长,下到一半林知意忽然停了下来。
“晏清。”
他停住。没回头。
她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听见她的高跟鞋在原地挪了两下,像是想往前走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问。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被外面的车声削薄了一层。他听不出来这句话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站住了。
转过身。
林知意站在几级台阶上面,手指攥着文件袋的边缘,攥得太紧了,指甲盖泛白。
“我送你到停车场。”他说。
一路无话。
到了车跟前,她拉开车门,回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门把的手在用力。骨节一节一节凸出来。
“谢谢你刚才的纸巾。”
他点点头。
她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引擎发动,尾灯亮起。车子从停车位里退出来,拐了个弯,往主干道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她没回头。
沈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融入车流。直到看不见了,他才往自己车那边走。走了几步觉得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看,是那包纸巾。刚才递给她之后她擦完就还回来了,剩下的小半包。
他捏了捏,揣回口袋。
下午三点多。回公司太早,回家又太早。他开着车在路上绕了两圈,最后绕到了老城区。
馄饨摊还没出。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孩在骑自行车。一个追着另一个,前轮碰了后轮,咣当一声,一个车翻了。小孩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骑。
他把车停在巷口,摇下车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点凉。
一个老太拎着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经过他车旁边往里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又是个找不到路的”,走了。
他忽然想笑。
七年了,他每周来这条巷子吃馄饨,在老太眼里就是个“老是找不到路的”。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祖父打来的。
“签了?”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祖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
“晚上来老宅。有事说。”
“什么事?”
“来了再说。”
挂了。
沈晏清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祖父这个人一辈子说一不二,七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但那股子硬气劲儿一直在。左腿有点跛,是当年厂房失火救员工落下的。从不让任何人扶。
“沈家的人,输阵不输骨。”这话他说了一辈子。
他把手机撂在副驾座上。看了眼时间,四点。离晚饭还有三个钟头。他想了想,发动车子回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没上去。他拐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袋牛奶。收银的小姑娘认得他,问:“沈总今天还是不用加热?”他说:“嗯。”小姑娘拿扫码枪扫了面包上的条码,又说:“那个……这个面包买一送一,要不要再拿一个?”
“不用。”
“那我给您退一个的钱?”
“不用。”
他拿着面包和牛奶坐在大厦外面的花坛边上。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经不太晒了,斜斜地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睛。他眯着眼吃面包,牛奶喝到一半放下来。想发一会儿呆。
一个穿环卫工服的大姐路过,推着垃圾车。看见他就问:“小伙子,吃面包不噎吗?那牛奶凉吧。”
他点点头:“有点。”
“年轻人就是图省事儿。”大姐摇摇头,“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一天三顿外卖,说了不听。”推着车走了。
面包吃完了。他把包装袋捏成一个小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牛奶瓶拧紧盖子放回车里,还剩半瓶。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收音机还是昨晚上那个台,又在播情感节目。一个女人在哭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结婚前他——”
他伸手按了关闭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喇叭。
老宅在城东,一个老别墅区。三十年前盖的,那时候还算气派,现在看着有点旧了。院墙外面爬满了爬山虎,大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锈。
沈晏清把车停好。推开铁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他祖父沈鹤亭正蹲在花坛旁边修剪月季。七十八岁的老头,左腿微跛,蹲久了站不起来,得拿手撑着膝盖。听见推门声也不回头,继续剪他的。
“过来看看这棵。新长的花苞比去年大了两圈。”
沈晏清走过去。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挤挤挨挨。去年这会儿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朵。
“陈姨给施了什么肥?”
“她懂什么施肥。”沈鹤亭把手里的剪刀放在花坛边沿,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是我沤的豆饼水。老方子,你奶奶那会儿传下来的。”
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进了书房。茶几上搁着一壶茶,没盖盖子,茶色浓得像酱油。沈鹤亭坐下来,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晏清,一杯自己端起来喝。喝了一口,杯子搁在茶托上,瓷碰瓷,一声脆响。
“顾家那边,”他说,“我替你应了。”
沈晏清握住茶杯。没说话。
“明天晚上,去见一面。就是吃个饭。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爷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鹤亭打断他,“今天刚签字,明天就相亲,说出去不好听。”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敲,“但顾家那丫头不一样。你见了就知道。”
沈晏清端起茶杯。茶太浓了,苦得舌根发紧。但他还是喝了一口。从小到大他喝祖父泡的茶,从没抱怨过苦。
“你爸要是还在,”沈鹤亭忽然提起儿子,“这事儿他做主,不用我操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老座钟嘀嗒嘀嗒响。一张旧照片挂在墙上,一男一女,年轻时候的。男的是沈晏清的父亲,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浅。那是他母亲嫁进沈家的头一年拍的。第二年生了沈晏清。第六年,空难。两个人一起走的。
沈鹤亭没往下说。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握茶杯的手有点抖——不是身体不好,是老了。老了就这样,手里拿什么都在抖,自己不觉得,旁的人看得很清楚。
“明天六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沈晏清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祖父。老头正低着头,拿手帕擦茶杯沿儿上的茶渍。擦得很认真,像在擦什么要紧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走出老宅,天已经擦黑了。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风吹得哗哗响。巷口路灯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祖父的短信已经发过来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短信界面。界面上还有未读消息——林知意发来的。
“今天在民政局,谢谢你的纸巾。”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屏幕的亮度刺得眼睛有点发酸。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写。退出了。
巷子外面有公交站。一辆末班车刚刚靠站,电动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几个人上去。报站器的声音闷闷的:“前方到站——花园路。”
他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想起来一件事——今天周五。刚才在老宅,祖父没有开收音机听天气预报。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二十年,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听。今天没听。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亮着的窗户。窗帘后面人影晃动。大概是祖父在收茶具。
他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律发来的文件,离婚协议的核稿版。邮件末尾带了一句:“已核,女方所列数额在法定范围内,不构成争议。如确认,下周即可完成最终备案。”
他回复:“确认。”
两个字。打完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回家的路上他在楼下水果店停了一下。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他就招呼:“小沈,今天有海南的芒果,刚到,甜得很。”
他本来没想买。但还是挑了两个。称完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回走。两个芒果在塑料袋里撞来撞去,闷闷的声响。
到了家。把芒果搁在厨房台面上,和昨天没收拾的碗筷搁在一起。三菜一汤还在桌上,汤面上凝的那层油花已经从白变成了淡黄。
他看了一眼。没收拾。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
这一夜他睡得很早。不到十点就躺下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雨来。细细的,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枕头上洗衣液的味儿已经淡了。薰衣草。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手的指节。咔哒。很小的一声。然后他睡着了。
第四章
顾家的宅子在城西。
沈晏清开车到的时候刚好六点整。不是那种高门大院的别墅,是旧式里弄改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绿的。
他跟着顾家的保姆穿过客厅。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藤编,扶手上搭着一条钩针盖巾。墙角立着一个老座钟,和祖父书房里那个一个牌子,走得慢了几分钟。
保姆领他到花房。
花房是玻璃搭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有几棵枝子上挂着吊牌,写的是品种名,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人手写的。空气里有泥土味儿,潮潮的,混着花香。
一张旧木桌摆在花房正中间。桌上铺了桌布,边上印着小碎花。
顾晚棠在换盆。
她蹲在花架旁边,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把一株月季从旧盆里起出来。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看见人进来她抬起头,没站起来,拿胳膊肘蹭了蹭脸上的汗。
“来了啊。等我一下,这棵马上好。”
语气很自然。像是对一个来串门的邻居说话,不是对相亲对象。
沈晏清站在花房门口,看着她把花苗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再浇一圈水。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常干的。
“这是第三盆了。我妈说月季换盆得赶在九月,过了中秋再折腾就容易死。”她一边浇水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用陶盆比瓷盆好,透气。”他说。
顾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大概是没想到他知道这个。
“你也养花?”
“养绿萝。养不死的那种。”
“绿萝不用养,”她说,“往那儿一扔就长。”
说完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手,拿毛巾擦了。走过来伸出手:“顾晚棠。不好意思,手上还有泥。”
沈晏清跟她握手。她的手很凉——刚才浇花用的是凉水。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完她就松开了,没多停顿。
“坐吧。”
她在木桌旁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家常口味,不是饭店那种摆盘。花房外面飘进来油烟味儿——有人在炒菜。
“我妈在下厨。”顾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非要露一手。我跟她说人家沈总什么没吃过,她说那也得做。老人家,劝不住。”
沈晏清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他问:“你妈做糖醋小排放不放橙皮?”
顾晚棠愣了一下。
“放的。你怎么知道?”
他说:“江南人的做法。我母亲也这么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晚棠先把目光移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小块瓷,露着底下的铁皮。她喝茶的时候拿手指盖住那个缺口——不是因为嫌弃,是怕客人看见。
“这杯子用了二十多年了。”她说,“我妈舍不得扔。说磕了个口子才有感情。”
沈晏清没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
这时候顾晚棠的母亲端着一盘菜走进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随便别在脑后,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来了来了,最后一个菜——糖醋小排。小沈你尝尝,我这个比你母亲那个差远了。”
她不知道沈晏清的母亲做过这道菜。她就是客气一句。
沈晏清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橙皮味儿。放得不多,但吃得出来。
他把那块小排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
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时没抬头。
顾晚棠的母亲笑起来,拿围裙擦擦手:“好吃就多吃点。我们家平时就两个人吃饭,难得热闹。”
整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商场上的客套话,也没有刻意的寒暄。顾晚棠的母亲会提醒她“别光吃青菜”,她说“妈你管得比董事会还宽”。母女之间有一种自然的亲昵,不端着也不装。
顾晚棠给他夹菜。不是那种殷勤的夹法——她夹菜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筷子伸到盘子里,夹起来搁他碗边上。夹完自己继续吃,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我不太会照顾人。”她后来说,“你见谅。”
沈晏清说:“我也不用别人照顾。”
她说:“那就好。”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回是他先把目光移开。
饭后长辈们找借口走了。顾晚棠的母亲说要去隔壁串门,沈鹤亭说烟抽完了要去买一包——其实他戒烟戒了三年,口袋里从来不装烟。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出花房,走的时候还互相客气“您先请”“您先您先”。
花房里就剩下两个人。
月亮爬上来了。花房的玻璃顶把月光筛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泥地上。
顾晚棠先开口。
“沈先生,”她说,“我知道你刚结束一段婚姻。祖父跟我提过,时间很紧。”
她说话时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别完了那缕头发又滑下来,她又别了一次。没嫌烦,就是那么随手一弄。
“是的,”他说,“昨天刚办完。”
“那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今晚就当是来吃了一顿饭。”
她很干脆。一点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说完了就端起茶杯喝茶,用杯沿儿挡着半张脸,眼睛望着花架上的月季。
沈晏清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不是惊艳的那种好看,是舒服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那种。她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不带香水味儿,是泥土和月季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我现在就决定呢?”
顾晚棠转过头来。没有脸红,也没有惊讶。只是拿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木桌。桌上搁着没喝完的茶,搪瓷杯里茶汤已经凉了。
花房外面虫鸣细细碎碎的。
就在这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振动。是铃声,他把静音关了。
屏幕亮起来。一个号码。没有名字,但他认得——那十一位数字他烂熟于心。最后四位是她的生日。当年买这个号还多花了五百块钱,她说“用一辈子”。
顾晚棠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站起来,退开两步,走到月季花架旁边。背对着他,手指拨弄一朵半开的月季。
“接吧。”
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听不出什么起伏。
沈晏清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风声。很大的风声。不像是在室内——她在外面。
“晏清……晏清你在哪……”
林知意的声音混在风里。不是白天签字的那个林知意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硬拉上来。
“我、我想跟你说……”
话断在这儿。
一个哽咽的停顿。很短,但很重。
花架旁边的顾晚棠手指顿了一下。月季的花瓣被她碰落了一片,飘在泥土上,红红的。
电话里林知意继续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像是跑过了,又像是站在风口上。
“今天签完字,我、我看着你走……你的车开出停车场,我追了两步,你没看见……”
又断了。
然后是吸一口气的声音。很长。
沈晏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按压食指关节——咔哒。咔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挂了。风声还在,她还在。
“晏清。”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如果我说……我签字的时候后悔了呢?”
花房外面的虫鸣停了。
月季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顾晚棠捏着花枝的指节白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绷直了。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吸气。然后是一句更轻的话:
“你接我电话好不好……你跟我说句话……一句话就行……”
然后震动来了。
短信提示音,一条接一条。手机在沈晏清掌心里嗡嗡地震,屏幕上的消息弹窗叠成一长串。第一条是“你接我电话好不好”,第二条是“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第三条——
他没往下看。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向下,搁在木桌上。
震动还在继续。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撞来撞去。
顾晚棠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故意板着脸,是真的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手没端稳。
“如果你需要处理这件事,”她说,“我可以先回避。”
她用了“这件事”三个字。
沈晏清抬起头看她。月光从玻璃顶上洒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淡银色。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追问。她就是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磕掉瓷的搪瓷杯,等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嗡嗡嗡。和上一次只隔了几秒。屏幕翻扣着看不见来电人,但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震动声在花房里响得很清晰。
顾晚棠忽然放下茶杯,走过去,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第四十三通未接来电。加上短信,密密匝匝铺满了锁屏界面。
“你要接吗。”她问。
沈晏清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着青白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不涂甲油,干干净净的。
这时候屏幕又亮了。来电人的名字在上面闪烁,冷光刺了一下眼。
顾晚棠没有把手机递给他。
她等着他回答。
窗外的虫鸣又响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是很多根针,把这一刻的沉默扎得千疮百孔。
“你——”沈晏清开口。
话没说完。花房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顾晚棠的母亲回来了,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个头:“小沈,你爷爷让我问——”她看见两个人的样子,话噎在嗓子里。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脚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机还在震。第四十四次。第四十五次。
顾晚棠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收回来时,不小心碰倒了搪瓷杯。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上的小碎花。
谁也没去擦。
“沈先生,”顾晚棠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得有点太用力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
手机嗡嗡地震着。
屏幕上的光亮照在茶杯倾倒的那滩水渍上。
“如果我现在就决定呢。”
这是他十分钟前说的话。此刻还悬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落下去。
现在该她回答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滩越洇越大的茶渍。
月亮被云遮了半拉。花房里暗了一截。
手机第四十六次震动的时候,沈晏清伸出手,把手机拿了起来。他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顾晚棠看着他。她眼睛里的光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已经有了判断,只是在等最后的确认。
“我——”
沈晏清刚要开口。花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吱呀一声。不是顾晚棠的母亲,是风。
月季花架上的吊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手机还在震。
第四十七次。
第五章
沈晏清没有接那通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屏幕朝下搁在花房的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一跳一跳的,嗡嗡声穿过木头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拿指甲挠门。
第四十八通。
第四十九通。
顾晚棠什么也没说,起身去拿抹布擦桌上那滩茶渍。搪瓷杯扶正了,搁在一旁。桌布湿了一块,小碎花的颜色深了。
“今晚不留你了。”她说,“茶凉了。”
不是逐客令。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茶确实凉了。时间也确实不早了。
沈晏清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花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晚棠正把洒落的土扫回花盆里。她蹲在月季花架旁边,背影瘦瘦的。
“明天我给你电话。”他说。
顾晚棠没抬头:“嗯。”
沈晏清走出花房。穿过客厅时碰见顾晚棠的母亲,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他就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大概是刚才在花房门口撞见的场面让她有些尴尬。
“小沈,有空常来啊。”
“好。”
出了院门。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他往停车的地方走,手机还在震。第五十通。第五十一通。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丢在副驾座上。屏幕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发动车子。踩油门。回家。
这一夜他没有看手机。进门换了拖鞋,去洗手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圈黑了一层,昨晚没睡够。他吐掉牙膏沫,漱口。拿毛巾擦脸时手机在客厅又震了,隔着两扇门,嗡嗡声传进来,细细的。
他关了卧室的门,躺下去。
手机震了一夜。
他睡着了吗?不知道。只知道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闹钟没响,他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吊灯的灯罩还是歪的。他看了它一宿。
快天亮的时候他起了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锁屏界面上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红点点叠在一起,数不清了。
他坐下来,从头翻。
凌晨十二点十四分:“晏清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十二点三十一分:“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不该那样说话。你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一点零五分:“你是不是已经睡了?你睡眠不好,别熬夜。”
一点四十二分:“我跟许昭阳说清楚了。我跟他断了。我说我有老公,我不能对不起你。”
一点五十八分:“……不是老公了。前夫。我刚才写了两个字又删了。晏清,这个称呼好难打。”
两点二十三分:“那个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你要是介意,我可以……”
这条短信没写完。后面的话大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三点十一分:“你在哪。你家楼下灯亮着。我就在车里,我看着你的窗户。你要是没睡,把窗帘拉开一下。一下就行。我就知道你看见我了。”
沈晏清抬起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伸手捏住窗帘的一角,没有拉开。就那么捏着。
三点四十七分:“你是不是在恨我。你恨我我也认。但是晏清,我们七年了。七年。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四点十九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哄我的。我闹脾气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
四点五十一分:“那个姓顾的是谁。”
五点零八分:“我打听到了。顾家航运的,对不对。晏清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你跟我离婚之前就认识了。”
五点三十六分:“对不起。上面那条不算。我不该怀疑你。是我先做错的。但是晏清,我只是想要你多看看我。你每天早出晚归,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有多难受。那个实习生,他就是会逗我开心。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五五十四分:“天亮了。我还在你楼下。你窗帘没拉开。”
六点十分:“我走了。你好好吃早饭。你胃不好,别喝浓茶。”
沈晏清看到这里停住了。
六点十分。这条之后隔了四十分钟——六点五十,又来了最后一条。
“晏清,今天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在家等你。”
没有标点。整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打在最后。她大概想了很久才打出这个句号,因为她以前的短信从来不标标点,说打句号太麻烦。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通话记录。从昨晚到现在——七十六通未接来电。
最上面的那一条显示“刚刚”。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灌满,搁在底座上,按下开关。嗡嗡的烧水声填满了房间。他从橱柜里拿出茶叶罐,拧开盖子,倒了点茶叶在杯子里。想了想,又倒回去一半。
祖父说过,浓茶伤胃。
水烧开了。他泡了杯茶,端着走到阳台。绿萝的叶子有点蔫——这两天忘了浇水。他拿喷壶喷了一层水雾,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楼下的马路空荡荡的。没有白色的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了。但还是有点苦。
上午九点,他去了公司。刚坐下,陈律就敲门进来,把离婚协议的最终定稿放在桌上。
“沈总,条款都核过了。只要您签字确认,下周一我拿去备案。”
沈晏清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时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然后他写完,合上文件夹。
“辛苦了。”
陈律接过文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总,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一个年轻人。姓许。他说他在停车场等你。”
沈晏清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搁下。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然后走出办公室。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昭阳站在他的车旁边。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指攥着背包带子,攥得紧紧的。他看起来比简历上的照片更嫩,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干净的婴儿肥。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显得个子更小了。
“沈总。”
他的声气比想象中年轻很多。开口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朵尖发红。
沈晏清走过去,按了下车钥匙解锁。车灯闪了两下。许昭阳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又很快挺直。
“上车说。”
沈晏清拉开驾驶座的门。许昭阳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我站这儿说就行”,但沈晏清已经坐进去了,发动了引擎,把车窗摇下来,看着他。许昭阳只好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背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压着。
车子开出地库。日光晃了一下眼睛。
一路没说话。沈晏清把车开到了江边。不是那种修了栈道种了花的景观江段,是老码头那片,岸边堆着废弃的集装箱,生了锈,铁皮被江风吹得呜呜响。
他熄了火,下车。许昭阳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江水浑黄,有货船从远处驶过,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说吧。”
沈晏清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江面,水波一荡一荡。
许昭阳深吸一口气。他开口第一句是排练过的:“沈总,我想跟你谈谈知意姐。”
“知意姐”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虚。像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肩膀那里塌了一块。
“我跟她是认真的。”他说。语气加重了一点,“我对她好。她在家不开心。你太忙了,你不懂她。”
“你懂她什么?”
沈晏清问。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许昭阳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喜欢画画,喜欢听下雨的声音,喜欢晚上不睡觉坐在阳台上发愣。她跟我说你们在一起吃晚饭的次数一个月不超过三次,她做好了饭等你回家,你总是在加班。她不开心很久了。”
沈晏清听完。低头看自己鞋尖。
这些话听起来耳熟。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七年前他也是这么跟林知意她爸说的。“我懂她,我会对她好,她不开心是因为她家里人总拿她跟别人比。”那时候他说得比这个实习生还要用力,拳头攥得紧紧的,把老林说沉默了。
七年。他从说这番话的人,变成了被这番话指责的人。
“还有呢?”
他问。
许昭阳又顿了一下。他大概以为这些“真心话”打出来之后对方会发怒,会骂他“你一个小实习生懂什么”,这样他就可以顺着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他准备了一大堆关于真爱的、关于勇气的、关于年龄不是距离的说辞。
但沈晏清只是问“还有呢”。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许昭阳的耳朵更红了。他开始结巴:“还、还有就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图她什么。她离婚之后我就跟她在一起。我养她。我虽然赚得不多,但我可以——”
“你简历上的作品集,”沈晏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有一组VI设计,用的配色是钴蓝加橙红。”
许昭阳愣住了。这话题转得太快,他脑子没跟上。
“那、那组……”
“那是我大学时期的手稿。没发表过。只在一次讲座上放过幻灯片。你入职时把那些手稿的构图方式、留白比例、配色偏好全部复刻了一遍。”
许昭阳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
“你是谁的粉丝不好说,但你进沈氏之前就知道我是谁。你接近林知意的时候,知不知道她是我太太?”
许昭阳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说不出来。
江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眶发红——不是哭,是被风刮的。他眨了眨眼,手背揉了一下。
“你跟她离婚,”他咬着牙说,“是你自己答应的。你现在又怪我?”
沈晏清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肩膀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但他没有躲沈晏清的目光。这大概是他唯一不像排练的地方。
“我没有怪你。”沈晏清说。语气还是平的,“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林知意在跟我谈离婚协议的时候,把你写进了补充条款里。”
许昭阳愣了。
“‘男方系公司实习生,女方主动发生关系,男方知悉女方已婚身份’。这段话是她的代理律师拟的,用来规避道德过错方的财产损失。”
沈晏清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刚才说你不是图她什么——她图你什么,你想过吗?”
江面上的货船又按了一次汽笛。声音拖得又长又沉,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水面上碾过去。
许昭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朵尖都白了。他站在原地,背包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带扣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她不会……”
他没有说完。
沈晏清弯腰把背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他。
“你明天去人事部办离职。不是报复,你入职时隐瞒了与员工家属的私人关系,违反公司规定。”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昭阳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他。江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猎猎响。他站得直直的,没有弯腰,也没有蹲下。但肩膀不抖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一刀剪断,软了,但没有塌。
沈晏清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个白衬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铁皮集装箱遮住了。
手机在中控台上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知意。是祖父。
“爷爷。”
“顾家丫头早上来过了。”沈鹤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了一盒茶叶。”
沈晏清沉默了一瞬。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昨晚手机一直在响。”
祖父没有追问是谁打的。他从来不追问这些。他只是顿了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
“她还说了一句话——‘沈先生现在需要的不是未婚妻,是需要一个帮他挡在前面的人’。”
沈晏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给我看了她手上那个烫伤——她说是在英国打工时救一个老太太留下的。问我,‘爷爷,这个疤是不是很丑’。”
“您怎么说?”
“我说,不丑。跟月季花的枝子似的,是硬疤。硬的都不丑。”
电话那头祖父的呼吸声很重。老座钟在背景里敲了一下,整点。
“晏清,这姑娘的手上有疤。心里大概也有。你别晾着人家。”
挂了电话。沈晏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外面是个菜市场,人来人往,有人蹲在路边卖葱,有个女的在挑黄瓜,拿指甲掐了掐嫩不嫩,不满意,撇下走了。摊贩在她背后骂了句“掐完又不买”,骂完又笑嘻嘻招呼下一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闹闹哄哄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锁屏上又多了几通未接来电,还是林知意。他没看,打开微信,找到祖父推过来的顾晚棠的名片。
点开。发了一条消息:
“茶叶是什么品种?”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菜市场的喧闹声隔着车窗传进来,不太真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手机震了。
顾晚棠的回复很短,六个字:“碧螺春。你喝吗。”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我喝。”
菜市场那边忽然有人吵起来了。卖肉的跟一个老太太为了三两五花肉争得面红脖子粗。老太太嗓门大极了:“你这秤不对!我拿回去称了,差一两!”卖肉的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哐的一声:“你在我这儿买的吗你就来赖我——”
沈晏清发动车子。菜市场的喧闹慢慢远去了。后视镜里那个剁肉的摊贩还在手舞足蹈地跟老太太吵,老太太把菜篮子往地上一顿,叉着腰,稳如泰山。
他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公寓楼下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他停好车,正准备上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认识——林知意的弟弟,林浩。
他接起来。
“姐夫——”那头的声音急急的,话刚出口就改了口,“沈哥。我姐她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她把自己锁房间里,谁叫都不开门。我妈急哭了,我爸说——”
“你姐是成年人了。”沈晏清打断他,“她会照顾自己。”
“沈哥——”
“还有事吗?”
林浩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带了一点怯:“那个……沈哥,之前那个典当行那边……你还会帮我说句话吗?”
沈晏清握着电话的手顿了顿。
“你姐的玉镯还在我这儿。”他说,“你当掉的那对。”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那对镯子是我母亲留下的。你姐跟你说丢了,你拿去当了。两年前的事。”
林浩的声音开始发颤:“沈哥,那事儿是我不对,我当时欠了债,实在没办法——”
“镯子我赎回来了。现在在老宅。”
他顿了顿。
“你不用怕。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但你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号码我删了。”
他没等对方回话。挂了。
上楼。开门。换拖鞋。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茶杯,茶已经干透了,杯底留了一圈褐色的印子。他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夕阳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条形的光。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飘飘扬扬的,像是在跳舞。
他站在那条光里,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马路边,一辆白色宝马不知什么时候又停在了那里。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
他拉上了窗帘。
第六章
周日中午。沈晏清去了一趟老宅。
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茶味儿。沈鹤亭坐在书房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还是老样子——茶色浓得像酱油。旁边多了一个搪瓷杯,新的,没磕过瓷。杯子里也泡了茶,颜色淡一些。
“顾丫头早上又来了。”沈鹤亭说。拐杖指了指那个搪瓷杯,“这是她带来的。说她妈说了,送个新的,别老用那个破口的。”
沈晏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个新杯子看了看,杯壁上印着一朵红色的小花,和顾家桌布上的碎花很像。
“镯子呢。”
沈鹤亭没问他说的是哪个镯子。他拉开八仙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绸布袋子。袋口抽绳松开,倒出一对玉镯。镯子在掌心里碰了碰,声音很轻很脆。
“在这儿。收了两整年了。等你开口问,等得我差点以为你忘了。”
沈晏清接过镯子。玉料不算顶好,但水头不错,戴得久了,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平安”。是他父亲当年请人刻的。送给母亲的新婚礼物。
“她两年前拿去当掉的时候,你查到了。”
“查到的不止这个。”沈鹤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在茶托上,声音发闷。“她那会儿每个月都从家里往外转钱。转给她弟弟,还她弟弟的赌债。前前后后加一起,二十来万。你没说,我就没问。但你不该自己一个人扛着。”
沈晏清没说话。他低着头,拿拇指摩挲镯子上的刻字。一横一竖,一点一撇。
“我赎回来的时候当铺老板问我——‘这镯子你还要啊?你媳妇儿说弄丢了,敢情是当掉的’。我说,不是媳妇儿的事。是我自己弄丢的。”
他将镯子重新包回绸布里。手指的动作很慢,布角对折,再对折,边缘压整齐。
“晏清。”沈鹤亭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声音比平时重。“你爸走得早。你妈也跟着走了。从小你就学会忍。摔了不哭,痛了不说。但是有些事,忍久了会烂在心里头。烂了,就长不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老座钟走针嘀嗒嘀嗒。墙上的旧照片里,那个梳辫子的年轻女人笑得很浅。
沈晏清站起来,把绸布袋子揣进口袋里。
“爷爷,这对镯子,我拿去送人。”
沈鹤亭抬头看他。老爷子眼睛浑浊了很多,但里面还有光。他盯着孙子看了几秒,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来。
“送谁?”
“顾晚棠。”
老爷子把身体靠进藤椅里。拐杖横在膝盖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表情——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什么。他把老花镜往下摘了摘,拿衣角擦镜片,擦了半天也没重新戴上。
“那丫头,”他说,“手上也有疤。跟你一样。”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一顿。
“去吧。镯子搁抽屉里两年,该有人戴了。”
沈晏清出了老宅。口袋里的绸布袋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把车直接开到了顾家门口。桂花树还是那两棵,叶子还是绿的。院门虚掩着,没锁。
推门进去。花房里传来水声。
顾晚棠在浇花。她今天没换盆,就是浇水。手里提着洒水壶,壶嘴长长的,水从莲蓬头里洒出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月季叶子上沙沙响。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洒水壶顿了一下。水洒在她的布鞋上,湿了一小块。她没有低头去看。
沈晏清在花房门口站定。阳光从玻璃顶上照下来,照得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绸布袋子。
“顾晚棠。”
她放下洒水壶。壶底磕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她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她眼睛里的光慢慢地变深了。不是惊喜,不是紧张,是那种心里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但还是会认真听完的郑重。
他把袋口解开。镯子滑出来。玉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内侧的刻字对着她。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一对。说将来要给儿媳。”
他的声音有点干。
“这副镯子,在我抽屉里锁了两年。今天祖父说——该有人戴了。”
他顿了顿。把镯子往前递了递。
“给你。”
不是问句。他说的是“给你”,不是“你要不要”。
顾晚棠看着那对镯子。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浇花时溅上的水珠。她没伸手接。
“你知道,”她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接过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晚棠没有马上接。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那个烫伤的旧疤,有些年头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白,形状像月季花的枝子。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那个疤。
然后她接过镯子。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接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把手镯套在左手腕上,玉贴着皮肤,凉凉的。她转了转手腕,镯子在里面轻轻晃了两下。
“合不合适?”他问。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低头看手腕。那个疤和玉镯靠得很近,一个硬,一个润。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
“好像本来就戴在这里的。”
两个人站在花房里。阳光从玻璃顶上照下来,落在月季叶子上,落在他肩头,落在她手腕的玉镯上。镯子反射出一小片光,印在她的下巴上,晃晃悠悠的。
就在这时候。
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沈晏清的手机。他又把静音关了。铃声在花房里响起来,突兀得很,把洒水壶上滴落的水声都盖住了。
他低头看屏幕。来电显示——
林知意。
他看了顾晚棠一眼。她正在整理镯子在手腕上的位置。听见铃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很小的一拍,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伸手把沈晏清的手机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取一件已经决定要取的东西。
她划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林知意的声音。这一次没有风声。大概是在室内。她的嗓音是哑的,像哭过很多回。但语速很快,抢在第一时间开口:
“晏清?你终于接了!你听我说,那个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谈,我可以——”
顾晚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左手腕上,玉镯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小姐,”她说,“晏清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电流声,细细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道白噪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几秒。
林知意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刚才那个声音了。哑还是哑的,但哑法不同——刚才的哑是泡在眼泪里的,现在的哑,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咽喉。
“……你是谁。”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晚棠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对着手机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和他说话时一样平静。没有耀武扬威,没有故意刺痛谁。就是陈述。
“我是顾晚棠。我们在筹备订婚事宜。”
她没有说“未婚妻”这个词。她说的是“筹备订婚”。这四个字比任何头衔都准确,也都锋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不是哭。是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林知意笑了。
笑声很短,很尖。不太像笑,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骗我。晏清不会这么快。他爱的是我,他——”
“林小姐。”
顾晚棠打断她。她打断别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抬高音量,是把声音放得更轻。轻到对方为了听清她说的话,不得不闭嘴。
“他已经有爱人了。我们已经定下婚约。不必再打扰。”
说完她挂了电话。
花房里恢复了安静。水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
她把手机还给沈晏清。两只手交接时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是凉的,但动作很稳。
“以后这类电话,”她说,“我来接。”
语气里没有邀功,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真的只是处理了一件麻烦事——和给月季换盆、扫地、擦桌子一样,日常的一部分。
但她的手指在收回时,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
沈晏清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光还在。没有淡。只是比刚才多了一层什么——像是做完了一个决定之后,那口气松下来了,眼眶有点发涩。
他接过手机。指腹擦过她的指尖。
“好。”他说。
一个字。
窗外,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花瓣上沾着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一小片叶子上。叶子往下一沉,又弹回来。
花房外面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这时候沈晏清的手机又震了。还是林知意。他没有看屏幕,直接按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那一串消息提示全部隐没在黑色里。
顾晚棠抬起手腕转了转。玉镯在她腕骨上轻轻晃荡。阳光透过玻璃顶照在玉面上,映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她忽然说:“我想让你见个人。”
“谁?”
“我十六岁那年,在英国打工时救的那个老太太。她今年八十二了。每年给我寄一封信。”她顿了顿,“今年这封昨天刚收到。信里说——‘你手上有疤的这只手,迟早会有人握住’。”
她低着头,拿右手拇指转着左手腕上的镯子。转了半圈,停住了。
“她写信爱用这种调调。但我还是每年都读。”
花房外面起风了。月季花架上的吊牌哗啦哗啦响起来,像很多只蝴蝶同时振翅。
沈晏清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她刚才搁下的洒水壶拿起来,重新灌满水。然后蹲在月季花架旁边,一盆一盆地浇水。水从莲蓬头里洒出来,细细密密的。
她站在旁边看。袖子还是卷到肘弯,手上的泥还没洗。玉镯沾了一点泥印子,她没有擦。
“你浇水浇太多了,”她说,“这盆不用浇。”
“知道。”
他没停。继续浇。浇完一排站起来,把洒水壶放回墙角。
墙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了一点距离,影子的边缘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镯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第七章
林知意又来电话了。
不是打给沈晏清。是打到沈家老宅的座机上。接电话的是陈姨。陈姨说林小姐在电话那头声音很轻,说想见老爷子一面,“有要紧的话想说”。陈姨把话传给了沈鹤亭,沈鹤亭正坐在书房里听天气预报,手搭在收音机上,没转头。
“让她来吧。”
林知意是当天下午到的。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没化妆。眼泡有点肿,看得出来哭过,但也看得出来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得体。进门时她跟陈姨点了个头,叫了声“陈姨好”。声音很轻。陈姨说“林小姐来啦”,说完就退到厨房去了。
沈鹤亭在书房等她。
书房里茶已经泡好了。两个杯子,一个他自己的,浓得发黑;另一个是新搪瓷杯,顾晚棠送的那个,茶色淡一些。林知意进来时他正拿手帕擦茶杯沿儿,擦了两下搁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林知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很规矩,膝盖并拢,包搁在脚边。有那么几秒钟,她看起来像是七年前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时的样子——拘谨、小心、每个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做。
“爷爷,”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来,是想跟您说些话。”
沈鹤亭没应声。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
“我跟晏清的事……是我做错了。”她说,“我不该那样。我不该拿孩子的事逼他。我、我签字的时候没想清楚。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留我。我以为他会说‘咱们再谈谈’。”
她的鼻尖红了。这一次是真的——不只是生理反应,是情绪上来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就这么答应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他的车,他没有追出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裙子,攥得皱巴巴的。
“爷爷,我跟那个实习生已经断了。我跟他说清楚了,再也不见面。孩子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我只求您跟晏清说一句——就说我知道错了。”
沈鹤亭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他听完了,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子磕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林丫头,”他说。用的是七年前的叫法。“你还记得你头一回到这个家,我送了你什么?”
林知意愣了一下。
“……一对玉镯。”
“镯子呢?”
“丢了。”
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快。快得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准备了很久。
沈鹤亭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从八仙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收据。纸有点泛黄,折痕处已经快磨破了。
“这张单子,是两年前城东那个典当行的。你弟弟拿镯子去当的时候签了名。当了三万二。”
他把收据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你‘丢’镯子的第二天,你弟弟就去当了。”
林知意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鼻尖的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嘴唇上的白。
“爷爷……我不知道……”
“你知道。”
沈鹤亭的声音不高。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就是陈述。
“当天晏清就去赎了回来。他花了三万八。比当价多了六千,因为当铺老板说镯子已经转手了,要加价才给退。他没跟你提过一个字。那个月他胃病犯了,在医院挂了两天吊瓶,你不在。你说你约了朋友去苏州写生。”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一敲,声音很轻。
“镯子现在我手里。等哪天该戴的人来了,我再交出去。”
林知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太紧了,指节一节一节凸出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泪没有掉下来。她开口,声音是哑的。
“爷爷……我这些年过得不好。不是晏清对我不好,是我自己。我嫁进来之后总觉得自己不对——你们家的人都有本事,做事踏实,说话算话。我就是个画画的,画了好多年也没画出个名堂。晏清对我越好,我心里越没底。他从来不跟我计较,不跟我吵架,什么都让着我。他越让,我越觉得他不爱我了。我以为他对我只是责任。我也说不好我为什么会那么想……可我真的那么想了。”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沈鹤亭。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收据上,看着上面弟弟的签名,看得入了神。
“我找那个实习生,图的就是他嘴甜。他会说好听的话,会每天给我发消息。我知道他比不上晏清一根手指头。但他让我觉得我重要。爷爷,我虚荣。”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鹤亭沉默了很久。老座钟在墙角走针。嘀嗒嘀嗒嘀嗒。
“林丫头,”他终于开口,“你不是虚荣。你是不珍惜手里有的东西。等你发现手里空了,回头看,那个给你东西的人已经走了。这事儿,不怪你一个人。晏清这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不说,他以为不说是保护你。但他不知道,不说,有时候比说更伤人。”
他站起来。拐杖拄地,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月季开得正盛,顾晚棠那盆送过来的花摆在墙角,长出了新的花苞。他看了会儿,转过身。
“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打电话了。晏清那孩子,他不会回头了。不是不原谅你,是他已经把东西给出去了。”
“东西?”
林知意抬起头。
“镯子。他今天早上拿去给了顾家的姑娘。”
林知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她站起来,弯腰去拿脚边的包。手指勾了两下才勾到带子,站起来晃了一下。
“爷爷……”
“走吧。”
沈鹤亭没有送她。他坐回藤椅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林知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院子,铁门吱呀一声响,又关上。
过了很久,陈姨进来收茶具。看了他一眼,问:“您还好?”他说:“好。”
收音机里天气预报播完了。下一个节目是戏曲。一个花旦在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锁麟囊》。
他听了半段,伸手关了收音机。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座钟走针。
笃。笃。笃。
傍晚时分,沈晏清的手机接到最后一通电话。他当时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不是林知意,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沈先生你好,我是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林知意女士刚才被送过来,身体虚弱,有轻微脱水症状。我们在她手机上找到你的号码,备注是'老公'。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沈晏清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她家人通知了吗?”
“正在联系她父亲。”
“她父亲到了之后,就不需要我了。”
“先生——”
“我不是她紧急联系人。”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夜幕正在落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医生,麻烦你们好好照顾她。她父亲年纪大了,如果到了医院,请帮老人找个椅子坐。”
“先生,那您——”
“我这边还有事。抱歉。”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响。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压着左手的指节。没有按下去,就是搭在上面。
过了很久,他拿起座机。拨了顾晚棠的号码。
“是我。”
“嗯。”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好。不过我今天在公司加了班,衣服还没换。”
“没关系。不是什么正式的饭。”
“那去哪儿?”
“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把办公桌上的物品重新摆了一遍——笔筒直角,文件对齐,茶杯把手朝右四十五度。然后关了灯。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的傍晚。
城东那条拆了一半的巷子,馄饨摊还在。老周的三轮车修好了,链条上了油,骑起来不响了。陈姨照旧多给一勺虾皮。收钱的铁盒还是那个铁盒,收音机还是那个收音机。放的还是京剧。
但这回沈晏清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晚棠坐在他旁边那张塑料凳上,拿筷子挑着馄饨,吹一口吃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挺有意思——先咬一小口皮,看看馅儿是什么,然后再整个塞嘴里。烫了也不说,含着嘴里的热气,拿手扇两下,继续嚼。
“你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她问。
“嗯。”
“这个位置好。靠墙,背后不冷。”
陈姨端着一碟醋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看沈晏清,又看看顾晚棠。然后把醋碟放在桌上,多放了两个。退回去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跟老周嘀咕了句什么。老周正在给三轮车上油,听了这话往这边看了一眼,扳手停在半空中。
“老周,”陈姨说,“扳手拿稳了。”
老周把扳手放下,拿袖子擦了把脸。又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上油。上了两下,哼了一句戏文。跑调了,自己也没发现。
顾晚棠把馄饨汤喝干净,碗底露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你妈说得对,把汤喝干净才算对得起做饭的人。”
沈晏清看着她。他没跟她讲过母亲说过的这句话。大概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或者她就是会这么想的人。
吃完馄饨,两人上了车。顾晚棠说先去一趟花店,有一盆月季想买——她的花房里那棵“金凤凰”缺个伴。
花店不大,在马路边一排商铺里夹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养了一只橘猫。猫趴在收银台上,尾巴搭在计算器上,按出了一串“000000”。老板娘正在浇花,看见他们就招呼:“顾小姐来啦?新到了几盆月季,里面自己看。”
顾晚棠在里面挑月季。沈晏清站在门口等。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沈先生,我是人民医院的刘医生。上周给您打过电话。林知意女士今天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父亲接她出院的,临走的时候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馄饨摊的汤,以后他自己喝吧。’”
沈晏清握着电话的手僵了一下。不是难受的那种僵,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一根很久没动的神经。他拿着手机,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医生大概以为他会说点别的。等了两秒,等来的只有这个字。于是说“那我先挂了”,挂了。
橘猫还在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猫的头,猫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他拿手指揉了揉猫肚子上的软毛,猫的呼噜声更大了。
顾晚棠抱着两盆月季从里面走出来。一盆黄的,一盆粉的。看见他蹲在地上逗猫,她把花盆搁在收银台上,走过来也蹲下。橘猫看见又多了一个人,更高兴了,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它叫什么?”顾晚棠问。
老板娘从花架后面探出头:“叫支付宝。我闺女起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顾晚棠先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晏清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弧度不大。
“走吧。”他站起来,帮她把月季搬上车。
两盆月季搁在后座上,叶子蹭着皮座椅,沙沙响。顾晚棠坐进副驾驶,把手腕上那只镯子往上推了推——搬花盆时它滑下来了。镯子在她腕骨上转了半圈,那圈温润的光还在。
车子拐过一个弯,往城西方向开。
“今晚去我妈那儿吃饭,”顾晚棠说,一边拿手机翻微信,“她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选一个。”
“……糖醋小排。”
她发完微信,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说:“对了,那个木版年画展下周三开幕。我要去帮忙布展,缺个开车的人。”
沈晏清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车停稳了,他才开口:
“知道了。”
顾晚棠歪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那个动作,做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觉得没问题了,于是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后座的月季花盆被颠了一下,泥土的味儿从袋子里散出来,混着车厢里暖风的味道。
到了顾家。顾晚棠的母亲已经等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看见沈晏清,她把擀面杖往围裙口袋里一插,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沈来了!快快快进屋,今天包饺子。”
“妈,人家刚进门你就催。”顾晚棠搬着花盆往花房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搬你的花!我跟小沈说话呢。”顾母不理她,拉着沈晏清的袖子往里走,“我跟你说小沈,晚棠这丫头脾气倔得很,从小就不爱求人帮忙。以后有什么事她不说你也别跟她计较。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妈!”
花房那边传来顾晚棠拔高了的嗓音,带着警告的意思。
顾母压低声音跟沈晏清说:“听见没,嫌我话多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堆起褶子,是常笑的人才有的纹路。
包饺子是在客厅里。茶几上铺了张旧报纸,上面撒了一层干面粉。顾母擀皮,顾晚棠包馅。沈晏清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到托盘上,一排一排的,距离差不多,方向一致——这是他强迫症的毛病又犯了。顾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包的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故意插在他摆的饺子中间,破坏队形。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包饺子,嘴角弯了一点点。很不明显。
顾母在擀皮的间隙抬头看了看这一排饺子,又看看女儿,又看看沈晏清。手上擀面杖没停,嘴里念叨了一句:“这饺子摆得跟阅兵似的。”
吃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顾母多盛了一碗放在空位上。
“这是给我爸的?”顾晚棠问。
“给你沈爷爷。等会儿让小沈带回去。”
沈晏清说:“我爷爷胃不好,晚上不吃太多。”
“那就带生的。我多包了一屉。”顾母说着站起来,去厨房拿保鲜袋。
餐厅里就剩下两个人。顾晚棠夹了一个饺子,没吃,搁在碗边上。
“周三那个年画展,”她说,“你想去看吗?不是作为司机,作为观众。”
“去。”
她的筷子在碗边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她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了句:“茴香馅的。这个味道我从小吃到大。”
他没有说话。也夹了一个。嚼着嚼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窗外有桂花香飘进来。今年的桂花晚开了些,香味不像往年那么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谁在远处点了一炷香,风把最后一缕吹到了这里。
吃完饭。沈晏清提着那袋生饺子出了门。顾晚棠送他到车旁边。月亮出来了,不太圆,明晃晃地挂在桂花树梢上。她的左手搭在车门上,玉镯轻轻碰了一下车窗玻璃,叮一声,很脆很短。
“路上开车小心。”
“嗯。”
他发动车子。开出几米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月季花架旁边,手里拿着洒水壶——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已经浇上花了。背影瘦瘦的,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腕上的镯子被月光照得温温润润的。
车子拐出巷口。那两棵桂花树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回到家。沈晏清把生饺子放进冷冻室。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书桌第二个抽屉,那把旧剪刀还在里面。绒布裹得整整齐齐,对角折两折,是他惯用的叠法。
他把剪刀拿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他站在这片光里,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马路边空荡荡的。那辆白色宝马没有再出现。
他拉上窗帘。
洗漱。上床。枕头上的薰衣草味儿已经彻底没了。他躺下去,闭上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顾晚棠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月季花架上一朵新开的月季,金黄色的,花瓣边上沾着水珠。底下跟了一行字:
“金凤凰开了。”
他看了几秒。回复:
“好看。”
两个字。
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下去。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不太圆,但很亮。
墙角的老座钟没有报时。但他知道,这个点,祖父应该已经听完天气预报了。陈姨大概在收茶具。老周和老婆收了馄饨摊,推着三轮车往巷子深处走。那台老是刺啦响的收音机,今晚放的应该还是京剧。
他闭上眼。
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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