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抹蓝色，我们等了上千年！

（来源：科普中国）

转自：科普中国

国宝时刻

三彩骆驼载乐俑

请听题：这尊唐三彩骆驼载乐俑，骆驼昂首挺胸，背上坐着七个乐师加一个主唱，场面堪比唐代版“乐队的夏天”。请问：这件文物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是什么？

A. 骆驼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神气

B. 这八个人挤不挤

C. 驼毯为什么是蓝色的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你一定会看到，一群人举着手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玻璃柜，狂拍一头骆驼。

柜子里站着的，是唐三彩骆驼载乐俑。1959 年从西安中堡村一座唐墓里出土的国宝，高 58 厘米，不算大，但排面够足。骆驼脖子昂得像在走红毯，背上还搭了个移动舞台：七个乐师盘腿一坐，中间一个小姐姐仰头高歌，活脱脱一支盛唐时期“巡回演出天团”。

但你猜怎么着？大部分人拍完照就走，压根没注意到一个细思极恐的细节——骆驼背上那块毯子，是蓝色的。

这种颜色，在当时要多蓝又多难！因为它不只是一道技术题，更是一道经济题和地理题。安史之乱后，这蓝色颜料断货了几百年。可以说，唐三彩的“蓝”，从头到尾，都在诠释一个字——难。

三彩一抹蓝，价值翻几番

想要读懂这份蓝色的珍贵，得先弄清楚唐三彩到底是什么。

唐三彩是我国唐代生产的低温铅釉陶器，在汉代低温釉陶的基础上发展成熟，以白色黏土作胎，先经 1000℃ 左右高温素烧定型，再以氧化铅为助熔剂，在釉料中掺入铜、铁、锰等金属氧化物作着色剂，经约 900℃ 二次低温烧成。

所谓“三彩”，并非只有三种颜色，而是泛指多色，因此唐三彩其实是唐代多彩低温釉陶的统称。工匠在烧制陶器过程中，掺入铁元素可以烧制出黄、赭色调，铜元素烧制翠绿色，含有铁、铜的矿物原料在中原随处可得，因此主流唐三彩以黄、绿、白为主色调，极少出现蓝色。

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骆驼载乐俑，骆驼主体大面积铺温润赭黄釉，坐垫底色为翠绿，仅在织物及人物衣饰局部点缀蓝色。

蓝色釉料极为稀有，主要原因在于，它来自于金属钴的氧化物。

钴是一种坚硬的银灰色金属，在化学元素周期表中排在第 27 位。钴在地壳中的含量很低，方钴矿（CoAs3）、辉钴矿（CoAsS）、硫钴矿（Co3S4）等单独的钴矿物较为少见，绝大部分都是与镍、铜、铁、铅、锌、银、锰等元素共生、伴生赋存在矿床中。而能用于烧制的钴蓝料，以氧化钴为主，如果伴生元素过多，烧制出的颜色就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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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发现，如果在陶器釉料中加入不同含量的氧化钴，能够使其产生深浅不同的蓝色。釉中含有 0.25% 的氧化钴可形成浅蓝色釉，含 0.55％ 可形成明蓝色釉，含 0.55％～1％ 之间呈现艳丽蓝，超过 1％ 则釉色会变深暗，甚至发黑色。

然而，唐代国内没有适合陶瓷烧制的钴矿资源。我国本土最常见的都是钴土矿 [m(Co,Ni)O·MnO₂·nH₂O‌]，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矿石，而是像泥土一样的东西，它是含钴的岩石经过千万年风吹雨打之后风化出来的，里面混杂着大量的锰和各种杂质，钴的含量少得可怜。

由于唐代尚未掌握钴土矿提纯工艺，拿它烧釉，烧出来的颜色发灰发暗，跟透亮沾不上边。因此精美的蓝彩陶器极为罕见，成了唐三彩中的顶级奢侈品，故而民间广泛流传着“三彩带蓝，价值不凡”等说法。

钴蓝从何而来？

尽管我国也有蓝色矿物，例如蓝铜矿，矿物粉末被称为“石青”，但仅能作为绘画颜料使用。

战国时期出土了少量蓝色玻璃珠，经考证均为进口成品，那时候国内还没有钴蓝制釉工艺。考古学家发现，从原始彩陶、商周青铜器、玉器到汉代彩绘陶、魏晋南北朝的青瓷白瓷等，基本未见深蓝色的踪影，后来使用的钴蓝釉料应该是源自国外进口，原料主产地位于古波斯（今伊朗）。

在西亚文化中，深蓝色象征高贵神圣，这源自于西亚人对青金石的崇拜。青金石是一种成分复杂的变质岩，呈暗蓝、蓝紫、天蓝或浅蓝色，主要产于阿富汗巴达赫尚省。

它是珍贵的玉料，通常被镶嵌在王室礼器、墓葬冥器之上，或是雕刻成山景、花鸟虫鱼、手镯、玉佩等。

大约在公元前 2000 年，西亚工匠发现含钴矿石经过高温烧制后，能制作出与青金石相媲美的深邃蓝色，钴蓝就此诞生。

此后数千年，成熟的钴矿开采和制釉技术长期垄断西亚，但钴料沿丝绸之路抵达唐都长安。初唐时期极少见到蓝彩陶器，随着盛唐时期丝绸之路贸易鼎盛，从波斯进口的钴料渐渐增多，窑场开始接受高端定制，蓝彩陶器渐渐增多，专供皇室、高官与定居长安的西域胡人。

蓝色“断货王”的沉浮浮浮

从西亚最早使用钴蓝到唐代大规模运用，历经近 2700 年的漫长时光。然而，安史之乱终结了盛唐的繁华气象，中原与西亚的经贸往来大幅衰落，至两宋时期，南北政权分割，钴料进口受阻。原料的缺失让绚烂的钴蓝釉饰渐渐退出了主流陶瓷工艺，曾经惊艳盛唐的宝蓝色，就此陷入数百年的沉寂。

13 世纪，蒙古帝国贯通欧亚大陆，打通了中断已久的陆上商道，西域优质钴料得以大批量输入中原。依托宋代积淀成熟的制瓷技艺，加之元代景德镇创新的配方工艺，传世经典的元青花就此应运而生。

从这时起，钴蓝不再是唐三彩上的稀有装饰色，而是正式成为主流陶瓷的装饰底色。

明代宣德年间，官窑利用进口钴料，经 1300℃ 左右高温，烧制出名贵高温宝石蓝釉，釉色浓郁稳定、纯正艳丽，如蓝宝石般晶莹。

明代晚期，云南钴土矿开始规模化开采，但这种钴料锰含量偏高、钴含量偏低，烧制出的蓝色暗沉浑浊，大多用于民间粗瓷。

直至清代，精细提纯的云南珠明料才能烧制出通透明艳的蓝色，跻身官窑主流用料。

到了 1802 年，法国化学家路易·雅克·泰纳尔首次化学合成了一种高品质钴蓝颜料——铝酸钴（CoAl2O4），晶体结构稳定，耐高温、酸碱与光照，不易褪色，与天然钴矿料相比，纯度更高，问世之后便迅速普及，多用于制作高温陶瓷、耐久涂料、绘画颜料等，彻底改写了钴蓝颜料的应用格局。

唐三彩中的钴蓝釉料，串联起跨越千年的欧亚文明交融。凝视文物之上的深邃蓝釉，我们能清晰看见，这一抹跨越山海的色彩，正是东西方物资互通、文明互鉴最生动、最绵长的历史见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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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典明，江长峄.探寻青花钴蓝的秘密[J].收藏与投资，2024(7)：52-54.

来源丨上海自然博物馆（id:snhm01）

作者丨马志飞 地址专业高级工程师 科学传播研究官员

审核丨孙明轩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教授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责编丨何雨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