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二姑这辈子,在春和巷住了四十年。
三间房,一间她自己住,一间租给个在超市上班的年轻人,还有一间堆了大半屋子杂物。
我每回过去看她,她都要从那些杂物里翻出点东西塞给我,有时候是一袋红枣,有时候是半罐腌萝卜,东西不值钱,她递过来的时候总说拿着拿着,家里多着呢。
其实她手头紧得很。
退休金一个月就那么点,交完水电煤气,剩不下几个钱。
可她从来不跟儿女开口,嘴上老挂着那句话:人活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穷,是伸手跟儿女要钱的那一下子。
二姑有一儿一女。
表姐嫁到福安小区,离春和巷就隔三条街,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就到。
表哥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趟,每回都是腊月二十八到家,初二就走,跟赶集似的。
表姐来得勤,可每回来都急慌慌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开了个小理发店,一个人盯着,雇了个帮手还三天两头请假,店里的事儿全压她身上。
她来了就坐不了多会儿,水都喝不上一口就得走。
那天我去看二姑,她正坐在门口择豆角,旁边搁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我说这橘子看着怪新鲜,谁买的。
她没抬头,说了句小琴昨天来了,坐了一刻钟不到就走了,橘子搁这儿也没剥开一个。
小琴是表姐的小名。
我听着这话里头有味儿,也没往下接,搬了个小板凳坐她对面帮她择。
那把豆角她择了半天没择完,老掐断,掐了一地碎渣渣。
择着择着她忽然说:娟儿,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成了个念想,光剩个影子在那儿晃,摸也摸不着。
我说您瞎琢磨啥呢,小琴不是常来嘛。
她笑了笑,没再说。
那个笑我后来老想起来,就像冬天早上窗玻璃上那层薄冰,看着还在,一碰就碎。
那天下午临走,她硬塞给我一袋豆角让带回去。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拎着。
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择了一半的豆角,那个塑料袋装的橘子搁在窗台上,一个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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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八月里的一个礼拜三,表姐给我打电话,说二姑住院了,心脏的事儿。
我赶到安康医院的时候,二姑已经醒了,靠在床上,脸上倒看不出什么。
表姐坐床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二姑倒是挺精神,跟我说没事没事,输两天液就回去了,这把老骨头硬着呢。
说完还让表姐去给她买碗小米粥,说医院的饭没味儿。
表姐出去买粥,二姑拉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娟儿,你帮我把家里那个蓝花布兜子拿来,我换洗衣服都在里头。别让小琴知道,她店里忙。
我说行,也没多想。
出了病房看见表姐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着手机也没看,就那么靠着。
我走过去,她说:姨,我妈这段日子老说胸口闷,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记得了,怎么问都是不记得了。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连自己啥时候不舒服都记不住呢。
我说你妈那脾气你还不晓得,天塌下来都说没事。
表姐没接话,低头看了会儿地上,忽然说:我小时候发高烧,她一整宿没睡守着我。我开店头一年赔了钱,她把存折拿给我,说不够她再想办法。她什么都替我记着,轮到自己就全忘了。
后来粥买回来了,二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饱了。
表姐说再喝两口,她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啰嗦呢。
语气冲得很,说完又伸手去摸表姐的头发,就像摸小孩似的。
表姐就低着头让她摸,没吭声。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拐去春和巷拿那个蓝花布兜子。
进门看见那袋橘子还搁在窗台上,都已经皱了皮,瘪下去了,也没人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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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姑出院那天我去接她,表姐说她住的那间房潮气重,让二姑去她那边住一阵,福安小区有电梯,方便。
二姑不肯,说啥都要回春和巷。
表姐劝了一路,从医院劝到巷子口,话都说尽了。
二姑就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跟复读机似的。
表姐急了,说:您那草窝有啥好的?那间堆杂物的屋子,东西摞得都下不去脚了,您图啥呢?
二姑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那屋里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表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到了家,我帮着收拾,二姑住的那间屋其实还行,表姐前阵子刚给换了新被褥,窗帘也洗过了。
倒是那间堆杂物的屋子,真的是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纸箱子摞到天花板,旧衣服、旧被褥、老式收音机、用不上的电饭锅,啥都有。
表姐站门口看了一眼,说改天过来帮她清一清。
二姑一听就急了:别动那些东西!嗓门大得我跟表姐都愣了一下。
气氛有点僵,表姐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二姑走过去把那间屋子的门关上了,关之前我瞥见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头写着小琴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二姑自己写的。
那天表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我送她到门口,她站那儿说:姨,你说我妈到底咋想的?那间屋子又不住人,堆那些破烂干啥?我说帮她收拾还跟我急。我说人老了就这样,东西舍不得扔。
她摇摇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过了几天我碰见表姐,她说她去帮二姑收拾了,二姑没拦着,但一直站门口盯着,像防贼似的。
她扔了几个破纸箱,二姑又捡回来两个,说里头有东西。
能有啥东西?就是几件我小时候的衣裳,都起了球了,还有什么穿旧的棉鞋,补了又补的破袜子。我说扔了买新的,她跟我急了,说我不懂事。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跟她犟了一辈子,到老了才发现她犟起来比我还倔,这大概就是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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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十月底那天,我正在家煮粥,电话响了。
表姐的声音不对劲,说二姑走了,早上起来叫她吃早饭,人就没了,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我赶到春和巷的时候,屋里屋外已经站了些人。
表姐蹲在二姑那间屋子门口,手里抱着个白色的小药瓶,就那么抱着,跟抱个宝贝似的。
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应声,眼神空落落的。
我蹲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黑透了,屋里的人慢慢散了,就剩我跟她,还有隔壁帮着张罗的刘婶。
表姐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姨,这是我妈床头柜里找着的,吃完了也不扔,空瓶子搁抽屉里干啥呢。
我看了眼那个药瓶,标签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治心脏的,成分表那一栏写了长长一串。
表姐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标签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查完一个划一个,又接着查下一个。
那姿势认真得不行,像是要参加考试。
我没打扰她,去厨房烧了壶水。
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查,手指头划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些成分名又长又拗口,表姐文化程度不算高,有的字都不一定认得全,她就一个一个输进去查。
查着查着,她的手指停住了,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味药,底下用小字写着是抗抑郁的。
表姐愣了好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门口。
门没锁,她推开进去,开了灯。
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一屋子纸箱子、旧衣服、用不上的老物件。
她走到墙角那摞纸箱子跟前,蹲下来,打开最上头那个写着小琴的箱子。
里头不是什么旧衣服,是一本一本的存折。
她翻开一本,又翻开一本,手开始抖。
我站门口看着,没进去。
那些存折有的新有的旧,最早的一本封皮都磨白了,应该是攒了很多年了。
表姐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头是一沓一沓的超市小票、水电费单子,还有几张纸,上面是二姑歪歪扭扭的字,记着她什么时候看病拿了什么药,旁边还写着小琴店里忙不用告诉她小琴今天来了坐了十分钟高兴。
她又打开一个箱子,里头是个鞋盒子,装了一盒子毛线袜,每一双上头都缝了个小布条,写着小琴两个字。
有一双织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表姐抱着那个鞋盒子,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哭,像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闷又哑。
刘婶在旁边叹了口气,跟我说:你二姑啊,那间屋子从来不让人进,每回小琴说要帮她收拾,她都急。有一回我进来给她送饺子,她正往箱子里放东西,看见我进来赶紧把箱子盖上了,跟做了啥亏心事儿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纸箱子,看着表姐蹲在地上哭,忽然想起来二姑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娟儿,我这辈子也没攒下啥,就攒了一堆念想。
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那些舍不得扔的旧东西。
现在才明白,她说的念想,是这一箱一箱攒下来的心。
那些存折、小票、织了一半的袜子,全是她说不出口的话。
每天一个人坐在这堆东西中间,翻一翻,看一看,就当是跟儿女说了话了。
表姐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走到二姑那间屋。
她拿起那个空药瓶,把标签小心地撕下来,夹进手机壳里。
她转过身跟我说:姨,我妈吃的那个药,副作用写着会影响睡眠,影响胃口。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都没说过。我在她面前吃饭,她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说是胃不舒服。我以为是老了胃口差,我咋就没多问一句呢。
我说不出来话,只能拍拍她肩膀。
有些委屈说不出口,攒着攒着就成了病。
有些人心疼别人心疼了一辈子,到头来最没人心疼的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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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姑走后第七天,表姐开始收拾那间屋子。
她没请人,也没叫帮手,就一个人,从早上收拾到天黑。
每打开一个箱子,就坐那儿看半天,看完再小心地放回去。
有些箱子她不动,原样盖好,摞到墙角。
那个写着小琴的纸箱子,她放在自己电动车后座上带回去了。
里头除了存折,还有她小学时候的奖状、初中毕业照、开店第一年印的名片,二姑全留着,一张都没少。
我在门口碰见她,她说:姨,我妈留的那些钱,我给存起来了。回头我哥回来,给他分一半。袜子和奖状我带走,别的先搁这儿,慢慢收拾。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平平淡淡的,也不哭了,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就是平常说话的样子,跟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一样。
后来有天下班路过春和巷,我看见表姐的电动车停在二姑家门口。
门开着,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二姑那根用了多少年的针线,在补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双织了一半的毛线袜。
二姑没织完的那只,表姐接着往下织。
她织得磕磕巴巴的,针脚歪歪扭扭,跟她妈织的那只放在一块儿,一个齐整一个歪,像是两双不同的手。
她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织得不好看,就想着织完,别让它剩一半。
我没说啥,挨着她坐下来。
天慢慢黑了,巷子里有人家开始炒菜,飘过来葱花爆锅的香味儿。
对门那家的小孩在写作业,念课文念得磕磕绊绊的,他妈在厨房里喊大点儿声念。
表姐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看着巷子那头,忽然说:姨,你说人走了以后,她攒的那些念想,还在不在了?
我想了想,说:在吧,你不是接着织了嘛。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织那半只袜子。
那根针在昏黄的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我把那袋橘子搁在二姑家门口的窗台上。
新买的,圆滚滚的,还带着叶子。
收拾遗物这事儿,收拾着收拾着就舍不得收拾完了。
东西总有清空的一天,可心里头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这辈子都清不空。
那些纸箱子摞在那儿也不碍事,想的时候就翻一翻,就当人还在隔壁屋坐着择豆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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