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今年53岁，结婚28年，真话是，我跟老公分房睡了15年。
半夜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鼾声，隔着两扇门，依然清晰。十五年，这声音我闭着眼都能辨别出节奏——三长一短，偶尔停顿两秒，像老式缝纫机走线。
翻身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去年体检医生说是退行性变化，建议少爬楼梯。可我们家住六楼，没电梯，这些年爬上爬下，膝盖大概早就在抗议了。
第一次分房是什么时候？
2011年秋天，女儿刚上初中。那天他公司应酬回来，满身酒气躺在我身边，呼噜声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颤。我推了他三次，每次他嘟囔一句翻个身，五分钟后继续。凌晨四点半，我抱着枕头去了客厅沙发。第二天，我说：“要不你睡书房吧，床小点，但至少不影响第二天上班。”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也行。”
就那一个“也行”，说了十五年。
起初邻居王姐还劝我：“都老夫老妻了，哪能分房睡？感情会淡的。”我笑笑没接话。感情这东西，淡不淡的，早不在一个被窝里了。女儿上大学那年暑假回来，发现书房门关着，还问：“妈，我爸又熬夜赶方案？”我没解释，只说：“嗯，他那边安静。”
其实我们不是没试过回到一个房间。三年前他做了阑尾炎手术，出院后那晚，我主动把被子抱回主卧。他背对着我，突然说了句：“你这呼噜声，怎么比我还大？”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也会打呼噜了。年轻时他总说我睡觉像猫，轻得听不见呼吸。二十八年过去，猫变成了发动机。
第二天我就搬回去了。他倒没说什么，只是睡前把书房门轻轻带上，那声“咔嗒”，我们都心照不宣。
现在想想，分房睡这十五年，反而让我们学会了另一种相处。晚饭后他看新闻，我追剧，八点半准时各自回房。睡前他会敲我的门：“明天早上吃粥还是面条？”“粥吧，小米的。”然后走廊灯熄灭，两扇门同时关上，中间隔着五米长的过道。
上个月社区组织免费拍婚纱照，说是给结婚二十五年以上的夫妻。他难得主动：“去呗，反正不要钱。”化妆的时候他坐旁边等，我透过镜子看他低头玩手机，鬓角全白了。摄影师让牵手，他伸手过来，掌心温热干燥，我突然想起二十八年前婚礼上，他也是这样伸过手来，说了句“别紧张，跟着我”。
照片洗出来，他看了半天：“你笑比年轻时好看。”我瞥了他一眼：“你头发少多了。”他把照片收进钱包夹层，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女儿的一寸照。
今天下午整理衣柜，翻出一床旧棉被。是结婚时我妈妈亲手弹的，大红绸面，绣着鸳鸯戏水。这么多年一直压在柜底，棉花早结成了硬块。我抱着它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主卧，右边是书房，两扇门都开着，里面安安静静。
决定今晚把这床被子拆了。棉花重新弹一弹，换个素色被套，放到书房去。他总说天冷时空调不给力，腿会抽筋。
走廊灯又灭了。两扇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隔着五米，像某种打了十五年的暗号。我躺下来，听着那头鼾声渐起，三长一短，缝纫机走线般规律。
有些爱情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些爱情醒在不同的房间里。日子久了，分不清哪个更接近地久天长。
闭上眼前，我想起摄影师今天说的那句话：“叔叔阿姨，再靠近一点。”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就半步。膝盖碰到膝盖，隔着二十八年的棉布裤子，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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