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震个不停。我手上沾着泥,用胳膊肘把围裙顶起来一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
"小芳,姐没钱吃饭了,你给转点,二百就行。"
我愣了一下。我姐比我大六岁,嫁到县城去的,姐夫开着一个小五金店,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吃顿饭的钱总不至于没有吧?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回了个"姐,咋了?"
那边半天没回。我盯着手机屏幕,灶上的水壶"呜呜"地响起来,蒸汽一股一股往房梁上窜。我把火关了,又拨过去,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毛。
转了三百过去,我心里搁着事,饭也没心思做了。晚上六点多,我刚把碗筷摆上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姐夫王建国打来的。
"小芳啊,"姐夫的声音听着有点发飘,"你姐……她没家了,你给接走安排吧。"
我手里的筷子"哗啦"掉在桌上。
"姐夫,你说啥?啥叫没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还有背景里电视机咿咿呀呀唱着戏。半晌,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来县城一趟吧,当面说。"
我那晚一宿没睡。我男人老李翻了个身问我咋了,我说我姐怕是出事了。老李叹口气:"明儿一早咱俩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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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和老李就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车窗外的玉米地一片连一片,露水把叶子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庄稼的腥味儿。我心里七上八下,想起小时候我姐背着我去河边洗衣裳,她那双手白白净净的,谁能想到嫁了人这些年,越过越憔悴。
到了姐夫家的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我弯腰钻进去,一眼就看见我姐蜷在里屋的小床上,脸朝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屋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儿,像是好几天没开窗,又混着廉价白酒的气味。
"姐——"我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姐夫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往桌上一摔:"小芳,不是我心狠。你姐这病,我治不起,也熬不住了。"
我这才从姐夫嘴里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原来我姐三个月前查出了乳腺上的毛病,做了一回手术,花了将近八万。家里五金店这两年生意不好,欠着货款,姐夫又在外头借了高利贷。更要命的是——姐夫红着眼睛说——他在外头有人了,那女的还怀了孩子。
"我跟你姐过了二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她现在这身子,往后还得化疗,还得吃药,我……我顾不过来了。"姐夫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王建国!你他妈还是个人吗?我姐为这个家熬了大半辈子,你儿子上大学的钱哪一分不是我姐起早贪黑挣出来的?她现在病了,你就这么把她扔了?"
姐夫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烟灰落了一地。
我冲进里屋,把我姐扶起来。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陷。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小芳,姐不想活了……我儿子都不回我电话……"
我外甥小军在南方打工,听姐夫说,前阵子姐夫给小军打电话借钱治病,小军推说自己也不容易,从那以后就再没主动联系过他妈。
我和老李商量了一下,当天就把我姐接回了我们村。老李是个实诚人,一句怨言没有,还帮着收拾屋子,把我们家西屋腾出来给我姐住。
回村那天下着小雨,我姐坐在三轮车的后斗里,怀里抱着一个旧包袱,里头是她剩下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掉了漆的铁盒子,盒子里是她和姐夫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小军小学时候得的奖状。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拿出来,正要扔,我姐颤巍巍地说:"留着吧,留个念想。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
我鼻子一酸,把照片又收回了盒子。
后来的事儿,我跟我姐打了官司,离婚分了财产,姐夫那边赔了二十多万。这钱不多,但够我姐继续治病。我外甥小军后来听说他爸的事儿,从南方赶回来,跪在他妈床前哭了一场,说以后每个月给妈寄钱。
我姐的病慢慢稳住了。村里人有说闲话的,说我多管闲事,把个病秧子接回家添累赘。我不理会。我就一个亲姐,小时候她护着我,长大了我护着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有天傍晚,我和我姐坐在院里剥玉米,夕阳把她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她忽然笑了一下,说:"小芳,还是当姑娘的时候好啊。"
我也笑:"姐,啥时候都好,只要咱姐俩在一块儿。"
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远处谁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我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人这一辈子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可有个真心疼你的亲人,就是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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