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客厅的瓷砖上,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手都还是热的。婆婆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剥着一颗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混着她身上常年用的那种老式雪花膏味儿,在屋子里飘着。
我把粥放在茶几上,刚想开口,婆婆先把橘子瓣递给我,笑眯眯地说:"秀芬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八年,我太了解婆婆这个语气了——但凡她笑得这么慈祥,后头准没好事儿。
果然,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说:"你这二胎啊,妈是真没法给你带了。我这腰,你也知道,去年爬楼梯摔那一下,到现在阴雨天还疼。再说你大姑姐那边,明年开春也要生,我总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
我手里的橘子瓣还没送到嘴边,就僵在了半空中。
要说这二胎,是我和老公王建军合计了整整两年才定下来的。大宝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想着趁年轻再要一个,老了也好有个伴。怀孕四个月那会儿,我特意买了水果去婆婆家通气,老太太当时拍着胸脯说:"放心生,妈给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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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才几个月,话就变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婆婆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了:"不过呢,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听我说三个条件,咱把丑话说前头,省得以后伤和气。"
我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孩子我不带,但是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补贴奶粉钱,一直到孩子三岁。"
"第二,你要是请月嫂、找保姆,前三个月的钱妈给你出,大概也就两三万的事儿。"
"第三,逢年过节、孩子生日,我跟你爸的红包,绝对不会少,跟大宝一样多。"
说完,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笃定。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委屈,居然真的被堵住了。我想,婆婆这把年纪了,腰也确实不好,她肯出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我这人脸皮薄,再争下去显得我贪心。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妈,您这么说,我哪还有啥话讲。"
婆婆顿时眉开眼笑,又给我剥了一瓣橘子。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念念。
月子里我请了月嫂,一个月一万二,婆婆当天就把钱转过来了,半分没含糊。出了月子,我妈从老家来帮我带了三个月,等我妈走了,我就只能自己一边带娃一边做点微商贴补家用。
王建军在工地上跑项目,一个月回家不了几次。每天晚上念念哭,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转到腿都打颤。大宝放学回来没人管,作业写得一塌糊涂,被老师叫了三次家长。
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给婆婆打电话,想请她过来搭把手,哪怕一个礼拜也行。电话那头婆婆叹气:"秀芬啊,你大姑姐刚生,我在她这儿走不开。妈那两千块钱不是按时打给你了吗?你拿去再请个钟点工嘛。"
我握着电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转眼念念一岁半,我带她去打疫苗,碰上小区里的张婶。张婶拉着我直摇头:"你这傻闺女哎,你婆婆精明着呢!她在你大姑姐家带外孙,你大姑姐两口子一个月给她六千养老钱,吃住全包,逢年过节还给买金镯子。她给你那两千,是从你大姑姐给的钱里抠出来的,自己一分没掏!"
我当时站在疫苗接种点门口,怀里的念念正咿咿呀呀地伸手要糖人,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
婆婆那三个条件,听着公道,其实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她拿钱堵我的嘴,省了带孙女的辛苦,还在大姑姐那边落了个尽心尽力的好名声。我这边呢,钱是拿了,可一个人带两个娃熬过来的那些个夜晚,那种身心俱疲的滋味,是两千块钱能换回来的吗?
更扎心的是,大姑姐的孩子从小让奶奶带大,跟奶奶亲得不得了。我家念念呢,见了奶奶都得我提醒半天:"叫奶奶呀,这是奶奶。"孩子那种生分的眼神,比啥都让我难受。
晚上王建军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蹲在阳台上抽烟,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来一句:"妈也不容易,咱别计较了。"
我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婆婆是他妈,大姑姐是他姐,唯独我,是个外人。
那天晚上,念念睡熟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心里五味杂陈。
钱可以再挣,可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我搭进去的那些个日日夜夜,那些个一个人扛过来的委屈,是再多钱也补不回来的。
老话讲,吃亏是福。可有些亏,吃下去就是吃下去了,咽到肚子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只能告诉自己,往后的日子,靠人不如靠己。我的两个孩子,我自己疼,自己养,比谁都疼得真,养得实在。
这大概,就是当妈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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