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昆虫正从地球上大量消失，这件事情已经不再只是生态学家之间的专业讨论。全球范围内的昆虫种群数量在过去几十年间经历了断崖式下滑，生境破坏、环境污染、外来物种入侵和气候变暖都背负着责任。而路灯、车站照明、建筑外墙装饰灯所构成的人造光，也在持续干扰昆虫的自然节律。德国莱布尼茨生物多样性变化分析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指出，在德国的夏夜里，每晚大约有10亿只昆虫被人造光源影响，其中相当一部分会在天亮前死亡。一个看起来极其简单的干预手段——改变灯光的颜色，或许就能扭转局面。
研究团队把目光投向了一片嵌在自然公园里的铁路系统。在德国东北部的韦斯特韦兰特自然公园内，几座属于铁路公司的小型火车站为了保障乘客夜间安全，常年保持着通宵亮灯的状态。这些车站原本统一配备了一种温白色高压钠灯，也就是2000K色温的HPS灯。黄色调偏暖，但如果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角度来看，这种传统灯具依旧会大量吸引趋光性昆虫。研究小组决定在这些车站做一个对照实验：一部分灯具被替换为冷白光4000K的LED灯，另一部分则换成琥珀色1800K的LED灯，最后保留了几组2000K高压钠灯作为基准。附近完全没有直接光照的区域也被设置了监测陷阱，用来观察昆虫在没有人工光干扰下的正常活动量。
采样横跨了2023年和2024年的两个昆虫活跃季。研究人员在7月到10月以及次年的4月到7月，利用陷阱收集了大量样本，随后一并过了一遍AI图像识别系统和DNA条形码分析。结果相当直观：琥珀色LED周围的昆虫吸引力明显低于其他灯光类型。琥珀色光照区捕获的昆虫数量，只有冷白光LED区的一半左右，也比旧式高压钠灯区域少得多。如果把完全没有照明的黑暗对照区作为基线来比较，冷白光LED覆盖区域的昆虫活动密度比琥珀色灯光区域高出了整整一倍。这意味着，仅仅将冷白光替换为琥珀色的暖光，就能让局地昆虫遭到光诱干扰的强度发生数量级上的改变。
为什么颜色会影响这么大？这背后涉及昆虫复眼的光谱敏感性。很大一部分夜行性昆虫对短波蓝光特别敏感，而冷白光LED和许多传统白光灯具恰好在这个波段上强度很高。琥珀色LED则把峰值转移到了波长更长的暖色光谱区间，对多数飞虫来说，亮度感知被大幅度削弱。科学媒体ScienceAlert在报道中引用相关背景研究也提到，那些被灯光困住持续绕飞的夜间昆虫——比如常见的蛾类——大约有三分之一会因为飞行耗尽体力或在光源附近被天敌捕食，无法活过这个被人工光照绑架的夜晚。而在全球范围内，无脊椎动物中超过六成属于夜行性物种，人工光偏偏就打在它们最活跃的那几个小时里。
当然，灯光种类只是拼图中的一角。研究团队也强调，昆虫并非单纯被某一盏灯的技术参数锁定。车站实际环境中，周边的黑暗缓冲区发挥了关键作用。琥珀色灯光之所以能在实验中表现优异，部分原因是它能被定向投放到需要安全照明的地面上，而不是大范围散射。这就把光污染的空间扩散程度压低了一个等级。反过来看，在实际运行中，即使是琥珀色灯，如果功率过高或者灯具设计不合理，让光线毫无遮拦地射向天空和两侧丛林的暗区，保护效果依然会大打折扣。研究提醒，真正的优化方案应该是颜色选择加定向投光再加黑暗走廊保护的三合一策略，才能为昆虫留出足够的安全活动空间。
长期以来，很多城市在替换照明设施时，决策依据主要是节能。高压钠灯虽然对昆虫相对友好，但耗电量较高，最近十年间正被成批更换为更高效的LED灯具。问题是，不少早期替换选用的恰恰是4000K甚至更高色温的冷白光LED，这种灯在电费上省了成本，却给夜行性昆虫带来了一轮新的冲击。德国这项研究给大规模照明改造提供了一个可执行的折中路线：改用琥珀色1800K的LED，在依然比高压钠灯节能的同时，将生态代价压到最低。研究人员在论文中明确说，“改变光线的种类，是保护昆虫种群多样性的一种直接且有效的途径”。
对于普通城市居民来说，这篇论文的结论同样可以迁移到更小的尺度。住宅花园灯、门廊壁灯、社区通道灯，如果能采用琥珀色或暖黄色光源，再加上遮光罩把光束控制在人行走的范围内，就可以在几乎不影响夜晚安全的情况下，大幅降低对飞虫的吸引力。研究中也有一段容易被忽略的补充观察：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对照区域，昆虫活动量并没有减少，反而维持着最健康的状态。这说明，黑夜本身不是生态空洞，夜幕下原本就有大量迁移、取食和繁殖行为在正常进行，只要不去打扰就已经是最好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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