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空谈理想,到头来还不是混得一无所有,让人笑话!”
一场普通的同学聚会,成了碾压陈景明的名利场。
他身着旧衣低调赴宴,却惨遭前女友苏静雅当众嘲讽,连同班同学林建峰也借机炫耀权势,肆意贬低、羞辱他。
众人纷纷趋炎附势,跟着起哄取笑,唯有挚友李凯挺身维护。
面对众人的势利与刻薄,陈景明始终淡然隐忍,默默看着眼前这群拜高踩低的旧人。
可就在众人极尽嘲讽、气焰嚣张之时,一群正装人员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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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把棉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四月底的夜风贴着脖子往里钻,凉得人一激灵。
他站在酒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霓虹灯管缺了两截。
亮着的地方和灭掉的地方拼在一起,那个“福”字只剩下半边,红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手机里同学群的消息还在往上跳。
有人发了包间号,有人催他快点儿,说菜都上了三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路过时瞥了一眼自己。
外套洗了太多水,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有点歪,皮鞋上一层灰。
从省城开车回来四个多小时,路上还下了一阵雨,他也懒得擦。
他伸手把领子整了整,没停步,继续往上走。
包间门半掩着,里面人声哄哄的。
烟味和酒气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辣椒爆锅的香气。
他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屋里那一桌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脸来看他。
七八双眼睛,七八道视线,先扫他的衣服,再扫他的鞋子,最后落到他脸上,然后热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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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自己找了把空椅子拉开坐下。
椅腿蹭着地砖吱呀一声,刺耳得很。
“哟,景明来了。”
有人先开了口,是张婷。
坐在对面的女人烫了一头大卷,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坠子垂在锁骨中间,灯光照得晃眼。
“我们刚才还说呢,就差你了。”
陈景明“嗯”了一声,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凉的,苦味在舌根慢慢化开。
桌上已经摆了一圈盘子,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最中间一盆水煮鱼还冒着热气,油花上面漂着一层红辣椒。
他放下杯子,抬眼扫了一圈。
前女友苏静雅坐在主位右边,左手搭在桌面上。
无名指上的钻戒不小,折射出来的光斑落到他面前的桌布上,像一小片碎玻璃。
她化了精致的妆,嘴唇涂得饱满,正拿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拍,拍完之后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大概是发了朋友圈。
“好歹是同学聚会,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不把我们看在眼里?”
苏静雅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都听得见。
“我记得念书那会儿你就穿过吧?深蓝色,领子这儿有一道白边。”
陈景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领口那道白色压线确实还在,洗得有点发灰了。
“嗯,穿了挺多年。”
“质量不错啊。”
苏静雅笑了一声,指甲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建峰坐在她旁边,往椅背上一靠,皮带扣撞在桌沿上铛的一响。
他手里捏着一根雪茄,还没剪,在指间转来转去。
“人各有志嘛,景明当年成绩可是咱们班最好的,现在说不定搞什么大事业,低调而已。”
他把雪茄往桌上一丢,滑到陈景明面前,停在茶杯旁边。
“尝尝,托朋友从古巴带的,一根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小一千。”
陈景明把雪茄轻轻推了回去。
“不抽,谢了。”
旁边有人笑了,那种憋着气的笑,像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噗嗤一声又硬压下去。
张婷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嘴型说了句什么,陈景明没看清,但那人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明白。
是那种“你看吧我就说他混得不行”的笃定。
李凯从桌子另一头站起来,绕了半圈挤到陈景明身边坐下。
椅子不够宽,他的肚子卡在扶手和桌沿之间,费了点劲才把自己塞进去。
他伸手替陈景明掸了掸肩膀上一小块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你也是,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凯压低声音,胖乎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我开车去高铁站接你多好。”
“自己开车回来的,走走停停,也方便。”
“开了多久?”
“四个多钟头。”
“累不累?要不咱俩早点撤,对面巷子里有家面馆,羊肉烩面,汤浓得很,我请你去吃一碗。”
陈景明笑了一下,拍了拍李凯搁在桌上的手背。
“再坐会儿吧,不着急。”
苏静雅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提了一个调,像是故意要让整桌人都听清。
“你们不知道吧,景明当年考公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后来去省城打工,换了好几个单位,人家志向大着呢。”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晃了晃,冰块碰着玻璃壁叮当响,然后抿了一口。
“这次回江城,怕不是被开了吧?省城待不下去了?”
陈景明没接话,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花生米是咸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林建峰接过话头,语气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景明,我公司正缺个看大门的,活儿清闲,一天就站几个小时,一个月四千五,交五险一金,你考虑考虑?”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就炸开了。
张婷笑得拍桌子,对面一个男人笑得拿筷子敲碗沿。
还有个人笑得被啤酒呛了一口,弯着腰咳嗽。
苏静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唇压在杯沿上,眼睛从杯子上方盯着陈景明。
陈景明盯着面前那碟花生米,心里默数了一下。
三十七颗。
他把筷子搁下,抬头看林建峰。
“林建峰,你公司今年被税务查了三回了吧?”
笑声像被一把刀割断了。
“头一回是四月,虚开发票,补了八十多万税款。”
陈景明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第二回是七月,城西那个建材仓库,盖的时候就没拿规划许可证,被国土局上门贴了封条。
第三回,上个月,隔壁那几家商户联名举报你强占消防通道做库房,举报信递到了区里,这个月刚正式立案备案。”
林建峰手里那根雪茄被他握弯了。
他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但已经僵住了,像一层漆皮贴在脸上要掉不掉。
他回头看了苏静雅一眼,苏静雅的脸色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手指头握着包带,真皮的带子被她掐出了印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头顶那盏吊灯嗡嗡响着,灯罩里飞蛾扑腾翅膀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张婷那只拍桌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陈景明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秘书长的短信:领导,同志们已抵达楼下,车辆停在西门巷道内,等候您指示。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锁屏键咔嗒一声。
林建峰这时候缓过劲来了。
他干咳了两声,把弯了的雪茄扔进烟灰缸里,扯了扯领口。
“哟呵,消息挺灵通啊,听谁说的?那都是同行造谣,我早就找关系摆平了。”
他拍了拍肚子,皮带扣又撞了一下桌沿。
“我告诉你,我这个月底就要跟新来的市委书记当面汇报工作,市里重点项目,我是主力承建方。”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亿的盘子,你懂什么?”
苏静雅接得顺溜,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亮堂。
“是啊,我们家建峰现在可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家,市领导点名要见的。”
她拿指甲尖剔了剔牙缝,眼神飘过来。
“有些人啊,一辈子都够不着这个高度,没出息 。”
桌上立刻有人跟上节奏,跟刚才笑他一样熟练,只不过这回换了方向。
张婷说:“林总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老同学。”
对面那男人说:“建峰你这路子太广了以后得多带带我。”
还有个人端着酒杯站起来敬林建峰,说:“来林总我敬你一杯,祝你在市领导面前一炮而红。”
林建峰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越来越红,嗓门越来越大。
陈景明看着他们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像鱼缸里的金鱼,围着一块食料你挤我碰地往上拱。
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油光光的。
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苦味还在。
李凯凑过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几乎是贴着陈景明的耳朵在说。
“走吧,老陈,真别在这儿待了。这帮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咱俩对面吃碗面去,我请客,再加俩凉菜,不比在这儿看他们演戏强?”
陈景明摇了摇头,拍了拍李凯的手背,那只手有点凉。
“再坐一下,菜不能浪费。”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
头一道是红烧肘子,整只肘子趴在大白瓷盘里,酱红色的皮亮得反光,油汁顺着骨头往下淌,冒着白气。
第二道是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蒸鱼豉油淋了一圈。
第三道是铁板牛柳,端上来的时候铁板还在滋啦响,油星子往外蹦。
服务员端着菜要往转盘上放,苏静雅一抬手拦住了。
“哎,那盘肘子别往他那头搁。”
她指了指陈景明。
服务员愣了一下,手里的托盘还端着。
“你看他穿那身衣服,坐在这儿都拉低档次了,”
苏静雅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语气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给他下碗清汤面就行,别糟蹋了这些好菜。”
李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好长一声尖叫,刺得人耳朵发麻。
他脸涨得通红,下巴那层肉都在抖。
“苏静雅你什么意思?今天这顿饭多少钱我来掏,我李凯就是砸锅卖铁也掏得起,你少在这儿作践人!”
张婷在对面冷笑了一声。
她手指头绕着发卷玩,嘴角往下撇着。
“李凯你可拉倒吧,你那店都快关门了,房东上个月就在门口贴了转租告示,你还搁这儿充什么大款呢?你掏啥掏?你信用卡还完了吗?”
李凯的脸更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两只手握着桌沿,指关节都泛了白,胸膛一起一伏的,粗气从鼻孔里往外喷。
陈景明站起来,伸手把李凯按回座位上。
他的手掌压着李凯的肩膀,往下用了点力。
李凯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憋着东西,鼻翼扇了两下,终于慢慢坐了下去。
陈景明转身看向苏静雅。
他不急不缓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波纹散了就没了。
“一九九八年那场水灾,你还记得吧?”
苏静雅的表情一下僵了。
她手里那杯红酒停在半空,杯沿离嘴唇还有两寸,就那么定住了。
“当年城区转移名单上只有一个名额,我让给你了。”
陈景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木板上敲。
“你为了赶上第二天的事业单位招录考试,把我反锁在平房里。水淹到膝盖了,你自己走了。”
他顿了一下。
“我在那间屋子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隔壁邻居拿斧头劈开门锁把我弄出来的,我的两条腿在水里泡发了,肿了一个礼拜走不了路。”
满桌鸦雀无声。
有人筷子掉了一根,骨碌碌滚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椅子腿边上。
对面那个男人嘴张着,啤酒杯端到嘴边忘了喝,酒沫子顺着杯壁往下淌。
张婷那根绕着头发的手指停住了,指节僵在那里,像被人捏住了手腕。
苏静雅把杯子往桌上一砸,红酒泼出来溅了一桌,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桌布纹路洇开。
“陈景明你放屁!当年是你自己不走,说什么要把机会让给我,我又没逼你!你少在这儿编故事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林建峰跟着拍了桌子,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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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他往后一扬下巴,身后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肩膀都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把短袖撑得鼓鼓的,眼神往下压着,下巴朝陈景明的方向抬了一下。
陈景明看着他们,没动。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件藏青色的衬衫,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
他叫洪振山,江城商圈排前三位的人物,福海集团董事长,平时见一面要提前半个月约,秘书电话打三遍都不一定接。
林建峰的腰一下子直了,屁股从椅面上弹起来,脸上堆出来的笑能把皱纹都填平。
“洪总!哎呀洪总您怎么来了?来来来您上座,服务员加把椅子——”
洪振山没看他。
洪振山的眼睛直直盯着陈景明。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大概是地上那道门槛的包边翘起来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手里那串沉香珠子啪地脱了线,深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瓷地砖上蹦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他弯腰想捡,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顶灯下亮晶晶的。
陈景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只有洪振山一个人能看见。
洪振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住了,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捡了两颗地上的珠子握在掌心里,剩下的滚在桌腿和椅子腿之间的也顾不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西装外套从臂弯里滑下去半截他也没管。
包间门关上了。
剩下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张婷先反应过来,她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
“哎呀我的天,洪总都被建峰的面子吓跑了?刚才那架势是不是在建峰面前不敢多待?”
“那肯定了,”
对面那男人放下啤酒杯,抹了一把嘴上的沫子。
“你们不知道洪总现在在江城的处境,好多项目都要靠林总这样的地头蛇配合,他哪敢得罪建峰啊,见了面能不躲着走吗?”
“林总现在是这个——”
有人竖了个大拇指,指尖戳到天花板的方向。
林建峰把衬衫扣子扣回去,挺了挺胸脯,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已经被他自己消化掉了,嘴角重新扯出一丝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膨胀的满足感。
“所以说嘛,路子要广,格局要大。有些人混了二十年还在原地打转,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洪振山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陈景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完全凉透了,苦得像嚼了一嘴黄连。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没说话。
“我跟你们透个底,”
林建峰拉了一把椅子重新坐下来,椅子腿撑开,他往中间一坐,整个人像充了气似的又大了一圈。
“市里招商引资那三个项目,我手上有准信儿。规划局审批科科长跟我吃饭跟亲兄弟一样,你们知道那块地批下来能翻几番?三番打底。”
苏静雅偎过去补妆,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拧开盖子,照着小镜子涂嘴唇。
镜子里映着她半张脸和身后陈景明的模糊轮廓,她没看镜子里的陈景明,嘴上没闲着。
“建峰上个月刚跟副市长秘书吃过饭,你们别往外说啊,有些事不能太高调。”
“低调什么低调,”
林建峰一挥手,袖口蹭着了桌上的汤汁他也不管。
“我林建峰做事光明正大,该打点的打点,该走动的走动,该交的朋友一个不落。这叫什么?这叫本事,这叫资源整合,你们这些坐办公室拿死工资的永远理解不了。”
他回头看了陈景明一眼,那个眼神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趴在路边晒太阳的流浪猫。
“不像有些人,读了两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以为考个公务员就能飞黄腾达了,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有。连自己爹都——”
苏静雅笑了一声,把口红旋回去,盖好盖子,嘴唇鲜艳得像刚喝了一碗血。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陈景明你不知道把,你爸当年还来找过我呢。那老头站在我家门口,穿一件破棉袄,说是求我帮帮他儿子,说他儿子在外面混得太惨了,让我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拉一把。我当时就让人给他轰出去了。后来听说没多久就死了?啧,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没出息的儿,死了都闭不上眼吧。”
李凯的手伸向了桌上那只空啤酒瓶。
他抓起瓶子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蚯蚓爬满了手背。
他站起来,凳子被他往后一蹬,哐地撞在墙上。
他举起瓶子,嘴里的脏话已经骂出来了,那个字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
林建峰身后那两个黑T恤动了。
一个箭步上来拧住李凯的胳膊,反手一别,李凯痛得叫了一声,瓶子脱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碎了,碎玻璃渣子蹦得满地都是。
另一个从侧面压上来,把李凯往下一按,李凯的脸直接拍在桌面上,半边脸压在一摊酱油色的汤汁里,油渍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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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峰站起来走到陈景明面前,他比陈景明矮半个头,但把胸挺到了极限,下巴往上抬着,几乎是在俯视。
“你现在给我跪下来认个错,今天这事就算了。要不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按住的李凯。
“你朋友今天晚上可能得躺着出去。”
陈景明坐着没动。
“不跪也行,”
林建峰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缝里还塞着一根青菜丝。
“我让你朋友再多吃点苦头。然后我再去你家祖坟上转一圈,跟老爷子打声招呼,你看怎么样?”
苏静雅在后面笑出了声,清脆的,像碎玻璃被碾了一脚。
陈景明把茶杯放下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椅子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极轻的响。
但是包间里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连那个被按着的李凯都不动了,半边脸贴着桌面,一只眼睛从汤汁里露出来往上看着他。
头顶那盏吊灯好像暗了一度,灯罩里的飞蛾突然安静了,不再扑腾翅膀。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嗡嗡的,冷冷的,往人脖子上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
不止一个人。
步频很稳,间距均匀,像训练过千百回一样整齐。
门开了。
三四个男人走进来,都穿着深色衣服,西装的剪裁贴身利落,胸前别着小小的党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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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那人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下巴刮得很干净,他快步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脸,绕过翻倒的椅子,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滚落的沉香珠子,走到陈景明身侧。
微微侧身,低头凑近。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声音压得极低。
但是在绝对的安静里,连对面桌角那只苍蝇搓脚的声音都听得见的安静里,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陈局,专班全体人员集结完毕,等候您处置。”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包间上空。
瞬间,所有嘈杂、嘲讽、戏谑的声音,尽数湮灭。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林建峰脸上的嚣张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死、褪去。
他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上前的西装男人,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陈局?
这个称呼,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口中那个能一手遮天、对接市领导的三亿项目,那个让他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资本。
在这两个字面前,碎得彻底,一文不值。
按住李凯的两个黑T恤保镖,动作猛地僵住。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只剩慌乱,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
他们混社会讨生活,比谁都清楚,胸前别着党徽、身姿挺拔的体制内专班人员,意味着什么。
苏静雅脸上娇艳的口红还明艳刺眼,此刻却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疯狂发抖,指尖泛白,连手机都快要握不住。
刚刚还响彻全场的嘲讽、诋毁、挖苦,此刻都变成狠狠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张婷僵在原位,半张着嘴,脸上的讥笑凝固成丑陋的褶皱。
桌上其余起哄的同学,纷纷低头垂目,不敢抬眼多看陈景明分毫。
方才趋炎附势的追捧有多热烈,此刻的窘迫就有多难堪。
陈景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情况都摸清了?”
为首的戴眼镜男人躬身颔首,态度恭敬至极。
“全部核实完毕,税务虚开、违建占地、侵占消防通道、恶意行贿勾兑关系,所有证据链完整,涉案人员清晰。”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林建峰的心上。
林建峰双腿一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衬衫死死黏在皮肤上。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陈景明,那个被他嘲讽落魄、无能、一无所有的穷同学。
那个他随手就能施舍岗位、肆意羞辱的底层小人物。
竟然是市局专项专班的一把手!
是彻查他所有违法乱象、攥着他全部命脉的掌权人!
“不……不可能!”
林建峰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致的慌乱。
“你明明在省城打工,考公多年落榜,一无所有……你怎么会是陈局?”
陈景明垂眸扫他一眼,目光清冷,无半分波澜。
“考公落榜?”
他轻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我当年放弃选调资格,进入省级专项督查专班,下沉基层暗访督查。”
“数年蛰伏,核查数百起违规案件,经手的专案,随便一桩,都够你牢底坐穿。”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疯狂轰鸣,彻底颠覆了二十年的认知。
他们口中年少空谈理想、碌碌无为的废物。
是默默深耕、执掌江城营商督查、手握惩戒大权的大人物。
而他们这群自诩体面、小有成就的人,不过是眼界狭隘、趋炎附势的跳梁小丑。
苏静雅浑身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字字诛心的嘲讽,想起她肆意践踏的旧情。
想起她当众嘲讽陈景明父亲落魄求人、被她狠心驱赶的刻薄话语。
无尽的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慌乱辩解。
“景明……我错了,我刚才都是一时糊涂,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是老同学,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陈景明目光淡淡掠过她,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剩漠然。
“情分?”
“当年水灾,我把唯一的生路让你,你锁我在危房,置我生死于不顾时,没想过情分。”
“我父亲年迈卑微,低头求人,只求你帮扶我一把,你冷眼驱赶、肆意羞辱时,没想过情分。”
“今日同学聚会,众人肆意践踏、极尽羞辱,拿我的尊严取乐时,也没想过情分。”
三句话,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苏静雅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瞬间崩落。
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花,狼狈不堪,再无半分方才的高傲优雅。
林建峰彻底慌了,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气焰。
他猛地扑上前,想要拉住陈景明的衣袖求饶。
“陈局!我知错了!我所有的违规行为我全部认罚!”
“税款我全额补缴,项目我主动上交,求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
陈景明侧身避开,不给他半分触碰的机会。
“活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守规矩、存良心挣来的。”
“你偷税漏税、违规占地、行贿谋利,扰乱市场秩序,欺压周边商户。”
“今日种种恶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戴眼镜的专班负责人立刻抬手示意。
身后几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干脆利落。
“林建峰,涉嫌多项违法违规,现依法带走配合调查!”
冰冷的话语落下,两人上前直接控制住林建峰。
手腕被扣上执法记录仪对应的约束设备,再无挣扎余地。
那两个嚣张跋扈的保镖,见大势已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乖乖抱头蹲下。
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姿态。
张婷和一众刚才起哄的同学,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
大气不敢喘一口,浑身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他们跟着捧高踩低,肆意取笑羞辱陈景明。
如今才知晓,自己取笑的,是他们这辈子都仰望不起的高度。
陈景明弯腰,轻轻扶起依旧满脸愤然的李凯。
抬手擦掉他脸颊上沾染的油渍,动作温和,与方才的清冷判若两人。
“让你受委屈了。”
李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兄弟。
眼底没有震惊,只有释然的笑意。
“我就知道,我兄弟从来不会差。”
陈景明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头看向满桌神色各异、惶恐不安的旧同学。
霓虹灯光依旧闪烁,落在一张张尴尬惨白的脸上。
这场名利场的碾压,终究变成了这群势利之人的终极闹剧。
“我数年低调蛰伏,从不是混得一无所有。”
“只是无心炫耀虚名,不屑与人攀比浮华。”
“我守的是初心,做的是实事,担的是责任。”
“比起你们汲汲营营的权势钱财,我守的东西,远比你们贵重万千。”
说完,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
转身迈步,踏过满地碎玻璃,稳步走出这间喧闹又荒唐的包间。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拂去一身尘嚣与刻薄。
门外月色清朗,晚风温柔,人间坦荡。
那些年少初心,那些隐忍坚守,终抵岁月漫长,迎来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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