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走出去到融进去：吉利共生式全球化背后的管理哲学

2026年度“中国卓越管理公司”(Best Managed Companies)项目旨在评选并展示在复杂商业环境中脱颖而出的中国企业，以及它们的最佳管理实践。通过对各行各业的标杆企业进行深入分析，BMC项目不仅揭示了优秀企业如何应对挑战与变化，更加深了我们对长期主义和创新精神的理解。本篇对话中的BMC获奖企业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正是践行卓越管理的典范。吉利以一次次实践告诉我们：协同不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增长逻辑的重构。真正的卓越者从不满足于独善其身；更懂得协同共生、共赢共荣才是穿越周期的真正力量。

过去二十年，中国企业全球化经历了重要的阶段性跃迁。从最初依靠成本优势和产品出口打开海外市场，到今天在研发、制造、供应链、品牌和组织全面参与全球竞争，中国企业面对的课题已经发生了变化。真正决定一家企业能否成为全球企业的，不再只是能否走出去，而是能否真正融进去。

作为中国车企全球化的重要实践者，吉利汽车过去近二十年的国际化历程，提供了颇具启发意义的发展路径。从收购沃尔沃，到整合马来西亚宝腾，再到与雷诺等国际伙伴开展深度合作，吉利并没有按照收购、控制、垂直整合等传统意义上的跨国经营逻辑推进全球化，而是在不断探索更加温和、开放、更具韧性的合作模式。

在哈佛商业评论中国与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毛鉴明展开深度对话，访谈中他详细拆解了吉利独有的全球化管理哲学，为正在迈向全球经营时代的中国制造，提供了可以穿越周期的参照坐标。

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毛鉴明

克制与尊重：

构建不可复制的协同资产

在传统的跨国管理叙事中，资本往往带有天然的支配欲与占有欲。然而，吉利在处理与沃尔沃这一长达十余年的“跨国婚姻”时，却展现出了极具东方智慧的管理克制。毛鉴明指出，上乘的跨国治理不是强调血缘上的隶属或股权上的占有，而是建立一种平等的伙伴关系（Partnership）。令人惊叹的是，在收购过后的漫长岁月里，吉利高层始终保持着极大的战略定力，没有向沃尔沃管理层派出任何带有生硬支配色彩的标签化面孔。

这种克制在实践中是极其反人性的。通常情况下，企业完成海外重组后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进驻财务与关键管理岗位，试图以自身的文化和制度全面重塑被收购方。但吉利深刻意识到，中西方文化土壤根深蒂固的差异无法一蹴而就地消融。高强度的直接干预不仅无法达成治理现代化的目的，反而容易诱发上层的博弈、下层的冲突以及文化层面的深度误解。吉利选择充分尊重沃尔沃成熟的现代化治理结构，以坚决的互信赋予其管理团队充分的自主权。这种跨越地域与时间的尊重，最终提炼出了一项“花钱买不到、广告做不出”的核心资产——深度互信，也让双方合作不断深化。早期沃尔沃在平台架构、安全体系以及工程开发等方面为吉利提供了重要支持；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和智能化技术快速发展，吉利又开始在电动化、智能驾驶等领域反哺沃尔沃，实现优势互补。合作关系因此不断演进，从资源共享走向能力共创，双方才得以共同孵化出中欧汽车研发中心（CEVT）等创新协同载体，让领克与极氪等新品牌顺利诞生,并走向全球。

从单向赋能到双向赋能，从资本合作走向能力融合，这种持续演化的伙伴关系，也成为吉利国际化最重要的底层逻辑。

因地制宜与人力杠杆：

跨文化跨国经营的升维之道

随着全球化步入多极、复杂的“逆全球化”时代，单一的管理范式已无法回应全球市场的多元诉求。吉利的全球化实践表明，卓越的管理必须秉持因地制宜的柔性策略。如果说对沃尔沃的治理体现为放权与守望，那么对马来西亚宝腾汽车的重塑，则展示了吉利如何在迥异的文化与产业土壤中实施有效的组织赋能。

宝腾（Proton）作为马来西亚具有深厚本土情感沉淀的国民级品牌，曾因缺乏现代化治理而陷入濒临破产的境地。2017年吉利接手宝腾后，并没有盲目寻求绝对控股，而是主动选择担任持股49.9%的第二股东，以此平衡当地的社会情感。在具体的组织治理上，吉利既派出了核心力量推动其现代化治理的升级，又在组织架构中实行精妙的“双轨制”——各部门副职及关键的营销、生产管理岗位大量起用并培养马来西亚本地人才。这种融合而非吞并、共赢而非孤立的策略，让宝腾在几年内成为马来西亚第二大车企，市占率稳居当地前列。

由此延展，毛鉴明提出了真正的国际化人才观：要学会运用人力杠杆，让本地的智慧在全球平台上升华，而不是将中国籍团队作为唯一的海外管理依靠。在全球化实业经营的赛道上，优秀的跨国企业须具备心怀全球的人才版图与相互调动的灵活机制。跨国经营宜主动弱化过于鲜明的本土地域标签，将自身重塑为多元文化深度包容、共同创新的全球化载体。多家国际领先车企之所以在近年主动寻求与吉利开展多层面深度合作，核心动因正是认可吉利在近二十年跨国长跑中展现出的跨文化组织韧性，以及兼容并包、共赢共生的经营公信力。

重构生态大协作：

产能过剩时代下的商业本分

当前，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技术的蓬勃发展为中国汽车工业带来了阶段性比较优势。但在繁荣的表象之下，全球汽车产业正面临着整体产能严重过剩的深层结构性压力。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节点，企业究竟应该选择高举高打的重资产扩张，还是寻求更加理性的增长逻辑？吉利的回答是：坚守商业本分，回归社会化大协作。

吉利敏锐地意识到，汽车工业从来都是极其讲求专业化分工的社会化系统工程。据毛鉴明介绍，吉利的破局之道是坚守商业本分，盘活全球存量产能，拒绝盲目新建重资产工厂，搭建抗风险的全球研产供销网络。例如，吉利与雷诺、沙特阿美等巨头联合打造的全球最大发动机公司HORSE，以及在经销网络上与沃尔沃体系的深度共享，都是这一生态逻辑的体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开放心态与共享平台，取代了传统的垂直一体化垄断思维。

在供应链的建设上，吉利通过合理的自研与第三方采购比例，既确保核心技术自研能力的掌控，又维护了行业生态的共生共荣。出海的核心目标不是短期规模扩张，而是打造具备全球公信力的跨国企业。吉利始终坚持商业与公共事务适度分离，深耕产业合作本身，依托长期稳定的技术、产业协同成果建立市场信任，依靠产品实力、本地产业贡献获得当地政府与消费者认可，走稳健可持续的跨国经营路线。

“商业的本质是行稳致远。在纷繁复杂的国际环境中，企业应当保持内敛与克制，秉持审慎稳健的作风，将精力聚焦于构建长期的生态韧性，悉心呵护难能可贵的海外发展窗口期。”毛鉴明表示。

回归第一性原理：

物理AI时代下的品牌心智跃升

在技术变迁如火如荼、造车新势力层出不穷的今天，花哨硬件配置与情绪营销噱头往往易在短期内攫取公众眼球。然而在长期主义视角中，品牌的底层逻辑必须回归商业与产品的第一性原理。毛鉴明强调，汽车是在三维物理空间中运行的复杂系统，汽车工业的第一性原理永远是安全，所有智能化、电动化创新都不能脱离车辆安全出行的核心本质。

在这条底线上，沃尔沃数十年来深入人心的安全标签，不仅没有在多品牌协同中被稀释，反而通过全球研发体系的打通，反哺了整个吉利矩阵。沃尔沃数十年事故现场调研积累的海量真实数据与碰撞标准全面向吉利、极氪、领克开放，融入算法模型的训练中；吉利在宁波杭州湾建立了全球领先的汽车安全碰撞测试中心，将世界级严格的安全标准落地至全系车型。领克、极氪同步传承高标准安全体系，形成了清晰的差异化品牌心智。

面向数字化时代，吉利将汽车视为物理AI最核心的应用场景。硬件领域，借助模块化架构，促进底盘、车身、三电硬件实现全球市场标准化共享，提升研发效率。依托全球化研发布局，集团海内外研发资源深度联动、优势互补。欧洲研发机构持续夯实整车基础工程、底盘技术、整车安全能力；国内研发体系重点发展智能算法、智能网联、天地一体化数字化技术。通过全球研发网络协同共创，持续完善整车软硬件一体化技术体系，实现全球技术研发共创闭环。

对第一性原理的坚守，正在全球高端市场结出果实。极氪作为集团高端电动品牌，在中西方文化交融的桥头堡香港市场获得高端消费群体的广泛青睐，验证了兼顾安全底层逻辑与智能化体验的产品路线，也证明跨国技术协同能够同时支撑不同区域、不同层级品牌的长期价值增长。

在高度碎片化且充满变革焦虑的时代，吉利的全球化跨国管理实践描绘了更有温度的共生路线图。真正受人尊重的长期主义企业，其领导力往往包含着对规律的敬畏、对商业本分的坚守，以及对多元文化的深刻共情。

毛鉴明将吉利多年的出海心得浓缩为三句话：“融合而非吞并，共赢而非孤立。让本地的智慧在全球繁荣。以开放的心态加上共享的平台，锻造出持续的未来。”

在跨国经营的漫长途中，中国企业不仅是在输出领先的产品与技术，更是在输出成熟、稳健、包容的商业文明。在时代潮汐中保持克制与务实，广交朋友、共建生态，不仅是吉利汽车跨越近二十年周期实现跃升的底层逻辑，更是大航海时代中国制造成为世界级企业公民的思想领导力。

毛鉴明现任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0175.HK）执行董事、领克汽车监事。在加入吉利之前，他任职于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央企——招商局集团，长期驻扎巴基斯坦、印度、斯里兰卡、中东及非洲等国家与地区，主导并参与了多个国家重大海外投资项目，在海外投资及跨国并购领域积累了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加入吉利后，毛先生持续深耕海外业务管理与资本运作，2025年带领团队高效推进并完成了极氪私有化项目，成功将其整合并入吉利汽车（0175.HK）上市公司，进一步强化了集团在新能源领域的全球布局与协同发展。

刘铮筝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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