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昨儿晚上我正刷着手机,刷到个教做糖醋排骨的视频,想着周末给老周露一手。
他这阵子加班狠,人都瘦了一圈,裤腰松了两个扣眼。
正琢磨着要不要多放点醋,他搁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蓝幽幽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我本来没当回事,老周的工作群半夜也不消停,甲方半夜改需求是常事儿。
可那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连着震了三回,我怕是公司有急事,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宝贝睡了吗?
头像是个女的,名字我不认识,聊天记录就这一条,别的都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头有点发僵,老周在我旁边打着呼噜,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我犹豫了那么几秒钟,把手机拿到客厅,回拨过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
是个女的声音,带着点年纪,嗓子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还没说话,她那边又喂了一声,这一声拖得长,尾音往上挑,我那颗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这声音,这调调,怎么听怎么像一个人。
像他妈妈。
可他妈五年前就走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听我没应声,就挂了。
我翻开通讯录,把那个号码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号码我没存过,但看着也不眼生,总觉得在哪见过。
茶几上还搁着老周今天带回来的半袋糖炒栗子,油纸包着,他进门的时候说路上碰见顺手买的,你不是爱吃这个。
栗子还温着,我剥了一个,没吃出甜味来。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01.
我跟老周结婚六年了,住在城东这片老厂区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他爸在世时候分的福利房。
他爸走了以后,他妈跟着我们住了三年,后来也走了。
这房子老,墙皮隔两年就得刮一回,管道也老堵,但好歹是自己的窝,住着踏实。
老周这个人,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过日子糙,袜子破了也能穿,吃饭讲究能填饱就行,我炒菜咸了他也吃不出来。
但他有一点好,就是心里有数,发工资了知道往家拿,我在厨房忙活他知道搭把手,虽然搭得乱七八糟,洗个碗能摔俩。
我这些年也习惯了。
日子嘛,不就是你凑合我我凑合你,凑合着凑合着就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宝贝睡了吗。
宝贝。
老周管我叫老婆媳妇那谁,从来没叫过宝贝。
他这人嘴笨,谈恋爱那会儿也说不出什么肉麻话,让他说句好听的,跟要他命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煮了小米粥,炒了俩鸡蛋,又切了盘咸菜丝。
老周坐在餐桌前喝粥,我坐在对面剥蒜,剥着剥着就出了神。
咋了?他抬头看我。
没啥。
我低头继续剥蒜,指甲缝里都是蒜皮,剥了三瓣又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老周喝完粥搁下碗,我顺手把碗收了,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冲完又搁那儿,也没洗。
你今天咋回事?老周换鞋准备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昨晚你手机半夜响了,我看了一眼。我转过身,靠在灶台上,有个女的给你发短信,问你睡了没。
老周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不认识,发错了吧。
我打回去了,那头有人接。
谁啊?
一个女的,声音听着有点上年纪。我盯着他的脸,看他眼睛往哪看。
老周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那估计就是发错了,现在骚扰短信多,你别瞎想。他弯腰系鞋带,后脑勺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表情。
她叫你‘宝贝’。我说。
老周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好了直起腰,拿起门口的公文包:我走了,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甭等我吃饭。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那儿停了那么几秒,又接着往下走。
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那碗还没洗,粥糊在碗底,干了就不好洗了。
我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又洗了一遍,洗到第三遍的时候想起他妈来。
他妈妈这个人,怎么说呢,说不上坏,但跟我也算不上多亲。
她在这屋里住了三年,那三年,我过得小心翼翼的。
老太太规矩多,炒菜不能放酱油,说酱油吃多了脸上长斑;洗衣服必须翻过来晾,说正面晒掉色。
这些都没啥,我忍了。
但她有个习惯,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别扭。
她从来不叫我名字,叫我老周媳妇。
老周媳妇,今儿买点排骨。老周媳妇,这窗帘该洗了。老周媳妇,你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别老往这儿跑,咱家地方小。
我跟我妈打电话,她也要管。
我跟老周说,老周说她就那样,你甭跟她一般见识。
后来老太太身体不好,住了院,我伺候了三个月,端屎端尿,她临了也没叫过我一声名字。
她走的那天,我哭了。
说不上来为啥哭,可能是委屈,也可能是别的啥。
我择菜择到一半,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
昨晚没存,今天再看,还是觉得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我往上翻了翻通话记录,近半年都没这个号的来电,微信里也没加过这个人。
日子过久了才明白,人心这东西,隔着肚皮,也隔着日子。
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把韭菜,又买了点肉馅,想着晚上包饺子。
![]()
卖肉的老王认识我好些年了,看我脸色不好,多搭了块肥肉:给你算便宜点,这块肥的回去熬油,包饺子香。我接过塑料袋,往回走,走到巷口碰见隔壁楼的刘姐,她正遛狗,那狗是只黄毛串串,叫豆豆,看见我就摇尾巴。
小陈,你脸色咋这么差?病了?刘姐拉了我一把。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跟老周吵架了?我跟你说,男人都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吵。我笑了笑,真没睡好。
刘姐也没再问,扯了两句菜价就散了。
我拎着菜往家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窗帘拉着,跟平常一样。
晚上老周回来得早,我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他吃了两盘,说香。
我坐他对面,看着他那张脸,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皱纹不少,鬓角也有白头发了。
他吃饺子蘸醋,醋里还得搁点辣椒油,这个习惯跟他妈一模一样。
老周。
嗯?
你妈以前用过手机吗?
他筷子顿了一下,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嚼:用过,老年机,大按键那种。
号码你还记得吗?
早注销了,人都走了五年了,号还能留着啊。他喝了口饺子汤,你咋想起问这个了?
没啥,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低头吃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馅咸了点,肉肥的倒是香。
老周又夹了俩,蘸醋,吧唧嘴,跟平时一样。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事儿,他刚才说早注销了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碗里的饺子,盯得特别认真,像是数饺子有几个褶似的。
这不正常。
老周这人,说瞎话的时候就不敢看人。
02.
又过了三天,啥事儿没有。
老周照常上班,我照常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那个号码我没再打,老周也没再提,好像那晚的事儿没发生过似的。
但我心里那根刺扎着,拔不出来。
第四天下午,我收拾老周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堆着旧书旧报纸,还有他爸他妈留下来的几个箱子。
我平时不怎么翻这儿,灰尘大,一翻就打喷嚏。
这回我翻出来一个旧手机,老款的,翻盖的,屏幕都花了,是他妈以前用的那个。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试着开机,居然还有电,屏幕亮了,主页面上就几个图标,电话、短信、通讯录。
我点开通讯录,里面存了二十来个号码,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写着宝贝。
我手抖了一下。
点开那个号码,跟我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两个字,翻盖手机屏幕小,字也小,但宝贝两个字清清楚楚。
老太太存号码,存的是宝贝。
我又往上翻了翻,通讯录里存着老周大姑二姨刘婶,就这一个是宝贝。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退出来,打开短信,收件箱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发件箱里倒是有一条,发件日期是五年前,她走的前一个月。
宝贝,天冷了多穿点,别老熬夜。
收件人就是那个号码。
我坐在那堆旧报纸中间,阳台的窗户透进来点光,灰尘在光里飘着,我盯着那些灰尘,脑子里一团乱麻。
五年前,五年前他妈还在,她给这个号码发过短信,叫对方宝贝。
那这人是谁?
手机是老年机,短信不会删,收件箱是空的,说明对方没回过,或者回过但被删了。
发件箱里就这一条,别的也没了。
老太太不咋会玩手机,能发条短信都费劲,我记得她当时学了好几天才会按拼音,老周教她的。
我正想着,老周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早,不到五点就进门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只烧鸡。
巷口那家新开的烧鸡店,你尝尝。他把塑料袋搁桌上,看我坐在阳台那堆旧东西里,愣了一下,你翻啥呢?
你妈的旧手机。我把手机举起来,我开机看了看。
老周走过来,把手机拿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这破玩意儿还留着干啥,早该扔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去洗个手。
老周。我叫住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回头。
你妈通讯录里存了个‘宝贝’,那个号码,就是那天晚上给我发短信的号码。
老周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洗了一遍又一遍,洗了得有两分钟。
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擦完转过身来,脸上没啥表情:你查了?
我无意中看见的。
那你想问啥?
那个号码是谁的?
老周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播新闻,他调大了音量,调完又调小,遥控器搁茶几上,人往后一靠,眼睛盯着电视,半天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你跟我说实话,那号码是谁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长,长到我心里发慌。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都磨破了,是他妈以前记账用的。
我翻开,第一页记着买菜的钱,第二页记着水电费,翻到第三页,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的,穿着件红棉袄。
这谁家孩子?我问。
老周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宝贝,两岁。
我姐家的。老周说。
我愣住了。
老周有个姐姐,比他大八岁,这事儿我知道,但我过门之前就听说她跟他家断了联系,十几年没来往过。
老周从来不提,他妈在的时候也不提,家里人提起来都含糊其辞,说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
你姐不是……我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咋问。
![]()
十六年前,我姐要嫁人,我妈不同意,嫌男方家里穷,姐非要嫁,我妈说了句‘你要是嫁了就别回这个家’。我姐真就没回来过。老周坐到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后来我姐生了孩子,是个男孩,我妈偷偷去看过一回,回来以后啥也没说,就买了那部手机,存了那个号码。
那她后来……
她走了以后,我姐回来奔丧,带着孩子来的。那孩子都上初中了,长得跟我姐像,也像我妈。老周声音发闷,我姐说,妈每个月都给她发短信,问孩子好不好,问冷不冷,但她从来没回过。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不过是谁先低头的事儿。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胖乎的娃娃,又看看老周。
他眼睛红了,但没哭,男人到这个岁数,哭不出来,就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
那号码现在是……
我姐在用。老周说,我妈当年那个号,她一直留着,没注销。
03.
我一屁股坐到床上,跟老周并排坐着,俩人都没说话。
窗户外面,楼下小孩在玩,嘻嘻哈哈的,声音传上来,显得屋里更安静了。
那她为啥半夜给你发短信?我问,那短信发得没头没脑的,问你睡了没,还叫你宝贝,这像话吗?
老周没应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侧过身子看他。
他搓了搓脸,搓得脸皮发红,半晌才开口:我姐,她日子过得不好。那个男人,就是我妈当年看不上的那个,前几年跑了,扔下她娘俩,欠了一屁股债。我姐身体也不好,今年查出来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所以你在帮她?
老周点了点头。
帮了多少?
没多少,一个月给个千把块,有时候多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几个小孩骑着滑板车,跑得满头汗,一个老太太在后面追,喊慢点慢点。
我盯着那老太太看,她追不上,叉着腰喘气,嘴里还在念叨。
你帮了多久了?我没回头。
快两年了。
两年。
两年里他每个月往外拿钱,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脑子里开始算账,一个月千把块,两年就是两万多,这不是小数目。
我们家一个月开销紧巴巴的,房贷、水电、吃穿,我买个菜都要跟老王磨半天价,他倒好,背着我往外拿钱。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转过身,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平静。
我怕你不同意。老周抬头看我,眼圈还是红的,咱家也不宽裕,你省吃俭用的,我要是跟你说我每个月给我姐钱,你心里能痛快吗?
那你也不能瞒着我啊。
我姐不让我跟家里说,她好面子,觉得当年是她自己要嫁的,过得好不好都自己扛着。我给她钱,她每次都说‘别告诉你媳妇,别让你媳妇知道’。老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着,能帮就帮点,毕竟是亲姐。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老周做得对不对?
瞒着我不对。
但他姐过得不好,他帮一把,这事儿搁谁家都说不出啥。
就是这瞒着掖着的劲儿,让我心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那短信是咋回事?
我姐估计是发错了,她平时给我发微信,那天不知道咋回事发了短信。老周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微信给我看,你看,她平时叫我‘老弟’,短信里发‘宝贝’,估计是发给她儿子的,发错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微信里他姐的头像是个小孩,就是照片上那个,现在长大了,十来岁,瘦高个。
聊天记录里,他姐确实叫他老弟,说的话都是家长里短,孩子学习咋样,自己腰疼好点没,偶尔让老周帮忙在网上买个东西。
翻着翻着,我看到一条消息,是上个月的。
老弟,妈忌日快到了,我想去给她烧点纸,又怕碰见你媳妇,怪尴尬的。
老周回的是:没事,她不介意。
他回这条的时候,压根没问过我。
我把手机还给老周,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他姐给他妈烧纸,怕碰见我,觉得尴尬。
我在她心里,就是个外人,她跟她妈、她弟是一家人,我是后来掺和进来的,算个啥呢。
嫁进来的媳妇,在婆家眼里,有时候就是个半路来的自己人。
你姐,她为啥不直接跟我说?我问。
她说当年妈对她不好,你照顾妈,她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欠你的。
我愣了一下。
他妈当年对我啥样,我心里清楚,但老太太的闺女倒觉得我受委屈了?
这事儿听着咋这么别扭呢。
她咋知道我照顾妈?
妈走之前那几个月,不是住院吗,我姐偷偷去看过一回,在病房外面,看见你给妈擦身子,喂饭,她说她站了好久,没敢进去。老周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来一个东西,是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干花瓣,看着像桂花,这是她让我给你的,说是去年秋天自家院子里桂花开了,晒干了,让你泡水喝。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几片干桂花,黄黄的,碎碎的,闻着有点香,但也不浓。
塑料袋是超市装菜的那种,扎了个口,系得紧紧的。
我拿着那袋桂花,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
他姐偷偷去医院看,不敢进门,就站在外面看,看着我这弟媳妇给她妈擦身子。
她心里肯定难受,想进去又不敢,想帮忙又不好意思,最后就走了。
你姐现在住哪儿?我问。
城东,老纺机厂那边,租的房子。
离我家不远,坐公交四站路。
她家孩子上初中了吧?
嗯,初二,成绩还行,就是淘气。
我跟老周说了会儿话,问了他姐家里的情况,孩子叫啥,多大了,在哪个学校。
![]()
老周一一说了,说着说着,气氛没那么僵了。
但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他瞒了我两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翻篇。
老周,你帮姐姐,我不拦着。我坐到床边,把那个小本子放回床头柜抽屉里,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别瞒着我,我心里也好有个数,咱们家日子紧,但也不是紧到帮不了人。
我怕你——
怕我啥?怕我不同意?你问都没问过我,咋知道我不同意?我打断他,你啥都不说,让我自己猜,这才伤人心。
老周低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姐,你要不要见见?
04.
我没接话。
见不见,我心里没底。
他姐这人,我没见过,但听老周说的,是个要强又要面子的人,当年敢跟家里闹翻,十几年不回,这脾气不是一般人。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场面话,见了面不知道该说啥,尴尬了咋办?
再说吧。我站起来,去厨房做晚饭。
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按那个视频学的,糖色炒得有点过,颜色发黑,但老周说好吃,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俩人谁也没再提他姐的事。
但这事搁在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路过老纺机厂那片,特意多看了两眼。
那片是老城区,房子矮,路边种着梧桐树,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在择菜,聊着天。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小超市,门口贴着招聘收银员的纸,风吹日晒的,纸都发黄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四天,我收拾衣柜,把不穿的旧衣服理出来,准备捐了。
理着理着,翻出来一件羽绒服,是前年买的,穿了两回嫌大,一直压箱底。
我拎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叠好,搁到一边。
又翻出来两条裤子,也是没怎么穿的,都叠好,跟那件羽绒服放在一起。
老周晚上回来,看见沙发上那摞衣服,问我:这是干啥?
给你姐的。我头也没抬,她不是腰不好吗,冬天冷,羽绒服暖和。
老周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抬头看他,他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啥,就那么傻站着。
你愣着干啥?过来帮我找袋子,这衣服得装好,别落灰。
老周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阳台找袋子,找了半天,拿回来一摞超市塑料袋。
我接过来,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去,装了两大袋子,搁在门口。
你跟我一块儿去吧。我说。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个好字。
第二天是周六,老周歇班。
我拎着那两袋衣服,老周拎了一箱牛奶,一袋子水果,俩人坐公交,四站路,到了老纺机厂那片。
从公交站下来,往里走,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斑驳,门口堆着蜂窝煤、旧纸箱。
他姐住在一栋老楼的二楼,楼梯窄,扶手生锈。
老周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走到二楼,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个子不高,瘦,头发随便扎着,有几根白头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她看见老周,笑了,又看见老周身后的我,笑容僵了一下。
进来吧。她侧过身子,让出门口。
屋子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
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茶几上放着一碟瓜子,一盘橘子。
她让我们坐,自己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三杯茶,茶叶放得不多,水也温温的。
姐,这是小陈。老周开了口,嗓子有点干。
知道。她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看着茶几,你们吃橘子,我昨天买的,甜。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不说话。
老周也闷着,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就是不张嘴。
屋里的气氛跟那杯茶一样,温吞吞的,不热乎。
那些衣服,我指了指门口那俩袋子,我穿不上的,放着也是放着,就给你拿来了,你试试,不合适我再拿回去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声音有点哑:不用,我衣服够穿。
够穿也收着,天冷了,羽绒服暖和。我把袋子拎过来,搁在她脚边,你试试,袖子要是长了,我回头给你改。
她没动,盯着那袋子,抿了抿嘴。
她嘴唇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他妈妈,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妈当年也是这样,心里有话,嘴上不说,就抿着嘴,倔得很。
嘴巴硬的人,心肠往往最软,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人看见。
姐,你试试吧。老周在旁边说。
她弯腰,把袋子打开,拿出那件羽绒服,摸了摸面料,又抖开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她手停在衣服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咋了?老周凑过去看。
她没说话,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
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哭,吸了吸鼻子,冲我笑了笑:谢谢你,小陈。
谢啥,本来就是闲着的东西。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盒子。
盒子是旧的,上面印着蛋糕店的标志,看着像是装糕点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双毛线织的拖鞋,灰色的,针脚细密,鞋面上勾了个小圆圈,像是绣的花。
我闲着没事织的,本来想让老周拿回去给你,一直没机会。她把拖鞋递给我,你试试,不合脚我再改。
我接过来,脱了鞋试了试,大小正好,软软的,暖和。
合适。我说。
她笑了,这回笑得舒坦了些,叹了口气:我妈,她当年要是能像你这样,我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回家。
![]()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啥。
空气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声音轻轻的:她其实不坏,就是嘴硬,一辈子嘴硬,到死都不肯说句软话。我像她,也嘴硬,硬了十几年,硬到最后,啥也没落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照顾她,我心里念着你的好。她最后那几个月,我去了医院好几回,每次都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有一回我看见你给她擦脸,手轻轻的,她闭着眼睛,表情舒坦,我当时就想,我这个亲闺女还不如儿媳妇。
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淌着。
后来她走了,我回来奔丧,站在灵堂外面,不敢进去。老周出来,拉我进去,说‘妈走的时候念叨你了’。我问他,妈念叨啥?他说,妈说‘你姐那个倔脾气,跟我一样,一辈子吃亏’。我站在她遗像前,哭得跟傻子似的。
她抹了把脸,笑得有点难看:我跟你唠叨这些,烦不烦?
不烦。我说。
05.
那天在他姐家待了俩钟头,临走的时候,她往我兜里塞了个塑料袋,说给孩子买的,你们没孩子,就给你吃。
我回家打开一看,是一袋大白兔奶糖,还有一包花生糖,都是超市散称的那种,称得不老少。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里那件是给老周织的,织了俩月了,还差一个袖子。
老周坐我旁边,剥花生吃,剥了壳搁在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我姐今天高兴。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织。
她说你人好。
少来这套。我嘴上说着,心里头还是热乎了一下。
日子又往前过了半个月。
他姐隔三差五给老周发微信,有时候也给我发,问我周末去不去她那儿吃饭,说她做红烧肉,孩子说好吃。
我跟老周去了一回,她做的红烧肉确实不错,烂烂的,肥而不腻,我吃了两碗饭。
她儿子叫小宇,瘦高个,眼睛大大的,叫他舅舅,叫了我一声舅妈,叫完就低着头扒饭,不好意思看我。
老周跟他聊了会儿学习,问他数学咋样,他说还行,物理差点,老周说我当年物理也不行,没事,慢慢来。
吃完饭,小宇回屋写作业,他姐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她拦着不让,我说你腰不好,歇着吧,她就不再拦了,靠在门框上跟我说话。
小陈,你说咱妈要是还在,她会不会……
会的。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她肯定会的。
她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去客厅了。
我低头洗碗,水哗哗地响,窗外头有人在放音乐,老歌,听着像是邓丽君,软绵绵的调子。
水龙头边上的碗沿上有个小豁口,我摸着那个豁口,心想,这日子啊,就跟这碗似的,磕磕碰碰,总有豁口,但还能用,还能盛饭盛菜,一样过日子。
日子就是这样,缝缝补补的,丑是丑点,但暖和。
年前的时候,他姐来我家了一趟,带了自己灌的香肠,还有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白胖胖的,上面点着红点。
她进了门,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客厅那张全家福前面看了半天。
照片是老周他爸还在的时候照的,那时候他姐还没离家,一家四口,站在老房子门口,他姐扎着俩辫子,笑得傻乎乎的。
这张照片,我还以为早没了。她说。
妈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老周说。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照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指头印。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吃的饭,我炒了四个菜,老周开了瓶酒,他姐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老周小时候爱哭,说她自己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胳膊,说他们妈那时候年轻,能干,一个人能扛一袋米上楼。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老周:你说,妈要是知道咱俩现在又来往了,她会不会高兴?
老周没说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一口干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姐弟俩,心里头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以前那些事儿,谁对谁错,说不清,也不用说清了。
人活着,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喝杯酒,比啥都强。
吃完饭,他姐要走,我跟老周送她下楼。
巷子里路灯昏暗,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巷口,她回头冲我们摆摆手:回去吧,外头冷。
她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路灯把她的影子一截一截吞进去,又吐出来。
老周站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都是干活的茧子,但暖和。
我没动,让他握着,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猫叫,不知道谁家养的,黑影子从墙角窜过去。
走吧,回去。老周说。
嗯。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他姐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冬天了,叶子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但树干立在那儿,稳稳当当的。
回去的路上我想,一家人就是这样,走散了,还能找回来,找回来了,就还是那棵树上的枝丫,分不了家的。
后来我想起来,那部旧手机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不知道老周收哪儿去了。
那个号码我倒是存了下来,通讯录里写着姐,跟老周手机里存的一样。
有时候翻到这个名字,心里头会动一下,说不上是啥感觉,但不是难受,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日子长着呢,谁跟谁走到最后,谁跟谁又碰上了,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你看,连他妈那个倔脾气,最后不也偷偷存了个宝贝吗。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