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水河畔，守护龙门千年造像（赓续历史文脉）

本报记者 朱佩娴

团队成员在工作中。 受访者供图

疾风骤雨，阵雨连连。

“走，去石窟看看，有没有渗水漏水的地方!”马朝龙在办公室坐不住，“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检验我们的修复保护工作，也是发现问题的好时机，为下一步修复保护工作找到突破口。”不一会儿，两名年轻人带着雨具来到他的办公室，三人随后向龙门石窟出发。

马朝龙是河南省洛阳市龙门石窟研究院石窟保护研究与遗产监测团队的负责人，两名年轻人刘轶、张国锋是团队成员。

龙门石窟研究院石窟保护研究与遗产监测团队承担着龙门石窟保护修复、技术研究、遗产监测、数字化保护等任务，现有52名成员，其中35岁以下青年37人，占比71%。今年，他们荣获2026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

开展修复保护，遵循可逆性和融入性原则

“看!我们给洞窟加了一个窟檐，就像给房子加了一个屋檐，雨水就进不来了。”来到莲花洞南部区域，马朝龙指着山崖石壁上的一处洞窟说。洞窟里有佛像、碑刻题记，窟外满山都是摩崖造像。“如果没有窟檐，这些摩崖造像历经风吹日晒雨淋，很难再见真容。”马朝龙说。

马朝龙介绍，结构失稳、水害、风化是龙门石窟的主要病害。龙门石窟洞里洞外有上千处小型窟龛，存在不同程度的病害。比如岩体塌方导致窟檐脱落，致使窟内文物受到雨水直接冲蚀。西山的岩石是石灰岩，遇到含碳酸的雨水，会反复溶解又析出，导致造像表面形成病害。“有的在造像上留下或白或黄的水印，有的水害导致窟内苔藓丛生，对石窟长久保存造成严重危害。”马朝龙说。

“我们参考了历史窟檐遗迹，结合现有的窟檐防水效果，才最终确定了窟檐修复方案。”马朝龙说，龙门石窟如今还保留着唯一一处唐代窟檐遗迹，有的洞窟虽然没了窟檐，但能看到镶嵌窟檐的凹槽，为修复保护工作提供了参考。

修复窟檐的过程，团队遵循可逆性和融入性原则。可逆性是指在修复保护过程中采取可逆措施，使其能回到原始状态，不使用无法清除的材料；融入性是指修旧如旧，不破坏整体的风貌与美感。

“你猜这个窟檐是原来的，还是后加的？”马朝龙指着莲花洞的另一处洞窟，笑着问。记者仔细察看，窟檐和整个石壁融为一体，既不突兀，也不见色差。马朝龙说：“这是利用纤维增强复合材料，用3D打印技术做出来的，既耐腐蚀又轻便，不会对山体造成压力。”

“洞窟里的渗漏水点是堵不住的，只能引流。”马朝龙说，工匠们在观察水的流向后，使用水硬石灰，在造像周围的合适位置做了V字形的小排水系统，把水流引到最低点再滴落下去。

这些导排水设计和3D打印修复技术的创新应用，实现了精准加固与风貌存真。

建设预警监测体系，提早发现病害风险点

马朝龙从事石窟修复保护工作已近30年，他的工作状态被刘轶看在眼里。“马老师对石窟的热爱，也感染着我们年轻人。我们深感责任重大。”刘轶说，“这么珍贵的世界遗产，我们没有理由不守护好。”

“每一处病害风险点都值得记录。发现越早，修复工作就越简单，对造像的伤害就越小。”刘轶说。除了出差，刘轶几乎每天都要到龙门石窟研究院世界遗产监测中心的大屏幕前坐上一个多小时，查看各种监测石窟的数据。作为国家文物局世界遗产监测试点单位，龙门石窟在2013年到2016年间，分四期建成世界文化遗产智能预警监测体系，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对龙门石窟区域环境和文物病害进行定量或定性监测。监测内容包括文物本体、遗产价值环境以及人为活动因素，为龙门石窟保护、管理等工作提供数据支持和决策依据。

2021年7月，洛阳遭遇暴雨。“那段时间，我们天天盯着屏幕、随时观测。”刘轶说，通过预警监测体系，他们发现龙门石窟擂鼓台南洞的裂隙位移计数据失常，“这说明擂鼓台南洞遭遇暴雨冲刷后，出现了结构性失稳，如果不及时修复，有坍塌风险。”随后，龙门石窟研究院组织实施了擂鼓台区域维修加固与水害治理项目施工，进行水害治理、危岩体治理和擂鼓台南洞砖拱券顶及鼓闪墙体失稳治理，抑制了砖拱券的变形失稳趋势，消除了外墙面鼓闪、开裂现象。

“这就像医生定期给病人量血压、测血糖血脂一样。以前到现场去看，两周才能巡检完，现在我们坐在电脑前，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实时的监测数据。”刘轶说。龙门石窟的重要点位安装了碑刻风化监测仪器、渗漏水监测仪器、龙门石窟气象环境及震动监测设备、岩体稳定性监测仪器、洞窟水量监测仪等，实现实时监测。

采用数字化手段，创新呈现匠心匠艺

伊水河畔，卢舍那大佛静坐千年。一场数字升级正在这里悄然发生，高精度三维扫描、虚拟修复等前沿技术，为千年瑰宝的永久保存与传承开辟了新路径。

“从2021年开始，我们就启动了三维数字化资源库建设，主要是围绕龙门石窟代表性洞窟进行高精度数据采集，目标是对洞窟实现全方位的数字记录。”龙门石窟研究院文物保管展示与文献资料中心展陈数字科副科长张国锋介绍。

龙门石窟拥有大量精美的浅浮雕与微浮雕，但它们恰恰最容易受到水汽侵蚀和风化。针对这个难题，团队联合武汉大学等高校和科研院所进行了专项技术攻坚，并取得突破。“一些浅浮雕的表面刻痕非常浅。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浅浮雕的精细造像和纹饰刻痕会越来越难以识别，常规扫描手段无法有效识别，急需寻找精度与效率兼具的技术路径。”张国锋说。团队利用毫米级精度的三维激光扫描与多视角影像重建技术，对洞窟的形制、每一尊造像、每一处纹饰乃至风化痕迹进行精确记录；还采用大模型对龙门石窟浅浮雕纹饰图案数据库进行全自动的信息聚合、智能理解与检索，为纹饰建库、图谱构建、基于纹饰的二次创作与传播提供支撑。

对于龙门石窟历史上因各种原因流失或受损的文物，数字化技术提供了“复位合璧”的创新解决方案。

“比如万佛洞外曾有一尊精美的观音像，在上世纪20年代被破坏了。我们找到了一张破坏前留下的珍贵老照片。利用这张老照片，结合三维建模技术，我们在数字空间里进行虚拟修复，补齐了被破坏的部分，让后人得以一睹其完整风貌。”张国锋说。

对于流失在外的文物，数字化手段更是架起了“数字回归”的桥梁。通过与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等机构合作，对馆藏的龙门石窟流失文物进行三维数据采集，再与石窟本体的残存部分进行数字拼合。更进一步，利用3D打印技术，可以将这些数字模型实体化。“从2023年初开始，我们每年举办数字化成果巡展，让更多人看到‘完整’的龙门石窟艺术。”张国锋说。

“我们要不断开拓前进、守正创新，让历史文脉在时代奔流中焕发新生。”张国锋说。

龙门石窟集建筑、雕塑、壁画、书法等艺术于一体，展现了中国北魏晚期至唐代大规模的优秀造型艺术，体现了中国石刻艺术的高水平，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石窟现存大小编号窟龛2345个、各类造像近11万尊、碑刻题记2800余品，是世界上窟龛造像数量最多、规模宏大的石刻艺术宝库。

近年来，龙门石窟的文物保护事业实现跨越式发展，顺利推进微生物风化修复、新型防风化材料研发项目，高标准建成文物科技保护中心，搭建起“检测—分析—评估—修复”全链条一体化保护模式，升级世界文化遗产智能预警监测体系，落地西山珍珠泉岩体加固等多项重点保护工程。

(本报记者朱佩娴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29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