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12 月 26 日,国务院印发国函〔2002〕122 号批复,同意撤销云南省丽江地区,设立地级丽江市,同时撤销存续四十余年的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县域范围内分设古城区、玉龙纳西族自治县。2003 年 4 月 1 日,新的地级行政机构正式挂牌运转,延续半个世纪的丽江地区行政公署退出历史舞台,一区四县的现代行政格局就此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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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大众认知里,这次调整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地名、行政层级变更,常常被简化为 “丽江升级成市” 的文旅叙事。但在我看来,如果将这次变革放置在中国西部 “撤地设市” 浪潮、边疆民族地区治理现代化、丽江古城申遗之后城市发展转型三重背景之下观察,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行政区划微调,而是地方治理模式、城乡资源分配、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实践方式的一次深度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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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既要承认改革为丽江城市化、对外开放带来的巨大红利,也不能回避县域拆分之后长期存在的资源失衡、城乡发展落差等现实问题,唯有兼顾宏观政策脉络与地方微观社会变迁,才能完整理解这场跨越二十余年依旧持续产生影响的历史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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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厘清此次调整的内在逻辑,首先需要梳理丽江近代以来政区沿革脉络,看清改革发生之前积累的体制矛盾。新中国成立初期设立丽江专区,辖区范围广阔,包含今天迪庆、怒江部分区域,承担着滇西北边疆治理枢纽的职能。历经多次行政区域析出、划转,1970 年丽江专区正式更名为丽江地区,行政公署作为省政府派出机构,管辖丽江纳西族自治县、永胜县、华坪县、宁蒗彝族自治县,这一格局稳定运行三十余年。
地区行政公署体制有与生俱来的局限,它并非一级完整的人民政府,缺乏独立的地方立法权限、城市规划统筹权限,财政统筹能力有限。在改革开放前期,区域发展以农业生产为主,人口流动规模有限,这套体制尚能维持运转。但九十年代之后,时代环境发生根本性改变。
1997 年丽江古城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丽江旅游业迎来爆发式增长。原本偏居滇西北的小城,迅速成为全国知名旅游目的地,城市建设规模、外来人口数量、文旅产业体量持续扩张。旧体制的短板快速暴露出来。地区行署统筹全域发展,但行署驻地依附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县城,城区建设、古城保护、旅游管理权责交织,地区和县两级行政主体权责边界模糊。
一方面,旅游带来的发展红利集中在大研古城周边,县域广大山区难以共享发展成果;另一方面,想要系统性推进城市总体规划、基础设施建设、遗产保护管控,依靠派出机构的行政权限处处受限。
同一时期,全国范围内掀起大规模撤地设市改革浪潮,云南省内曲靖、昭通、玉溪等地相继完成调整,将地区转变为拥有完整治理权限的地级市,成为西部城市谋求现代化发展的普遍路径。时代政策环境、丽江自身发展诉求双向叠加,推动丽江撤地设市提上正式议程。
很多人会产生一个疑问:同为撤地设市,云南多数地区调整方案为撤销县级市设立市辖区,为何丽江没有沿用这一模式,反而要拆分完整的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在我看来,这正是本次区划调整最特殊、最值得深入探讨的核心要点,背后同时兼顾地级市建制硬性要求与民族区域自治政策约束。
按照当时建制规范,新设地级市必须设立市辖区,承载中心城区城市管理职能。彼时丽江地区范围内,唯一具备城市基础的建成区集中在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境内,不存在现成的县级市可供改造。如果直接将整个丽江纳西族自治县改为市辖区,那么存续四十多年的纳西族自治建制将会消失。作为纳西族主要聚居区,取消自治县建制,会直接冲击民族区域自治政策落地,不利于边疆民族地区稳定。
政策设计者最终选择了折中方案,将原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县域空间进行拆分。以大研镇为核心的坝子中部城镇板块划出,组建古城区,承担地级市政府驻地、中心城区、世界文化遗产核心保护区职能;县域范围广阔的西部、北部山区保留自治建制,设立玉龙纳西族自治县,延续纳西族自治地方身份,成为全国唯一纳西族自治县。
这套方案一举解决两大难题:满足地级市必须设置市辖区的硬性规定,同时保留纳西族自治县建制,兼顾行政改革需求与民族政策底线。从顶层设计层面评判,这是一套兼顾多重约束条件下可行的制度安排。但同时我也认为,空间分割模式天然制造出新的结构性矛盾,原本统一的县域资源、公共服务体系、国土空间规划被人为切割,为后续数十年发展差距埋下伏笔。
拆分落地初期,新旧体制切换带来的阵痛迅速显现。原丽江纳西族自治县长期将教育、医疗、文旅配套、行政资源集中布局在大研古城周边。区划调整之后,优质公共资源几乎全部划入古城区范围,新成立的玉龙纳西族自治县行政中心设在黄山镇,短时间内缺乏成熟城区载体,境内九成以上国土属于山区、半山区,农业人口占绝对主体,贫困覆盖面广。县域工业基础薄弱,财政自给能力不足。
同一个历史母体分化出两个行政区,一个手握古城核心旅游资源,城市化进程一路加速;另一个坐拥玉龙雪山、金沙江峡谷、白沙古村落、东巴文化原生聚落,却面临基础设施薄弱、资金短缺、发展起步艰难的困境。在改革最初十余年,两地发展速度拉开明显差距,城乡二元结构、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被进一步放大。
不少本土学者调研中提出担忧,完整的纳西文化圈层被行政边界分割,白沙、拉市等文化原生区域划入玉龙县,而旅游流量核心古城归属古城区,文旅产业利益分配、文化保护协同长期存在协调难题。
但我们不能只用短期阵痛否定改革的长远价值,站在今天回望二十余年发展历程,撤地设市带给丽江全局性的积极改变同样清晰可见。地级市政府成立之后,拥有完整行政主体资格,获得地方治理更大自主权,可以统筹协调一区四县全域发展。面对世界遗产保护、旅游市场规范、金沙江流域生态保护、跨区域交通建设这类跨县域重大事项,摆脱了过去地区行署协调力度不足的困境。
在文旅产业发展层面,地级丽江市能够以整体城市形象参与国内国际文旅市场竞争,统筹古城、泸沽湖、金沙江、老君山等分散在不同区县的旅游资源,统一城市品牌。如果维持丽江地区旧体制,很难形成统一的对外城市名片,难以争取重大项目、政策扶持。
城市治理体系的升级,直接推动丽江城市格局跳出传统大研古城单一核心的局限。古城区聚焦古城保护、城市服务业、都市文旅发展,持续完善市政配套,管控古城商业化无序扩张;玉龙纳西族自治县则依托广袤山水空间,发展生态旅游、高原特色农业、民俗文化体验,承担生态屏障功能。
永胜、华坪、宁蒗也在地级市统筹框架下,形成差异化产业路径。华坪顺利完成从煤炭产业向芒果特色农业转型,宁蒗集中力量开发泸沽湖文旅资源,永胜打造高原特色食用菌产业。这套分工格局,在撤地设市之前依靠地区行署很难系统性推动。
同时,地级市拥有地方立法权限,先后出台丽江古城保护管理地方性法规,建立系统化遗产保护机制,为古城可持续发展提供法治支撑,这也是地区行政公署体制无法实现的制度优势。
在民族治理层面,设立玉龙纳西族自治县,持续保留民族自治地方法定权限,可以独立落实民族扶持政策,争取少数民族发展专项资金,推进东巴文化传承、少数民族乡村振兴。大量纳西族聚居乡村归属玉龙县,自治建制保障当地在土地政策、文化保护、民生扶持领域拥有特殊政策空间。
客观来看,倘若当年为设立市辖区直接撤销纳西族自治县,滇西北纳西族群文化保护、乡村发展很可能失去重要政策载体。从边疆长治久安角度而言,方案充分考量少数民族群众诉求,维护民族区域自治制度连续性,这是不可忽视的历史贡献。
客观审视这次区划变革,长期存在一组难以调和的内在张力,也是学界持续讨论的议题。一方面,行政分割有利于职能分工,中心城区专注城市运营,山区县域承担生态保护与乡村发展任务;另一方面,地理、文化、经济天然联结的共同体被行政边界拆分,跨区域协同成本持续存在。
古城区发展需要拓展空间,许多生态腹地、文旅延伸资源地处玉龙县境内;玉龙县文旅资源开发,又依赖古城区成熟的游客集散体系。土地统筹、交通路网、文旅线路规划、流域生态治理,长期需要两地持续协商。不少本地观察者提出设想,如果当年采用其他调整方案,是否能够规避此类矛盾。
但在我看来,历史无法假设,所有行政区划调整都受制于当时政策框架、财政条件、各方现实诉求,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方案,决策者只能在多重目标之间寻找最优平衡点。
放到更大视野中,丽江撤地设市是中国西部城镇化浪潮里一个典型样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大量中西部地区陆续完成撤地设市,核心目标是通过完善地级市治理架构,破除派出机构体制束缚,推动区域城镇化、工业化。
但不同地方地理环境、民族结构、资源分布差异巨大,统一的改革模板落地之后,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对于普通平原地区,撤地设市往往以原有县城为基础扩张城区;而丽江作为高原山地、多民族聚居、拥有世界级文化遗产的特殊区域,必须叠加民族政策约束,改革方案不得不做出创新调整,“一县拆两区县” 模式在全国范围内都属于较为特殊的案例。
时至今日,距离 2002 年国务院批复已经过去二十余年,古城区与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经过长期磨合,逐步探索协同发展路径。生态联防联治、文旅环线一体化、交通互联互通、公共服务互通等合作机制不断完善。曾经尖锐的资源分配矛盾,随着全域旅游、乡村振兴政策推进逐步缓解。
玉龙县依靠生态旅游、特色农牧业摆脱贫困,顺利实现脱贫摘帽,农文旅融合发展模式获得全国推广,原生纳西乡村文化价值持续被挖掘。古城区持续推进古城精细化保护,管控过度商业化,探索古城可持续运营模式。两个同源而生的行政区,走出差异化发展道路,形成互补格局。
总结而言,在我看来,2002 年丽江撤地设市、拆分丽江纳西族自治县,是顺应时代发展需求、兼顾多重政策目标的历史性改革。它突破地区行署体制对丽江城市发展的束缚,赋能丽江走向国际化旅游城市,守住民族区域自治政策底线,保障纳西族群众发展权益。
与此同时,改革附带的结构性矛盾客观存在,行政边界分割带来的资源统筹难题,需要长期依靠跨区域协同机制持续化解。这段历史也提供重要启示,在民族地区开展行政区划调整,不能单一照搬内地标准化改革模式,必须充分兼顾城市现代化需求、地域文化脉络、各族群众现实利益,平衡短期发展目标与长远文化、生态保护目标。
丽江的千年发展进程里,政区调整总是不断重塑这片土地的发展轨迹。从元代丽江路、明清丽江府,民国丽江县,新中国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再到地级丽江市,行政建制更迭背后,是边疆治理思路持续迭代。2002 年那场一纸文件启动的变革,早已沉淀为当代丽江发展的制度底色。
理解这次区划调整,我们才能读懂今天丽江一城两区发展格局的由来,看懂古城与雪山之间,城市文明与乡土纳西文化共生共存的复杂现实,也为未来边疆民族地区城乡统筹、区域协同发展提供一份可供参照的历史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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