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过完,各地民政部门陆续晒出数字。结婚登记继续往下掉,离婚登记继续往上走,一线城市的"离结比"逼近警戒线,个别二三线城市已经越过红线。
年轻人对婚姻的吐槽越来越猛:结婚不如单身,一辈子对着一个人太累,谈恋爱不如养猫。看到这些数据,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什么专家研究,而是一百多年前柏林郊外的一个雪夜。
1922年3月,徐志摩把一纸离婚协议塞到刚生完孩子的张幼仪面前,转身离开。这是中国近代史上被反复提及的"文明离婚第一案"。
徐志摩要挣脱包办婚姻,去追求他心中所谓灵魂共鸣的自由恋爱。他那一代新文化健将拼命呐喊,才把中国从"一夫一妻多妾"推向了"一夫一妻"。
一百多年过去,当年他们奋力搭建起来的婚姻新秩序,如今却在悄然松动。这件事很值得琢磨——不是琢磨谁对谁错,而是琢磨背后的逻辑。
要看懂今天这场松动,得先破除一个执念:一夫一妻制不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也不是人性的自然选择。翻史书就知道,中国上层几千年来的常态是"一夫一妻多妾"。
皇帝三宫六院,士大夫三妻四妾,普通百姓娶不起小妾——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穷。人类学家考察过全世界上千个有记录的社会,严格实行一夫一妻的其实是少数。
真正把一夫一妻钉进中国法律的,是1950年5月1日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这部法律被称为新中国"第一法",八章二十七条,废除包办、废除纳妾、废除童养媳,把男女平等第一次写成了强制性规范。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现代文明国家几乎不约而同地选了这套制度?我个人的判断是,这套制度骨子里是一份社会契约,是给底层男性的"兜底承诺"。
学者郑也夫在梳理民国那场"一夫一妻制能否长期维持"的争论时讲得很透——如果法律允许一夫多妻,那么资源占优的少数人会把大量女性纳入自己麾下,剩下的绝大多数男性连结婚生育的资格都没有,社会必然大乱。所以一夫一妻不是浪漫发明,是维稳工程。
上层让渡一部分"性资源占有权",换来底层的安分守己。这是一份精妙的分配方案:每人一份,谁也别多占。
看清了这一点,才能看明白今天的裂缝出在哪里。这套制度靠的不是爱情忠贞,而是"稀缺资源均分"的社会共识。
当这个共识被三种新趋势冲击,制度的地基就开始松动了。
再回到张幼仪。这个被丈夫抛弃的旧式女子,被扔在异国他乡时几乎走投无路。可她没趴下。
她跑去德国的裴斯泰洛齐-福禄贝尔学院学幼儿教育,回国后先在东吴大学教德文,后来出任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副总裁,还兼任云裳时装公司总经理,硬生生把一个失婚妇人的人生活成了民国商界的传奇。她活到88岁,1988年在纽约辞世。
晚年她说过一句话——我要感谢徐志摩,若不是那场离婚,我可能永远找不到我自己。一百年前一个被休掉的旧式女子尚且能翻身,今天的女性就更不是当年那个被动接受安排的角色了。
中国城市女性的受教育年限已经全面超过男性,硕士研究生招生里女生占比多年过半。这个变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婚姻里的"经济捆绑"彻底松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误读了当下年轻女性对婚姻的态度。她们不是变冷酷了,而是终于有资格"算账"了。
以前的婚姻像合伙开公司,男人出资源,女人管后勤,谁离了谁都活不利索。而现在,独立女性会拿计算器算一算:结婚要投入多少感情?牺牲多少事业?分担多少家务育儿?消化多少婆媳矛盾?投入产出比划算不划算?
一算之下,很多人得出的答案是——不划算,那不如不结。这才是一夫一妻制的第一道裂缝,也是最深的一道。
当年这套制度的立足点是"女性需要男性提供生存资源",如今这个前提没了。婚姻从必需品变成了消费品,可选可不选,看心情看意愿。
而更微妙的是,有钱有资源的女性可以选择不婚,普通条件的男性却在婚恋市场上越发被动。这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变相多妻"——不是形式上的多妻,而是优质异性向少数人集中,底层男性被挤出局。
制度的形还在,制度的核已经在偷偷位移。
老一辈人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床头吵架床尾和。张幼仪1953年在东京再婚,嫁给医生苏纪之,两人相守将近二十年直至苏医生病逝。
她这一辈子只离过一次婚,还是被离的。而现在的年轻人,把耐心压缩到了极限。
我看过一份研究者对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今婚姻数据的纵向对比:五零后六零后婚姻平均存续时间在三十年以上,七零后跌到二十年左右,八零后压缩到十几年,九零后夫妻里结婚不足五年就登记离婚的比例明显抬头。
这背后有个很扎心的时代症候——我们被算法喂养出了一种极端的即时满足感。短视频看两秒不带感就划走,外卖晚二十分钟就要投诉,AI回复慢一秒都要吐槽。
这种"不爽就换"的心智模式一旦带进婚姻,就变成了"三年之痒——直接换人"的模式。我常打一个比方:过去的婚姻像买房子,修修补补、加固加建,一住一辈子;今天的婚姻更像租公寓,住得不爽就退租,下一个也许更好。
牙齿哪有不磕嘴唇的?可现在很多人磕一下就觉得关系坏了,与其修不如换。
问题是,换过几轮之后就会发现——每一段关系走深了,都会露出磨损面,不是这个人的问题,是关系的本质。年轻人对婚姻的失望,很大一部分不是婚姻辜负了他们,而是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这个心态一旦流行开,一夫一妻制作为"终身承诺"的社会内核就被抽空了。壳还在,芯已换。
这两年冒出来的这个现象最新,也最诡异。主打AI恋人的社交软件用户量涨得吓人,各种"AI男友""AI女友"应用在应用商店排行榜上蹿升。
有相当一部分用户是已婚人士。他们白天扮演合格的丈夫妻子,晚上打开手机,跟一个永远温柔、永远秒回、永远不闹脾气的"数字对象"耳鬓厮磨。
有的还会给AI取名字、过纪念日、举办虚拟婚礼,甚至"生育"数字孩子。法律层面,这不算出轨。道德层面,这暧昧不清。
但从婚姻的本质看,我认为它的杀伤力比肉体出轨大得多。为什么?
因为婚姻里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身体的排他,而是情感的独占——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谁,最快乐的瞬间第一个分享给谁。当有心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打开APP而不是转向枕边人,那即便物理距离再近,两颗心也早就隔了一条银河。
更麻烦的是AI伴侣的"完美陷阱"。这些产品被算法反复训练成"绝对迎合型人格",永远懂你、永远顺你、永远不驳你。
而真实的婚姻,恰恰是要在磨合中彼此磨掉棱角。一个人一旦被虚拟关系宠坏,就再也无法忍受真人身上的不完美。
这不是感情出问题,是"情感代餐"对真实亲密关系的降维打击。技术在这里扮演了一个非常反讽的角色——它本来是要让人与人的连接更容易,结果却让人和人的连接更难了。
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廉价的替代方案:不用磨合、不用付出、不用忍受——想要什么样的伴侣,充值就有。这可能是一夫一妻制诞生以来面对的最新一类挑战。
以前的敌人是欲望,是权力,是财富,这些好歹都是"人"。今天的敌人是算法,是代码,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完美投喂"。
而人性面对这种投喂,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三道裂缝叠加起来,一夫一妻制看似固若金汤,实则被暗流侵蚀。有人趁机跳出来质疑:一夫一妻符合人性吗?
既然人性天生渴望新鲜,为什么要被一纸契约锁一辈子?我认为这是个伪命题。人性本就复杂,既有追求专一的本能,也有渴望新鲜的冲动。
用一种冲动来否定制度合理性,就像拿"人饿了想吃"来否定餐桌礼仪一样荒唐。人之所以是文明动物,恰恰在于能用理性和责任驯服本能。
一夫一妻制不是天条,只是当下这个文明阶段最优解——它给底层男性一个成家的希望,给女性一个平等的地位,给孩子一个清晰的归属,给社会一个稳定的基本盘。
当结婚率下滑、离婚率走高、虚拟关系蚕食真实亲密,我们真正要警惕的,不是制度出了毛病,而是这个时代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没耐心、越来越畏惧承诺、越来越擅长逃跑。
张幼仪晚年被问及一生最大的功课,她说的是三个字——负责任。她这辈子无论是为徐志摩生子、被抛弃后独立求学、替前夫赡养公婆,还是前夫死后为他编纂全集,她始终愿意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哪怕这些选择大多是她本不情愿接受的。而今天的许多人,恰好相反。
想要爱情又不想承担责任,想要陪伴又不想接受不完美,想要新鲜又不想放弃安稳,想要被理解又不想学着理解别人。可婚姻从来不是一份包赚不赔的期权,它是需要两个人用一辈子来兑现的合同。
制度的裂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先松了。张幼仪那代人是被时代推着走的,尚且努力站直了做人;我们这代人被更多的选择宠着,反倒容易蹲下去认怂。
一夫一妻能不能扛过这一轮冲击,说到底不看制度本身,看的是还有多少人愿意做一件"不那么容易但正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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