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以前如果有人问我，“你最害怕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弄丢自己。”这个答案我守了二十几年，像守着一块不会被融化的冰。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还是我，只要我的灵魂还完整，就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到我。可是我偏偏遇见了你。
你知道吗，遇见你以后，我最怕的不是迷失自我了。我害怕的是，每个深夜再也触不到你手臂弯里那股安稳的热；我害怕的是，翻个身枕头上不再有你的气味；我害怕的是，再也没办法把脸埋进你的肩窝，听你睡梦中含混的呼吸声。原来，怕到骨子里的，是失去你给的拥抱，而非失去我自己。
说起来很可笑，最先掉进去的那个人，是我。我比你先一步把你藏进眼睛里，比你先一步在心里盖了一座花园，只种你的名字。可是现在，我这个最先动心的人，却成了让你哭得最多的人。你那双总是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前笑起来像装了整个晴夏的星星，是我亲手让它们起了风、下了雨。我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涌出来，你管它们叫眼泪，它们就那么淌下来，淹上你原本光洁的脸颊，像一场无声的洪灾。
我最痛恨自己的，就是这件事：我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难过。每一次争吵，每一个垮掉的承诺，每一次口不择言，都是我这双手亲手递出去的刀。我认，我承认我不够好，承认我在爱你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只会撕毁礼物的孩子。别人劝你算了，说这段感情里你太委屈，你却只是摇头，又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而我呢，我照单全收了这份纵容，却依旧学不会怎么不让你的睫毛沾湿。
我仔细想了想，我是怎么“不够好”的——
第一，我总以为说了爱就万事大吉，却忘了爱是要用行动来付款的。口头上的深情，说多了像个廉价广告，你自己都不信了，我却还在重复播放。
第二，我擅长道歉，却劣于改正。每一次把你哄回来时我都想，下次一定不这样了，可下次来临时，我依然在你的耐心边缘重复同一个错误，像一部卡带的机器，只会制造同一种噪音。你容忍噪音的时候，我没学会修复自己。
第三，我嘴上说着把你放在第一位，可真的到了要取舍的时候，我的惰性、我的自我、我的那点该死的面子，总是先于你跳出来。我让你在等待中难堪，让你在一次又一次的“等会儿”“明天再说”里，独自咽下失望。
第四，最刺眼的一点，是我明明看到了你眼里的光在变暗，却还心存侥幸，以为只要我不去面对，你就不会真的痛。我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蠢货，以为看不见眼泪就等于不痛了，可你每一滴泪，都是在无声地向我求救。
我不敢想，你在某个深夜里，是不是也问过自己：是我要求太多了吗？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不是的，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开始质问自己是不是值得被温柔对待。一个曾经爱笑的人，被爱得越来越不敢笑，这分明是那个说爱你的人没有尽到责任。
我害怕失去你的拥抱，是那种真的从身体内部往外发凉的害怕。因为我知道，这个拥抱不仅是一个姿势，它是我睡前的安定，是我迷路时的地标，是我在面目模糊的世界里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凭据。一旦它抽走了，我会变成无边的漂流，到时候，那个我当初坚持不肯弄丢的“自己”，可能也早就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所以我道歉，为我不够好这件事，为我不够细腻、不够长记性、不够把心疼落在实处。也对你说声对不起，为你眼睛里的星星，本不该坠落。还请你听我说完这笨拙的最后一章：如果上天愿意再给我一点幸运，我不用多完美，只想慢慢变成一个不再让你在夜里憋着声音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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