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湖的“两大难”：鲢鳙放养60年，“保水鱼”保住了什么？

要说这些年最治愈人的短视频，＂巨网捕鱼＂绝对能排上号。你看那一网收上来，成千上万条大鱼在阳光下翻腾跳跃，水花溅得比人还高，弹幕里全是＂想去现场看一次＂。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满屏的热闹背后，藏着一个特别拧巴的事儿——千岛湖明明是靠＂水＂吃饭的地方，是下游一千多万人的水缸，为什么当地人反倒把那么大的心思，花在了＂养鱼＂上？答案，得从一场差点没兜住的危机讲起。

一网巨鱼牵旧事 满湖秀水藏隐忧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千岛湖的水就该是那种清得能看见鱼群的样子。可它也有过＂翻脸＂的时候。

资料显示，1998年、1999年，千岛湖库区连续两年暴发较大面积水域蓝藻，湖水和水产品产生明显异味，局部范围水体中氮、磷含量超过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的五类标准。那两年，闻着水里冒出来的腥臭味，靠水吃水的淳安人心里是真慌。

更让人揪心的是数据。1992年千岛湖全湖的浮游植物细胞密度为每升45万个，1998年增加到108万个，到2010年甚至上升到1152万个。

不到二十年，藻类密度翻了二十多倍——这就好比一锅清汤，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变浓、变绿，谁看了都得心里咯噔一下。那病根到底在哪儿？

专家一查，问题竟然出在鱼身上。上世纪90年代，库区渔民为追求经济效益普遍选养价高味美的高档食肉鱼，降低了鲢鳙放养量；同时水库中大量的鳡鱼、翘嘴鲌、鳜鱼等凶猛鱼的捕食，也进一步压低了鲢鳙的储备资源量。

说白了，谁挣钱养谁，那些专门＂吃藻＂的鲢鳙越来越少，蓝藻没了天敌，可不就撒了欢地疯长。找准了病根，接下来就是下猛药。

从1999到2000年，千岛湖渔场连续两年开展＂除野＂行动，其中捞出的鳡鱼就有9000多尾、总产量超过92吨，有效控制了库区的食肉鱼种群。一边清理这些＂抢食＂的凶猛鱼，一边大规模往湖里放鲢鳙，＂以鱼治水＂这套打法，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其实千岛湖跟鱼的缘分，打一出生就注定了。1959年，为打造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与建设的新安江水库，淳安县的30万亩土地化为了浩渺的千岛湖，总蓄水量相当于3000个西湖。

只是这么大一片水面拦起来后，环境全变了——水库缺少长距离的敞泄流水环境，鲢鳙的性腺无法自然成熟，因此鲢鳙数量占比高其实完全是人工放流的结果。换句话说，湖里这么多鲢鳙，没一条是＂天生＂的，全是人一尾一尾放进去、一年一年攒下来的家底。

投多投少费思量 网收网放显功夫

听着好像挺简单——缺鱼就放鱼呗。可真干起来，才知道这里头有两道坎，一道磨脑子，一道磨力气。

先说磨脑子的＂投放难＂。放多少、鲢和鳙怎么搭，可不是拍脑袋定的。

鲢鱼偏爱吃藻，鳙鱼主要吃浮游动物，这俩的比例一旦没配好，控藻的效果立马打折。所以这些年为更好地控制束丝藻、曲壳藻等异常增殖，鲢鳙投放比例开始按针对的藻类不断调整，从最初的几乎各占50%，逐步调整为适当增加鲢鱼放养、比例提高到60%甚至70%，鳙鱼则缩减至30%或40%。

这道＂配比题＂最难的地方在于，它压根没有标准答案。湖里今年长什么藻、水质啥情况、鱼群多寡，年年都不一样，只能靠人盯着监测数据，一点点地试、一年年地调。

这份耐心，外人真不好体会。再说磨力气的＂捕捞难＂。

千岛湖水面五百多平方公里，岛屿一千多个，鱼群往岛后一躲，找都找不着，更别提捕了。当地人靠的是一手祖传绝活——＂巨网捕鱼＂是一种利用＂拦、赶、刺、张＂联合渔具渔法达到集中捕鱼的捕捞方式，是几代科研人员智慧的结晶，于1978年获得全国科学大会成果奖。

那网大得吓人，拦网刺网一拉就是上万米，几十号渔工分工协作，从探鱼、拦赶到收网，环环相扣，中间但凡有一环掉链子，一整天可能就白忙活。有意思的是，这湖里还真藏着＂大家伙＂。

2015年10月，捕捞队就曾捕到过一条重180斤、长175厘米的＂青鱼王＂。碰上这种庞然大物，渔工们又惊又喜，可这么大的鱼没法规模化商业捕捞，大多也就顺手放生了——在千岛湖，＂抓大放小＂从来不是句空话。

好在这些年，磨力气的活计正变得轻松些。就在今年五月，随着渔工号子响起，杭州千岛湖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捕捞一队的三十余名渔工合力收拢巨型拦网，夏捕第一网9万斤优质有机鱼顺利上岸。

而这一网跟从前不太一样——近年来淳安累计投入数百万元，分批淘汰老旧木质渔船，更换了数十艘铝合金环保作业船，还配套了机械化收网设备，巨型渔网从起网到收拢仅需15分钟。老渔工们感慨，这活儿总算不用再跟老木船死磕了。

保住清波连百姓 引水上岸启新篇

绕了一大圈，最该问的还是那句话：养了六十年的鲢鳙，到底替千岛湖保住了什么？头一样，保住的是那一湖干净水。

别小看这些鱼，它们是实打实的＂净水工＂——千岛湖有机鲢鳙鱼以滤食水中的浮游生物为饵料，每生长1公斤就可以消耗近40公斤的蓝绿藻，经过长达7年的自然生长，能将水体中的氮、磷等营养物质转化为鱼体蛋白质，再通过科学捕捞将其带出水体，从而实现生态系统的自然恢复。这个道理其实特别朴素：藻长在水里捞不干净，但鱼把藻吃进肚子、长成肉，人再把鱼捞走，湖里的＂营养＂就跟着鱼一块儿被＂搬＂出去了。

这份成绩单，也确实拿得出手。＂十四五＂期间，淳安累计向千岛湖增殖放流洁水性鱼类8.5亿尾，湖区鱼类品种从108种增至114种，千岛湖出境断面水质持续保持Ⅰ类，藻类密度稳定可控。

要知道，千岛湖岸线复杂、群岛密布，汇水区不仅涉及浙皖两省，也是下游地区1500多万居民的饮用水源地。这一网网捞上来的，说到底是一千多万人碗里的那口放心水。

第二样，保住的是老百姓的钱袋子。生态好了，鱼也就成了金字招牌。

数据显示，2024年千岛湖渔业产值达4.02亿元，较2020年的2.77亿元增长约45.13%。而一条鱼能带动的，远不止卖鱼那点钱——当前千岛湖保水渔业直接经济产值逾10亿元，直接带动地方相关产业产值逾50亿元，引领和辐射全国大水面生态渔业产业达200亿元，成为现代大水面生态渔业的典范。

守着一湖水，既护了生态又鼓了腰包，这大概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实在的模样。当然，话也得说回来，＂以鱼治湖＂不是万能灵药。

鲢鳙能把藻压下去，却堵不住上游氮、磷源源不断流进来这个源头，库湾角落里的水华风险一直得盯着。淳安人自己心里门儿清，所以早就不指望靠一条鱼包打天下了。

如今千岛湖实现了由单一治污、片面保水向系统治理、综合施策转变，2024年出境断面水质达到I类。更聪明的一步棋，是把手往上游伸——淳安启动了新安江-千岛湖生态环境共同保护合作区建设，推动全流域一体化共保，探索形成特大型湖泊保护管理的＂千岛湖模式＂。

一条河的事，光靠下游使劲不行，得上下游一块儿使劲。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千岛湖养鱼这件老事，正在玩出新花样。

淳安首个智慧化＂引水渔业＂项目——千岛湖金源渔业已经投产，当地正引导渔民将渔业从＂湖上＂转到＂岸上＂，把千岛湖的水＂引＂到陆基圆桶进行循环养殖，实现养殖过程与湖泊生态的隔离，更好地保护一湖秀水。后头还有更大的动作，总投资约10.17亿元、占地约589.25亩的千岛湖＂智慧渔谷＂项目已全面开工，是淳安迄今规模最大的单体农旅生态项目，并入选省级＂千项万亿＂项目清单。

从＂保水＂到＂引水＂，就差这一个字，背后却是治理思路整整往前迈了一大步——过去是让鱼替水消化脏东西，现在干脆想办法从源头上少让脏东西进湖。从1959年那道拦江大坝合拢算起，鲢鳙已经在千岛湖里游了六十多个年头。

它们既是默默无闻的净水工，也是带着乡亲们奔日子的＂致富鱼＂。所谓＂保水鱼保住了什么＂，说到底，保住的是水、是钱、是人心，更是一份＂宁可少挣点也要护好这湖水＂的定力。

眼下＂引水渔业＂这条新路子刚铺开，这一湖秀水和这条名鱼往后的故事，怕是还有更多值得咱们期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