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又上一当

作者：若水

旅游大巴刚在银器店门口停稳，我就条件反射似的把钱包按进背包最内层的暗袋，又隔着布料按了按才放心。来之前我翻了三页旅游避坑攻略，这种景区配套购物店的套路熟得能背下来，今天我就是把口袋缝死，半毛钱都不可能掏出去。

玻璃门“吱呀”一声推开，穿藏青色刺绣民族服饰的女店长笑着迎上来，圆脸上嵌着两颗亮得像浸了蜜的黑葡萄，声音软乎乎的裹着暖气：“各位阿哥阿姐快进来暖一暖！今天咱们不推销，就是请大家看看我们本地手艺人做的小玩意儿，进来喝杯热酥油茶，算我请客，不收钱。”

旁边穿藏蓝色冲锋衣的大叔先乐了，搓着冻红的手搭话：“还有这好事？刚才在观景台吹了半小时风，我这骨头缝都冻透了！”几个挎着布包的阿姨也跟着应和，一边念叨着“不买东西喝口热的也行”，一边顺着人流往里挤。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先松了半分，跟着往里走，果真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排冒着白汽的搪瓷茶杯，酥油茶的咸香裹着热气扑脸。店长挨着给大家递茶，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姑娘看着面善，是不是上个月刚去过青海呀？我前阵子刚在那边待过，你身上还沾着点那边酥油的香味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真上个月去的青海，这店长眼睛也太毒了？刚要开口搭话，她已经转身站到了展台前，拿起个绞丝纹的银镯子晃了晃，镯子碰着展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大家都怕被宰，没事，咱们今天这镯子，我先报个实价，市场价三千，我这儿今天给大家成本价，一千八。”

穿碎花棉服的阿姨立马往前凑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一千八？是足银的不？我上次在市里金店看差不多的款要两千多呢！”她旁边戴鸭舌帽的小伙子赶紧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拽她袖子：“姨你别急，景区的东西哪有这么便宜的，肯定有套路等着呢。”

人群瞬间嗡嗡地骚动起来，我也瞬间清醒——果然还是要卖东西，这一千八也贵得离谱，我才不当这个冤大头。我转身就要往门口走，店长忽然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清亮地压过了人群的议论：“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刚才是跟大家开个玩笑，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人真急着走——咱们今天这镯子，不卖。”

我脚步“唰”地顿住了，不光是我，一屋子人全愣了，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问号。不卖？那她折腾这半天要干嘛？

店长把镯子放回丝绒托盘里，拿起旁边一把雕着缠枝纹的银梳子：“我今天就是想交个朋友，你们出来玩一趟也不容易，我先给大家说说怎么辨别真银假银，免得你们以后在别的地方上当。”她当场把梳子丢进面前的热水杯里，又滴了两滴透明试剂，杯里的水一点没变色，“看见没？真银才会这样，那些卖几百块的假货，泡进去水立马发黑。”

刚才那个冲锋衣大叔凑到展台前盯着杯子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大腿：“哦原来这么辨别的！我上次在别的景区买了个银杯子，回去泡了一次茶就发黑，合着是假货！”几个阿姨赶紧掏出自己随身带的银戒指、银镯子，呼啦啦围上去：“妹子你帮我们看看，我们这个是真的假的？”

我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上次我妈在直播间抢的银镯子，戴了没两天手腕就沾了一圈黑，合着也是假的？店长说着说着忽然看向我，笑着招了招手：“姑娘你过来，我看你脸色有点发白，是不是平时容易手脚冰凉？你拿这梳子刮刮手背，试试是不是比普通梳子舒服。”

我鬼使神差地就走过去了，接过梳子刮了两下手背，银器带着点温温的凉，蹭过皮肤的触感确实舒服。她笑得更亲和了：“你看，银器养人，要不是我跟你有缘，我都不拿给你试。这样吧，今天我高兴，这梳子我成本价给你，三百八十块，就当交你这个朋友，全店就这一个福利，给谁我都不给。”

我脑子一热，手已经伸到口袋里摸手机了，忽然想起出门前男朋友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种景区银饰店的东西比外面贵三倍还多。我猛地回神，手又缩了回来，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了姐，我家里有梳子。”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阿姨赶紧拽了拽我袖子，小声凑过来：“姑娘这价格真挺划算的，我前阵子在商场买个银梳子还花了五百多呢，你不要我要啊。”店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却很坚决：“姐不好意思，我这福利今天就给这姑娘，我跟她投缘，其他人要的话还是得按原价来。”那阿姨撇了撇嘴，悻悻地没再说话。

店长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爽朗了：“没事没事，我就说你是实在人，换别人听见这价早就抢了。这样，你不买也没关系，我再给你看个好东西。”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小银锁，上面刻着祥云和平安符，纹路细得像发丝，“你看这个，给家里老人带最合适，我妈戴了三年，高血压都稳了不少。本来卖六百，今天你要是真想要，二百六，我贴钱给你，就当我给你家老人送个祝福。”

我心里又开始打鼓，二百六？好像也不贵啊，我奶最近血压确实不稳，买回去给她戴戴，就算没用，也是个心意。可万一还是贵了呢？我咬着唇没说话，店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语气越发真诚：“姑娘，我也不逼你，这样吧，你要是今天能说一句‘大姐你人真实在’，我再给你减五十，二百一，你拿走，我今天就算赔本，也乐意交你这个实在朋友。”

周围几个游客跟着起哄：“小姑娘你就拿着吧，这大姐人真的实在，这价格到哪买去啊！”“就是，给老人带个心意多好，我都想买一个给我妈了！”

一圈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脸“唰”地就热了，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二百一也不贵，而且她看起来这么真诚，应该不会骗我吧？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扫了码，接过冰凉的小银锁的时候，还连声跟她道谢，觉得自己今天真捡着便宜了。

直到坐回大巴上，我刷到景区外超市发的朋友圈，一模一样的祥云银锁，明码标价九十九块钱包邮，还送擦银布。我攥着兜里凉得冰手的银锁，刚才那股占了便宜的甜劲还没散，后知后觉地泛起涩来——原来从进门那杯递到手里的热酥油茶开始，我早就掉进了人家挖好的坑里，我那点提前做攻略的精打细算，在人家练了百八十遍的话术里，半分作用都没顶。

正懊恼得想捶自己脑袋呢，刚才那个冲锋衣大叔举着个银镯子也凑过来了，脸黑得像锅底：“你们谁要这个？我刚才花三百买的，刚才问了路边的特产店，人家说一模一样的才八十！”旁边的碎花裙阿姨也唉声叹气，把手里的两个银梳子往包里塞：“我买了俩，还以为捡着便宜了，这下可亏大了。”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是怎么被三句话哄得掏了钱，车厢里飘满了悔不当初的叹气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想起进门时自己暗自下的“半毛钱不掏”的决心，忽然有点想笑。原来真正的套路从来不是硬按着你的手逼你掏钱，是顺着你的小心思来，人家把你的那点犹豫、那点贪便宜、那点好面子摸得门儿清，让你掏了钱还得念对方的好。下次再出来玩，可再也不敢觉得自己比商家聪明了。

正所谓：次次走，走了一村又一村 村村没两样

当当上，上了一当又一当，当当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