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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四十里街越来越冷了。
陶侃每天早上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炕沿上都会结一层细细的白霜。他穿鞋的时候脚趾头冻得蜷起来,踩在鞋底上像踩在两块冰上。
棉衣的补丁又多了两块,湛氏把拆下来的旧麻布边角料都缝上去了,但布料不挡风,风一吹就透了。
那卷《论语》成了他每天最暖和的东西。
他早上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竹片还是温的,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焐得那些字都带着他的热乎气。
他把书在膝盖上摊开,用两只手捂住竹片的两端,等掌心热了再开始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已经会背了。
第十二天早上,湛氏从灶间出来,手里攥着几文钱。
"陶侃,今天你去镇上。"
陶侃从树桩上抬起头。"去镇上做什么?"
"买棉絮。你身上的棉衣已经薄得挡不住风了,得絮一层新的。"
她把几文钱数好,用一块旧布包着,递给他,"买半斤新棉絮。剩下的钱买一包盐。"
陶侃接过来,钱在布里硌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大概十几文的样子。他点了点头,把钱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这就去。"
他走得很慢。出了四十里街,过了两座石板桥,走到荷塘边上的时候,他开始放慢了脚步。
那座荷塘里的枯荷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枯了,杆子全部折断了倒在冰面上,像一排排死掉的笔。
他站在荷塘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书铺就在荷塘过去那排屋子的尾巴上。如果从岔路口拐过去,多走不到半里地,就能到那间窄窄的书铺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棉絮要花掉大半,剩的买盐刚好。
但若不买棉絮,盐也不买,这十几文可以买一卷新书。昨天在镇上磨坊门口等母亲的时候,他听人说过书铺新到了一卷《史记》。
《史记》比《论语》厚多了,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讲的都是前朝的人怎么打仗怎么治国的故事。
但他没进去问价钱。他怕问了之后买不起。
"不买棉絮你会冻死的。"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句话是母亲上次缝衣服的时候说的,她没抬头,手指穿着针把补丁钉在袖口上,说得又轻又随意。但陶侃记得。
"但是一本书。"另一个声音在说,"一本你从没看过的书。"
他在荷塘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寒意从鞋底渗进来,冰得他的脚趾头几乎没有了知觉。最后他闭了一下眼睛,从岔路口拐了过去。
书铺老板还是那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陶侃一进门就看见柜台角落放着的那卷新到的竹简,比《论语》长出一截,捆绳是新的,竹片颜色浅,还没有被人摸过变暗。
"老板,那卷《史记》多少钱?"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十八文。新到的,抄本不贵。"
十八文。陶侃摸了摸怀里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五文。还差三文。
他站在柜台前,手还揣在怀里攥着那包钱。他的手指在布里一粒一粒地摸过那些铜板的边缘,圆的,凉的,一枚一枚地数过去。十五枚,他数了五遍,不会变成十八枚。
"老板,"他低声问,"能不能便宜一点?"
老板看了他一眼。瘦瘦小小的孩子,棉衣袖口补了又补,站在柜台前面,膝盖因为冷微微哆嗦着。老板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拨算盘珠子。
"这书进价就十五文。十六文,最低了。"
十六文。还差一文。
陶侃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放在柜台上,慢慢解开。十五文铜板摊在柜台上,旧的新的摞在一起,还有两枚生了绿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堆钱,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那是今早出门时他在炕角捡到的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本来打算等下还回母亲的腰包。
他把它也放在了柜台上。十六文。
老板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铜板,又看了一眼陶侃。他伸手把那卷《史记》从角落里拿过来,放在铜板旁边。"拿去吧。"
陶侃把竹简抱在怀里。它比《论语》长,比《论语》重,竹片还是新的,表面的竹青还没磨掉,手指摸上去滑滑的
。他抱着那卷书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回来。"老板,那棉絮多少钱?"
"什么棉絮?"
"就是新棉花。半斤。"
老板想了想。"七八文吧。镇东头王记杂货铺有卖的。"
陶侃点了点头,抱着书走出去了。
他一路走回了四十里街。怀里那卷书在他胸口的位置硌着,每走一步就顶一下肋骨,但他没有换手。
他把书抱得很紧,紧得像怕谁半路抢走似的。冬天的风从东湖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面颊发红,手指冻僵了缩在袖子里,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湛氏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拿着那只陶罐,正往锅里倒米。她听见院门的响动,偏头看了一眼——陶侃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卷东西,两只手红得像煮过的虾。
"棉絮呢?"湛氏问。
陶侃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他的脚钉在门槛外面,里面是堂屋的地面,三步之外是母亲的灶台,灶台上烧着热水,水汽正往上冒。他在门槛外面站了一息,然后把怀里的书往前递了递。
"没买棉絮。"他说,"买了这个。"
空气安静了一阵。湛氏手里的陶罐没有放下来,罐口还朝着锅的方向,米粒在罐沿上停了一粒,没有掉下去。
"钱不够。"陶侃又说,"我买了书,就买不了棉絮了。"
他等着她说话。等着她说"你怎么不听话",等着她说"冻死了怎么办",等着她说"退回去"。
他甚至等着她把书拿过去看看再还给他,她会的,她看了之后发现是《史记》,会不会就不生气了?她说过让他背完《诗经》再读《论语》,背完《论语》再读别的。他只是跳了一下顺序而已。
湛氏没有说话。她把陶罐放下了,米粒落回罐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门口,弯腰去看陶侃怀里的书。竹简封面上两个大字,"史记",墨迹还是新的,抄书人的字迹工整方正。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
"冷吗?"她问。
陶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不想说冷。
"进来。"湛氏侧身让开门口,"把书放炕上去,灶膛里有火,你先烤烤手。"
陶侃抱着书跨过门槛。他走到里屋炕前,把《史记》放在炕角,《诗经》《论语》旁边多了一卷新的,三卷书排成一排,像是三个排排坐的小孩。他摸了摸竹简的封面,又缩回手去。
灶间的火又旺了一些。
湛氏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窜起来,把灶台边上那面墙照亮了一大片。陶侃蹲在灶口烤手,掌心贴在膝盖上,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他的手从僵白慢慢变成微红,从微红慢慢有了知觉,指尖开始发痒。
湛氏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她在淘米,水声哗哗的,淘完了又倒了一瓢,又淘了一遍。她的手在水里搓着米粒,米汤把她的手浸得发白。
"娘,"陶侃蹲在灶火前面,声音小得像被火吞了一半,"那件棉衣,明年再絮行吗?"
水声停了。湛氏把淘米水倒进一个木盆里,把锅架上灶眼,盖上盖子。
"行。"她说。她没有转身。
陶侃蹲在灶火前,把两只手伸到火焰最旺的地方烤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冻白的面颊烤得暖起来,烤得发红。
他慢慢地搓着手,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把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剩下的铜板,他买完《史记》之后,十六文花完了,但不知怎么的他刚才在书铺柜台上多拿了一枚回来。
他摸到那枚铜板,凉的,圆的,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娘,"他伸过手去,把那枚铜板放在灶台边上,"这个,剩下的。"
湛氏偏头看了一眼。灶台边沿上,孤零零的一枚铜板,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摸了摸,放回了腰包里。
"吃饭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陶侃蹲在灶口,把两只手掌心对着火,感受着热量从指缝间流过去。他闭了闭眼睛,闻着锅里米汤正在煮开的气味,和炕角三卷书散发出来的竹片香气。
他没有冬衣。但他有了三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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