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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在复杂科学视角下 ,成长不只是励志叙事,而是一套可以被观察、建模与实践的复杂系统过程。本期读书会为「复杂系统管理学读书会第四季」第六期中集智俱乐部CEO张倩从集智十年管理运营与个人经历出发,讲述个体如何与网络“双向涌现”内容回顾与整理。
倩姐丨作者
前言
这是我7月25日在集智俱乐部的分享整理。受发起人赵甜芳老师的邀请,我完成了在集智俱乐部的首次正式公开讲座,从幕后运营人员,第一次走到了台前。
某种意义上,我自己也是社区涌现的一个鲜活例子:从小编到CEO,从幕后到台前,没有设计,被这个社区一点点推着生长出来。
希望这场讲座的内容,能给你在工作或生活上带来一些启发。
开场:一颗粒子的自述
今天我想讲的东西,不是一套可以拿来控制组织的管理方法。
我想讲的是:我怎样在集智的运营中逐渐进入一个位置,怎样形成关系,怎样推动注意力、知识和行动继续流动,又怎样被这些流动反过来改变。我和这个社区,互为对方的涌现条件。
集智俱乐部的英文名,从2003年张江创办它的第一天起就叫Swarm Agents,多智能体,智能体之间的简单互动,可以产生单个智能体无法预测的整体行为,这就是涌现。
二十三年后回头看再我在集智的这十年,讲的其实就是这个名字已经预示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是系统里的一颗粒子,一个 agent。
我们在关系里互动,在流动中彼此改变,最后涌现出来的结构,不是任何一个人提前设计好的。
从中文的“集智”到英文的 Swarm Agents,两个名字说的是同一件事:把智能聚在一起,让结构在交互中自己出现。
我先给大家一张地图,它只有五个词:位置 → 关系 → 流动 → 反馈 → 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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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循环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条我走了十年、回头看才逐渐看清的路。
我之前在集智的就说过:当你看不清远处的路时,就把手头的事情干好,干着干着,路就慢慢清晰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什么呢?不知道有没有人玩过魔兽世界,当你刚进入游戏时,你的地图是灰的,但随着你不停的打怪,做任务,你的地图会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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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的分享会参考了三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材料。
第一类是正式论文,张江团队关于流网络、点击流、在线学习和因果涌现的研究,它们提供的是分析工具。论文研究的是生态流、贸易流、论坛数据,虽然这些研究的对象不是集智,但是却给集智斑图的产品设计上,以及运营思路提供了科学思考的依据。
第二类是管理学著作,罗家德老师关于社会网、圈子理论、自组织治理,巴拉巴西关于成功定律的研究,王亚军老师关于第一人称管理的研究,以及王志军老师在科学节上关于联通主义学习的讲座。它们让我知道了“怎么做”和“为什么”。
第三类是我自己的经历。从志愿者到运营者,我在集智社区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承担过什么后果。
好,我们从地图上第一个词开始:位置。
一、我:没有路线的进入
我进入集智的过程,不是一条提前规划好的职业路线。
考研第一志愿落榜,调剂到信控院(后来的人工智能学院),后来在院长的指引下接触了集智俱乐部,在2015年时参加了集智俱乐部在南京大学的年会,被这个组织的气质吸引,并成为第一批集智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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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入口不是一张成熟的岗位说明书,也不是一条画好的晋升阶梯,是一些关系、机会和具体任务碰到了一起。
进入集智之后,我先从志愿者任务开始。任务本身可能并不宏大,甚至不一定带着“这将成为我未来角色”的标签。但在一个开放组织里,任务会把人带进关系网络:你开始了解谁在做什么,谁需要什么,哪些事情总是卡住,哪些流程可以优化,哪些问题不能只靠一个人解决。
我最早的志愿工作就是小编,编辑公众号文章,直到承担更大的组织责任,最后成为CEO,这是一个真实的现代爽文故事,从小编到CEO。
但每一步都不是我主动设计的,我留下来的原因,不是使命愿景价值观,而是被“流”卷进来的。
角色是在行动中形成的
如果回头看这段过程,它可以写成一条链:偶然进入 → 承担任务 → 持续履约 → 形成信任 → 责任扩大 → 角色被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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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容易错的理解:我不是先有了一个完整的“运营者身份”,再去完成运营工作。恰恰相反,是在运营工作中,我逐渐拥有了这个身份。持续履约会产生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别人知道你会回应,知道把任务交给你不一定立刻完美,但不会凭空消失。信任和责任因此逐渐增加,角色也随组织需要扩大。
罗家德在《复杂治理》里讲自组织治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最好的管理不是先任命再工作,而是让承担任务的人在互动中被认可。我的位置不是被一张任命书决定的,是关系、任务和持续回应共同塑造出来的。
我也不想把这段经历讲成命运安排,路径依赖不是宿命论。它只告诉我们:组织中的下一步,总是在上一轮行动留下的条件上发生。很多时候,人是在做完下一件具体的事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站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上。
二、集智课堂的诞生
现在我想讲一个完整的案例,巴拉巴西网络科学课,是我理解的“双向涌现”最完整的标本。
它不是“我做了一门课”,而是“一堂课从社区的土壤里自己冒了出来”。
科学学读书会社区成员,武汉大学的刘林青老师提议我们开《巴拉巴西网络科学》的课。我没有做市场调研,没有ROI测算。唯一的信号是:社区里有需求。
我为什么接住它?不是因为我预见了它会成功,而是因为我识别到了一个还不够清晰的信号。复杂系统里的机会,不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而是一个弱信号。运营者的工作不是预测,是让信号有机会变成结构。
网络自己连上了
接下来的过程很有意思。师资不是通过公开招聘来的,而是沿着已有信任关系自己连接起来的。
我连接我的合伙人张江,张江连接陈关荣、狄增如,两位老师又介绍了汪小帆等其他七位学者,社会网的链接在起作用了。
罗家德讲圈子理论的时候说:圈子之间的桥接,是组织产生新能力的关键。张江就是那个桥接节点,他连接了集智社区和学术界的网络科学圈。没有这个桥接,即使有课程想法、有学员需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聚齐十位来自六所高校的学者。
2020年8月,第一期《巴拉巴西网络科学》启动,十位网络科学学者联合讲授。![]()
网络提供了连接条件,课程质量和师资投入以及运营投入仍然是必要条件。网络不是自动售货机,投一枚“关系”硬币,不会自动掉出一门好课。
集智课堂:把“听课的”变成“讲课的”
但这门课最让我觉得值得讲的地方,不是请来了多少老师,而是学员开始生产内容。
课程设计不只是“讲师→学员”单向灌输。学员输出、讨论、共创。角色开始流动:有人从听众变成分享者,有人从分享者变成记录者,有人从记录者变成了下一期课程的组织者。
王志军老师的联通主义分享在这里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解释:学习不只在个人头脑里发生,也分布在成员、概念、文本、平台和互动流程之间。学习的质量取决于连接的质量,不只是连接了多少内容,更是连接能否带来下一轮理解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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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信息不再只沿着一条单向管道流动,网络就开始自己生长。听课的人开始讲课,消费内容的人开始生产内容,这就是自组织。
回向:课也改变了我
最后这一点可能最重要,这门课不只是我给社区做了一件事,它反过来也改变了我。
因为运营这门课,我深入了解了巴拉巴西和网络科学。他的《成功定律》给了我一套理解“成功”的数学语言,也让我用五条定律重新看自己的十年。
所以这不是“我做成了一门课”的单向故事。我把社区里的兴趣转化成课程结构;课程把我带进新的知识网络;新知识又改变了我理解社区和理解自己的方式。
这是双向涌现的第一个完整形态:我改变了集智的一小块结构,集智又改变了我下一次行动的认知条件。
巴拉巴西成功五定律
因为我运营巴拉巴西网络科学课,后来深入读了他的《成功定律》,发现这不是成功学鸡汤,而是一套数学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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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定律说:能力表现驱动成功,但当能力表现无法测量时,网络驱动成功。我在集智的早期,没有KPI,没有业绩评估,谁能说清楚一个志愿者“表现”好不好?谁信任我、谁把任务交给我、谁愿意和我协作,是社区网络在替我发出信号。
第二定律说:能力表现有界,成功无界。在同一批志愿者里,大家能力差不了太多,但我的角色最后被确认、被扩大。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多少,是因为我恰好承接了那些别人接不住的任务,站在了流网络的关键节点上。
第三定律说:初始成功乘以适应度等于未来成功。我最初把一件事做完,获得了信任,这是初始成功。我在后续的项目里持续履约,用结果证明我的适应度,这条正反馈就把我从一个志愿者推到了更大的责任位置。
第四定律说:团队成功需要多样性与平衡,但功劳归于个人。集智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团队协作的结果,但外部视角很容易把它归结为“张倩做了什么”。我知道不是这样。今天我必须把功劳分解:网络提供了连接条件,成员提供了执行力和创造力,我只是在其中承担了连接、判断和兜底的责任。
第五定律说:坚持,成功可以发生在任何年龄。我在三十一岁时才进入集智,才由一个全职妈妈重新回到职场,不是典型的“职业起步期”。但Q因子,也就是把想法变成结果的能力是不挑年纪的。持续履约,持续回应,持续承担后果,网络就不会辜负我。
所以不是:“我优秀”,是我恰好站在了集智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上,并且我们之间持续给回应。
三、从混沌到秩序:读书会怎样长出课程
巴拉巴西课不是孤例。集智有一整套从混沌到秩序的涌现机制,它的起点就是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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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是混沌
读书会由兴趣发起。没有预设的课程大纲,没有教学计划,没有明确的产出目标。一群人因为对某个主题:复杂系统、脑与意识、因果涌现、计算社会科学等感兴趣,聚在一起读论文、讨论、甚至争论。
你可以把读书会理解为系统中的混沌状态:参与者自带背景和问题,讨论方向随时可能分叉,注意力忽聚忽散。看起来效率很低,但混沌不是坏事。混沌是一个系统最开放、最能吸收新连接的阶段。
这其实就是 Swarm Agents 的字面意思,多个智能体在一个开放空间里自由交互。每个参与者都是一个 agent:带着自己的知识背景、好奇心和表达方式,没有中央控制器在指挥谁必须说什么、做什么。秩序不在单个 agent 身上,在交互之中。
但是这个混沌也是带着一个边界,读书会的发起人会定义好大纲框架,该主题下的讨论都不会越出这个边界,在这种机制下,才有可能把讨论更有效的聚焦。
从混沌中涌现三样东西
在这种持续的、且有边界的读书会讨论中,三样东西会逐渐浮现出来。
第一是课程需求。某个主题被反复讨论,问题越来越深,参与者觉得零散的论文研读不够了,需要系统化的学习。这时候,读书会里就会冒出一个声音:“要不我们开一门课?”,巴拉巴西网络科学课就是这么来的,没有市场部门做调研,没有产品经理画路线图,是社区在流动中自己发出了需求信号。
第二是积极共创的社区成员。读书会里总有一批人,不止听,还主动记笔记、整理术语、审校字幕、回答新人的问题。他们做的不是被指派的任务,是主动认领的,他们觉得这些事情值得做、自己能做、做出来对别人有用。这些人后来就成了斑图的共创者和社区运营的骨干。
第三是对讲课有兴趣、讲课水平高的老师。读书会里有些人分享得比别人好,能把复杂概念讲清楚,能接住现场提问。他们本来就可能是高校教师或研究者,读书会的持续互动让他们看见了社区的学习需求,也让他们自己愿意站出来,把分享变成一门完整的课。
这三样东西:需求、共创者、师资,不是谁安排出来的,是系统在混沌交互中自然筛选出来的。罗家德说的“造势”,就是这个意思:你不需要亲自指定谁是老师、谁是骨干,你只需要提供让这些信号浮现的场景。
生命诞生于混沌与秩序之中,所以系统科学课里长出了诸葛昌靖、金威、范冬明等积极份子,他们随后又分别发起了其它主题的读书会与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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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是秩序
一旦课程需求、老师和共创者这三个条件同时在场,秩序就出现了。
集智学园从社区需求出发,辅助老师制作在线课程。课程是结构化的:有章节、有作业、有讨论区、有结业要求。它和读书会的最大区别是,课程把原来散落的注意力和知识连接成了一条稳定的学习路径。
但课程不是终点。那些在读书会里就已经活跃的共创者,会沿着课程进一步进入内容开发,比如整理讲义、补充案例、设计习题等。有些人更进一步,参与众包写作,把课程内容扩展成科普书或教材。
集智俱乐部有好几本书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课程提供了骨架,共创者提供了血肉,社区讨论提供了反复打磨的碰撞。书出版之后,又成为新一轮读书会和课程的入口,这是一个正反馈环。
混沌与秩序不是对立的
如果你只做读书会不做课程,注意力会消散;如果你只做课程不做读书会,种子不再生长。混沌提供多样性和新信号,秩序提供稳定的学习路径和可复用的知识结构。
混沌中的读书会让系统保持开放,让新问题和新连接进来。课程让系统把积累转化为结构,让更多人进入。两者交替运行,组织才不会僵化,也不会散架。
这就是我理解的复杂组织运营:不是消灭混沌,也不是跪拜秩序,而是在混沌和秩序之间找到交替的节奏。
我们这个社区里,有两套“升级路线”:
路线一:科研通关流
从字幕任务入门,一步步升级为百科志愿者、科研助理,在实践中靠近研究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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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线二:讲台进阶流
从社区成员出发,经过内容沉淀与分享打磨,逐步成长为社区讲师,站上讲台输出自己的系统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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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有不少社区成员踏上了这两条路,在这过程中为社区贡献了大量高质量内容,也实现了自己的成长闭环。
两条路,起点都是读书会,你走哪条?
四、社会网、圈子、自组织、开放流网络
前面是“发生了什么”,这一段是“为什么会发生”,我先从罗家德说起。
罗家德的《复杂治理》给了我三组概念,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管理层面。
第一组是社会网,人不是孤立的个体,活在关系里。一个成员是否留下,往往与他和谁连接、谁信任他、他能否进入新的圈层有关。巴拉巴西课程的师资形成,就是社会网链接在起作用的活案例,不是先有招聘,是先有可信关系。
第二组是圈子理论,社区不是一张平面名单。有人只是关注,有人稳定参与,有人愿意承担任务,有人能够发起项目。核心层、紧密层、边缘层,不同半径需要不同的入口和责任。我在运营里做的事,其实就是识别不同圈子、维护核心层的信任、同时给紧密层留出向上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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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组是自组织治理,最好的管理不是任命,是让系统自己筛选节点。罗家德说自组织是第三种治理模式,既不是市场,也不是层级,是系统在互动中选择谁能承担什么角色。我在集智从来不搞任命制。谁承担任务、谁被认可、谁获得更大的责任,是在互动中自然形成的。
取势、造势
罗家德还有两个概念直接影响了我怎么做运营。
“造势”让有序从混沌中自发涌现。我不是设计一条“最优路径”,而是提供规则和土壤:有吸引力的议题、让不同背景的人相遇的场景、足够清晰但不过度僵化的规则、让贡献被看见的反馈机制。
把参与者变成共创者,这是用具体任务来实现的:主题发起、字幕审校、共创笔记、百科词条、学习路径维护。任务颗粒度决定了新人能不能进入系统。一个任务如果太大、太模糊,新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如果没有留痕,做完就消失了,也不会形成连接的积累。
罗家德和梁肖月在《社区营造的理论、流程与案例》里讲得很清楚:社会资本是网络资产,交互多的人自然成为枢纽。信任不是靠合同条款建立的,是在一件事一件事的交互中积累的。
张江:古早论文告诉你为什么社区这么长
现在我从管理学转到复杂科学这边。罗家德给了我“怎么做”的语言,张江给了我“为什么这么长”的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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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工作是论坛新陈代谢研究。2014年,吴令飞和张江在PLOS ONE上发表论文,发现论坛用户活跃度和社区规模之间存在幂律标度关系。这对运营的启示是:增长有数学规律,不是越大越好。集智不是靠砸流量做大的,不是靠拼命招新做大的,流量大不等于学习深。
第二个工作是开放流网络和流距离。不要只看节点和边,还要观察流从哪里来、经过哪些节点、在哪里聚集、在哪里离开。张江团队的流距离研究把“路径”变成了可以量化的量。这对运营的启示是:一次活动结束不是终点,注意力有没有继续流向讨论、内容和下一行动,才是判断组织变化的依据。
第三个工作是SVD因果涌现。2025年发表在npj Complexity上的论文提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学判据:什么情况下,系统整体出现了局部无法预测的结构变化?这为“涌现”这个词提供了可以度量的定义,为我们运营提供的是灵感和方法启示。
王志军:学习分布在连接中
虽然张江的研究对象并非集智本身,但江南大学王志军团队却选择将集智俱乐部作为研究对象。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外部视角,让我们得以跳出日常运营的惯性,从学术层面重新审视自己。这个社区是如何生长、如何演化、如何被外界所理解的。
这本身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个研究复杂系统的社区,自己也成了被研究的对象。
王志军关于联通主义的研究,在这里承担了一个关键的作用:解释为什么连接机制本身值得运营。
联通主义的核心判断是:学习和组织能力不只存在于个人头脑,也分布在成员、概念、文本、平台、工具和互动流程之间。“知道在哪里找到知识”和“知道谁能解决这个问题”,同样是能力。学习的质量取决于连接的质量,而连接不只在人与人之间发生,也在人与内容、人与工具之间发生。
这解释了巴拉巴西课为什么能产生真正的学习效果,除了老师确实讲得好以外,学员之间、学员与内容之间、学员与课程结构之间形成了可以继续生长的连接。也解释了斑图的设计逻辑:不是把内容堆在一起,而是让知识节点互相连接,让探索者可以沿着路径继续前进。
断掉的连接等于断掉的流动,运营者需要关心的不只是“谁在学”,还有“谁能连上谁”、“哪些路径是可用的”、“哪些入口新人不容易进来”。这和罗家德的社会网、张江的流网络,本质是同一套逻辑。
涌现三定律
现在我要讲一组我从十年运营里倒推出来的东西,这些是回头看所有“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巴拉巴西课、斑图共创机制、读书会里的新话题,它们都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底层足够丰富。社区里要有足够多不同背景的人。巴拉巴西课为什么能从科学学读书会里冒出来?因为那个读书会里有数学、物理、计算机、社会学等等各种跨学科背景的成员。
第二:交互足够密集。高频碰撞,不能只是单向灌输。读书会不是请一个人讲、大家听。是每周深度研讨,是学员生产内容,是人人在交互中重新理解自己知道的东西。没有密集的交互,种子就发不了芽。
第三:在合适的尺度看。不盯粒子,不看总量,看模式。你不能盯着某一次活动的人数和某一个人的表现来判断“系统在涌现什么”。你要退后一步,看什么话题在聚拢注意力,什么关系在形成连接,什么内容在被复用。涌现发生在宏观尺度上,不是发生在微观细节里。
缺了任何一条,不是靠砸资源和流量就能砸出来的。
所以,正因为集智社区满足了这三条,所以社区里会涌现出很多有意思的现象。
下图右上方,是群聊中的“活跃派”。他们或争论,或探讨,或分享,在对话中点燃火花,为社群注入持续的活力。
右下角,则是“行动派”。他们群聊时安静,却在任务区默默耕耘,用产出和贡献推动信息的沉淀与流动。
一类点燃对话,一类沉淀内容。风格不同,但都为社区的信息生态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我们做为运营人员,承担的角色就是看到这种层级,并识别出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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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种需要观察的流
把这些理论放回运营里,我日常观察的是四种流。
注意力流:什么议题被看见?张江的注意力流研究告诉我,用户从哪个入口进来、从哪个内容离开,都是信号。
知识流:概念能否跨圈移动?张江的开放流网络研究提醒我,知识如果只在一个圈子里打转而不流动,就产生不了价值。
行动流:参与能否转化为任务和产出?罗家德的社造化概念告诉我,从“我听了”到“我做了”,中间需要一个可进入的任务入口。
反馈流:结果能否返回下一轮运营?这是自组织成立的前提。返回来的不只是数字,也是关系变化、信任变化和问题质量变化。
流量大不等于学习深,连接多不等于信任强。四种流互相耦合,任何一个环节堵塞,都可能让活动看起来热闹,却无法形成持续结构。
第一人称管理:我也在系统里面
讲到这里,我必须说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
所有的理论,社会网、流网络、自组织、联通主义,都有可能制造一种幻觉:好像只要我理解了网络结构,就可以站在外面调度一切。
但王亚军的第一人称管理(FPM)提醒我:管理者不在系统外面。我的判断、资源分配、信任选择,甚至我不做的那些决定,都会成为系统条件的一部分。我不是在“管理”一个复杂系统,我在这个复杂系统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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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十年,有一些时刻是我“被流推着走”,我以为是我在做决定,其实是结构在推我。巴拉巴西课不是我策划出来的,是读书会里一个提议、一条关系链、一批愿意投入的学者和学员的共同行动,把我卷进去了。
也有一些时刻是我“改变了流的方向”,我确实是结构里的一环,推了它一把。我决定接住巴拉巴西课那个提议,我设计了斑图的任务入口,我在合作边界模糊时选择了先做读书会验证而不是直接签约。
我不是站在系统外控制它,我是在系统里面行动,并承担行动的反馈。
五、AI入场:三向涌现?
最后我想讲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我用AI智能体辅助管理,已经成了日常。但今天我不想只讲“AI很好用”,我想讲的是,AI到底在我的工作里改变了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同时让我更高效、也更不安。
先说我的实际工作方式。
写作和构思。我自从开始用了智能体辅助写东西,第一稿就很少自己从零开始了。准备这次分享,我把双向涌现的大纲、张江的论文信息、罗家德的著作要点、我的个人经历笔记,全部交给AI智能体,告诉它:帮我梳理一条主线,它几秒钟就给出一个结构。
但我从来不会直接用。我会看它漏了什么、把什么放错了位置、哪里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告诉它:不对,是这个方向。它再改,我再审。来来回回,有时候七八轮。直到稿子里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我的,但组织材料、排列段落、检查遗漏这些体力活,被AI承担了。
信息处理和提炼。集智运营里经常有大量会议记录、论文摘要、课程反馈需要消化。以前我一个人看,看得慢,容易遗漏。现在我把材料交给AI,让它先提炼核心观点、标出矛盾、列出需要我注意的信号。带着它的提炼去看原始材料,效率高很多。
但AI提炼出来的东西,细节经常不准,它会把我没说过的话当成我的观点塞进去。所以AI是“第一个粗糙的过滤器”,不是“最终的解释者”。提炼之后,必须经过我的人肉校对。
任务编排和交付。我以前接到一个任务,比如要审查一份课程合作协议,我会自己查条款、自己写分析、自己排版。现在我把任务拆成步骤交给AI:输出一份我可以直接发给对方的结构化反馈。
内容生产和课程开发。集智做课程,从讲义整理到习题设计到字幕审校,每一环都有大量重复性工作。现在AI做第一遍,把录音转成字幕、字幕工作者把口语整理成书面表达。但最后把关的是主讲老师和课程助教,AI给的是“还可以”的版本,课程助教和老师把它打磨成“值得交付”的版本。
这四件事串起来,我开始理解一个更深的东西。
AI在我工作里的真正角色,不是“帮我做事”,是替我做了70分以下的体力活,让我把精力全部砸在70到90分那段距离上。
这就是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里说的:
同样一台AI,有人拿它建了一栋楼,有人用它糊了一面墙。建楼的人本来就会建楼,AI只是把他的施工速度提了一百倍。糊墙的人只会糊墙,不是AI不够强。
AI不会让你变强。它只会让你的真实水平暴露无遗。你是什么段位,用了AI还是什么段位。只不过以前藏得住,现在藏不住了。
那什么才是让人真正立得住的东西?
我管它叫内核,你在一个领域深耕十年以上,把一门手艺反复打磨迭代,最终长在自己身上的那种能力,别人拿不走,时间也不会让它变弱。
我的内核有两块。一块是持续产出,从2007年逛XICI,通过写作混成网红,到从2019年开公众号到现在,持续输出长文,一篇平均三四千字起步。这十万字不是日记,是一篇一篇打磨出来的声音。这几十万字,就是我的文风的训练集,是AI能学到我的风格的语料库。
另一块是十年读论文。2015年加入集智,从那以后每天泡在这个科学社区里看科普、看论文。复杂科学、网络科学、因果涌现、系统动力学。因为你要筛选出可以在公众号发的文章,你要和社区老师交流发起读书会或讲课。
你不懂老师的工作、没看过老师的论文,你怎么知道这个老师适不适合?能指挥AI精确引用,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所以AI对我来说是什么?它是我手里的一把更快的刀。它替我做了那些消耗时间但不消耗判断的活。而我把释放出来的精力,全部砸在AI永远做不了的那件事上:决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工具永远在贬值,内核永远在升值。但花十年磨出来的判断力,AI很难精准的领悟,因为它不用承担过后果,不用对读者真正负过责任。
这就是为什么原来的“双向涌现”需要重新思考。
以前是:我 ↔ 组织。我改变组织,组织反馈并改变我。
现在AI智能体进来了。它和我之间有一条新的信息流:我给它任务和反馈,它给我中间产物。它和组织之间也开始形成连接:它在帮我理解组织信号,也在帮组织接收我的输出。于是变成了:我 ↔ 组织 ↔ AI智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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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有几个真正麻烦的问题。
第一个,归因。如果这次分享效果好,它到底来自我的判断,还是来自AI对材料的组织?分不太清。但有一件事我确定:最终决定每一个判断去留的人是我。功劳可以模糊,责任不能模糊。错了就是我的错,不是AI的错。
第二个,信号污染。运营者需要接收组织里的弱信号,哪个成员状态不对、哪个讨论里出现了新需求。但现在我看到的组织信号,有时候是先经过AI提炼的。提炼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丢失。有些信号被AI过滤掉了,但我不知道它们存在过。这些被丢失的信号,可能就是下一次涌现的种子。
第三个,信任结构的改变。在复杂组织里,信任是在交互中积累的,我持续回应,别人知道我会回应。如果AI代替我做了某些回应,信任是在谁和谁之间建立的?成员感受到的是“张倩很上心”还是“张倩的AI很高效”?
第四个,新人的内核从哪里来。如果说AI是内核的放大器,那它对新人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以前这些工作都是助理完成,助理通过完成这些琐碎的工作来打磨自己的内核。
这些工作虽然笨拙且低效,但却是磨炼内核不能缺少的阶段,新人如果跳过笨拙摸索的阶段,直接用AI跳到“产出”,他可能永远建立不起分辨好坏的能力。而没有这个能力,他就永远分不出AI给的答案里哪些是金子、哪些是垃圾。
有了AI智能体,我找同事帮忙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呼唤助理的频率也变少了,所以,助理的成长机会还有哪些?
联通主义说学习分布在连接之中。如果有些连接变成了“人→AI→任务”,跳过了“人→人”和“人→任务细节”这两个环节,这个学习网络还完整吗?我不知道答案。
六、结尾:不是你,是结构
再回到这张地图。
位置:我是在关系、任务和持续履约中逐渐找到位置的,不是在第一天就知道自己的角色。
关系:组织不是一张人员名单,是人、知识、任务、平台和资源之间的连接结构。
流动:注意力、知识和行动沿关系移动。一次活动的价值不只在当下曝光,也在于是否为下一轮关系和行动留下了路径。
反馈:活动结果只有在返回下一轮议题、入口和规则时,才真正改变了系统条件。
新位置:个人和组织在反馈之后进入新的位置,循环继续。
我不是先有复杂系统管理学,才把集智当成复杂组织来管理。更真实的顺序是:我先在一个开放社区里处理具体的人、具体的任务、具体的关系和具体的后果;后来才发现罗家德、张江、王志军、巴拉巴西、王亚军等学者,他们给的概念和方程,能够帮助我描述这些经验中反复出现的结构。
我的成长,不是“我”的功劳。是注意力流网络里的结构,在适当的时候,把适当的流量推到了适当的位置。集智二十三年,我十年,我们互为对方的涌现条件。
我最后想留下四个问题:
我正在管理什么系统,而不只是管理哪些人?
我希望这个系统产生什么涌现?
我是否只是在优化局部?
哪些反馈正在返回,而我还没有看见?
复杂系统管理学读书会第四季
集智俱乐部「」邀请清华大学教授、西南财经大学社会发展研究院客座教授罗家德,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周涛,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陈阳,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赵甜芳,以及产业复杂科学推动者、北大纵横合伙人陈雁鸿共同发起。
第四季复杂系统管理学读书会立足于“AI驱动的复杂组织系统管理”这一主题,旨在突破单一视角的局限,从管理哲学与前沿技术的双重视角,探寻人工智能时代组织进化的未来路径。从 2026 年 6 月 13 日开始,每周六下午 14:30-16:30,预计持续 8~10 周。期待与各位同仁共同学习复杂系统管理领域的前沿理论、共同探讨复杂科学理论在 AI 组织管理场景的实践与展望,一起应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组织发展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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