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宗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小木屋。
那是沈蘅芜生前住的地方。
说是住,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的。正阳宗内门弟子人人有独立洞府,唯独沈蘅芜没有。
她修为低,又没什么背景,进宗门本就是纪长渊求了掌门才收的。
纪长渊还记得当年在山脚捡到她的时候,那丫头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路边啃树皮,看见他就嗷嗷叫,像只被遗弃的幼猫。
他把身上最后一块干饼给了她。
她吃完之后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奶声奶气问他:你是神仙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给我吃的?
看你可怜。
哦。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跟你走好不好?我可以帮你干活,我力气可大了。
说着举起自己细得像竹竿的胳膊,表情特别认真。
纪长渊当时就笑了。
他确实把她带回了正阳宗。
那年他十七,她七岁。
后来的十年里,他教她认字、练剑、识别灵草。她资质不算好,练什么都慢半拍,但胜在听话,从不偷懒。
宗门里的人对她态度一般——毕竟谁会在意一个没有灵根天赋、全靠大师兄面子才留下来的小丫头呢?
但至少,在纪长渊还在的时候,没人敢明面上欺负她。
纪长渊把沈蘅芜放在木屋前的空地上。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还是那张脸。圆圆的,有点婴儿肥,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她十四,现在应该十七了。但看着……比十四岁还瘦。
纪长渊没有立刻动手挖坑。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检查她的伤。
胸口的贯穿伤是致命伤,但不是唯一的伤。
她左臂有旧伤,骨头错位过,没接好,已经畸形愈合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是新长出来的——之前被拔过。
后背有鞭伤,新旧交叠,至少二十道以上。
膝盖磨损严重,像是长期跪在粗糙地面上。
纪长渊一处一处看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表情也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翻阅一本书的目录。
三年。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走了三年。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沙沙作响。
纪长渊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沈蘅芜身上。
师妹,你等我一会儿。
我去问问,这三年里——谁碰过你。
纪长渊回到内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广场上的人早就散了,沈蘅芜的血迹还在地上,没人擦。
他没有去找掌门。
他去找了四师弟方平川。
方平川住在内门东侧第三间洞府,门上挂着一盏白灯笼——这是丧灯,正阳宗的规矩,有同门亡故要挂三天。
纪长渊站在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平川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一看就是哭过。
大……大师兄。
他声音发颤。
进去说。纪长渊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方平川手忙脚乱关上门,转过来站在他面前,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
别怕。纪长渊喝了口茶,抬眼看他,我不吃人。坐。
方平川坐下了,但屁股只沾了凳子边,随时准备跑的姿势。
我问你几件事。纪长渊放下茶杯,你如实说。
是。
那个少女是谁。
方平川吞了口唾沫:她……她叫姜璃月。三个月前掌门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他云游时偶遇的天才弟子,双灵根,悟性奇高。一进宗门就被安排在掌门身边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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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就从无名之辈到掌门亲传。纪长渊点点头,继续。
她来了之后……方平川声音越来越小,就开始针对小师妹。
怎么个针对法?
先是抢了小师妹在药园的差事,说她笨手笨脚糟蹋灵药。后来又说小师妹偷了她的功法秘籍,让长老搜了小师妹的屋子——当然搜到了,但我们都知道小师妹根本不认识那本秘籍上的字……
是栽赃。
是。方平川点头,但掌门信了。或者说……掌门选择信了。
纪长渊沉默片刻。
然后呢。
然后小师妹就被罚了。关禁闭七天,不给饭不给水。出来之后又被罚去清洗宗门厕所三个月。
方平川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我想帮她,但二师兄说让我别多管闲事。三师姐也说……说掌门做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让我们不要质疑。
所以你们都没帮。
方平川低下头,不说话。
纪长渊也没有指责。
他只是问:最后呢?她怎么死的。
方平川深吸一口气:今天上午,姜璃月说小师妹偷窥她修炼,窃取她的道法。小师妹否认,姜璃月就……就动了手。
当着所有人的面?
是。在演武场。方平川的声音在发抖,小师妹根本打不过她,被一剑穿胸。从动手到……到死,不超过三个呼吸。
没人拦?
方平川把头埋得更低了。
二长老说这是正当比斗。掌门说……
掌门说什么?
掌门说——'罪有应得,正道之耻'。
纪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好。
他站起来。
方平川猛地抬头:大师兄,你要干什么?
纪长渊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
你别出门。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来。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遮了一半。
纪长渊走在正阳宗的青石路上,步子不快。
他先去了二长老周邡的洞府。
敲门。
没人应。
纪长渊也没等,手掌按在门上,灵力一吐——厚重的玄铁门直接从门框里飞了出去,砸在里面的石壁上,轰然作响。
周邡从床上弹起来,一脸懵,还没看清来人,本能地喊了一声:谁!
下一秒,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月光从身后照进来,纪长渊的脸半明半暗,表情淡得像在欣赏风景。
纪长渊?!你疯了!深更半夜闯长老洞府,你——
话没说完。
纪长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速度快到周邡连灵力都没来得及催动。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了墙上。
咳……你……周邡双腿乱蹬,脸涨得通红。
纪长渊的手没用多大力气,刚好让他呼吸困难但不至于晕过去。
今天上午的事。纪长渊说话的语气像在闲聊天气,一个金丹期的弟子,对一个练气期的小丫头出手。你是在场长老,你判的正当比斗?
她……她确实违反了宗规……
什么宗规允许金丹杀练气?
我……
哪条?说出来给我听听。
周邡说不出来。
因为没有这条宗规。
纪长渊歪了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算了,问你也没意思。
他松手。
周邡摔在地上,猛烈咳嗽。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纪长渊抬脚踩在他右手上。
你——
嘎嘣。
一声脆响。
周邡惨叫出声。
纪长渊的脚缓缓碾了一下,把已经碎裂的骨头碾得更彻底。
你今天举手判了正当比斗。纪长渊蹲下来,平视着他满是冷汗的脸,用的是这只手?
还是两只都举了?
周邡疼得浑身发抖,还想喊人,但发现——
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是禁言术。
纪长渊什么时候布下的,他根本不知道。
另一只脚落下。
又是一声脆响。
两只手都废了。
纪长渊站起来,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无声痛嚎的周邡,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别装死,还没完呢。
他转身往外走。
你先歇会儿,我一会儿再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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