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的名字
陈远站在那条青石板路的尽头,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脊在雾里只剩下一条淡青色的轮廓线。他手里的相机挂在脖子上一直没拿起来过,镜头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也没有去擦。这是一座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南方小镇,比他想象中更安静,石板路两旁的老房子屋檐低垂,青瓦上长着厚厚的苔藓,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墨绿色的暗光。
他已经走了大半个上午了。从镇口那座古桥开始,沿着老街一路往里走,路过几家半掩着门的杂货铺和一间飘出茶香的小茶馆,一个人也没碰到。太安静了。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他身后隔了几步远也跟着走,可每次他回头看的时候巷子是空的,只有谁家院墙里的栀子花探出墙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这次出来旅行,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公司里请了半个月的年假,手机设成勿扰模式,只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出去走走"。他哥陈刚上周打过一次电话来,他接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吃饭,谁也没提那个名字。电话挂断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只旧相框里的照片被窗外的光照着——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举着一只红色的风车站在公园门口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头顶的太阳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
他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拐过一座石拱桥的桥头时,桥下的溪水声忽然变大了,哗哗的,把周围所有的安静都衬得更深了。他蹲在桥边把镜头盖取下来,对着溪水拍了一张,没有看取景框,按了一下快门就把相机放下了。水里游过几条鱼,灰色的影子在石头缝里一闪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
"陈远。"
那声音不大,隔着一座桥的距离,在溪水的哗哗声里像一枚石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流裹着往下游漂了一段才慢慢停下来。陈远转过身,手里的相机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浅色的印子,脚上是一双已经穿旧了的运动鞋。他站在桥头的樟树底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像是正要走过来,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近。
陈远隔着那座石拱桥看着那个人。他的第一反应是认错了人,这里不该有人认识他,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镇子。可那个人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像是确认了对面的人就是他:"陈远,是我。"
陈远站在桥这一端,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和一道正在溪流上方缓慢收拢的光线。他看着那张脸——圆脸,颧骨有些高,下颌线比他记忆中宽阔了一些,鼻梁的弧度在午后的日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他认出来了。很多年前那张脸只有他手掌那么大,坐在公园长椅上仰头看他,缺了一颗门牙,举着一只红色的风车说"叔叔你看"。那双眼睛的形状跟他哥哥陈刚一模一样,只是这些年被风沙和时间磨过了,线条比从前分明了许多,像一幅被重新上过色的旧画,底稿还在,覆盖在上面的新色已经褪成了属于它自己的旧痕。
他站在桥这一端,手里的相机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有去扶。阳光正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桥面上,把石板上的青苔照出一层湿漉漉的亮。
"小阳。"他叫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力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推开了,但声音还是哑的。对面的年轻男人没有答话,可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座石拱桥的中间。桥下的溪水正从他们脚下穿过去,哗哗地流着,像要带走什么,又像在替某段走失了很多年的声音重新校准它自己的波长。他站在桥的中间,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透亮的暖光里,他说"叔叔,我回来找你们了"。
陈远过了桥。他走过那二十步的距离,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在胸腔里撞着。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周阳往他这边迎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收成了只有一臂长。陈远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肩膀比陈刚当年宽了一些,站姿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脚下的桥面是结实的。他的脸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红,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看不见。
"你怎么……"陈远开口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周阳站在他面前,手指收进了口袋里,说"我去年才找到这边来。我在隔壁县一个镇上长大的,养父母是镇上开小饭馆的,我八岁那年走丢了之后被他们收留了。他们对我挺好的,但我一直记得你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远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上,又移开,"我记得你带我去公园放风车。"
陈远站在石拱桥上,溪水从桥下穿过去发出持续的白噪声,把周围所有的声响都收拢成一个宽阔的、稳定的背景。他开口说"你爸找了你十五年。你妈也是。"周阳站在那棵樟树的树荫边缘,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他说"我去年查到了老家的地址,去了一趟,但你们已经搬走了"。陈远想起他哥陈刚前年搬了家,从老城区换到了新区,手机号也换了。周阳大概去了那个老地址,敲了一扇已经住了别人的门,站在那条他六岁离开的巷口,看着那些他已经认不出来的房子,然后转身走了。
陈远在桥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周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只相机的距离,看着桥下的溪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粼粼的光。陈远说"你爸的电话还是以前的号,没换过",周阳坐在那里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试过,空号了"。陈远愣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陈刚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他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机身边沿停了一下才松开。周阳接过来放在耳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爸,是我",然后他就没有再说出更多的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他听不清楚的声响,他握着手机坐在石墩上,把脸转向溪水的方向,肩膀微微塌下去又直起来,重复了两次,像一个人正在被一道看不见的力反复拉扯着,终于找到了某个不再需要额外施力就能保持平衡的支点,让那根弦第一次松弛下来,落到它本该在的、不需要绷着的位置上。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座石拱桥上坐了很久。溪水从桥下穿过去,持续而均匀,在午后的日光里把水底的石头和沙粒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陈远没有问他养父母的事,也没有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只是坐在那里,旁边坐着这个十五年前走失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比他高的年轻人,坐在桥墩上看着水面,肩膀的线条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像一扇被反复推拉磨损了太久的门轴,终于被重新上好了油,合上时那道吱呀声不再是每一次都会被听见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镇上那家小茶馆里坐了一个多钟头。周阳讲了他这些年的大概——养父母是开小饭馆的,在隔壁县一个镇上,他到了那边之后上了学,初中毕业之后跟着养父学了厨,这些年一直在饭馆里帮忙。他说他记得小时候的事,但大都是碎片,像一张被撕碎的照片拼回去之后缺了几块边角。他说他还记得陈刚骑自行车带他去买冰棍,记得他妈做的糖醋排骨,记得陈远有次在他家过夜的时候给他讲了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故事里那只狐狸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陈远听着,没有追问那些缺失的边角。他端起面前的粗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带一点淡淡的涩,跟他记忆里这镇上该有的味道一样。他放下杯子问"那你养父母那边知道你来这里吗",周阳说"知道,我跟他们说我来找找我亲生父母,他们让我带了一包自家做的腊肉来"。他说话的语气跟他记忆中那个八岁的小男孩很像,语速不快,尾音微微收着,像在等别人把他的话说完了再接上。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周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远坐他旁边。车窗外的景色从青石板路的老街变成宽阔的田野和村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从窗外滑过去。周阳靠着车窗没有睡觉,他看着窗外那些他看过很多遍的景色,跟他在镇上生活了那么多年看到的差不多,可它们是同一片田野,正在用同一个傍晚的光线,把他和那些他还没有完全认全的旧路缝回同一张地图里。陈远没有打扰他,也侧过头看着窗外。
到了县城之后转了一次车,到陈刚住的那片新区时已经是晚上了。陈远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给陈刚发了条消息说到了。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周阳,他正站在小区门口的冬青树旁边,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口。他不知道自己父母的窗户是哪一扇,但这不重要了,风正沿着路灯与路灯之间的连线慢慢沿着巷道的走向铺过来,替他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引向一道已经不需要再被问出口的门。
单元门开了,陈刚从里面走出来。他走得很快,像是一个人在家里等了很久,终于听见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站起来就往下走。他在单元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周阳正站在那排冬青树底下,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单元门前的台阶上,一个长一个短,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伸展着,像两段被重新接上的线头,正在被那道光缓慢地缝合进同一截完整的时间里。陈刚站在门口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他站在冬青树底下听清了。他说的是"回来了就好"。
陈刚站在门口没有动,路灯的光把他脚边的那一小片地面照得白亮。周阳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下面停住了。两个人隔着那几级台阶的距离对望着,像在用自己的步幅重新丈量一道已经被拉长了太久的线,如今它正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慢慢缩短,不需要谁再用力拉拢,它自己就会落到它该在的长度上。周阳先跨上了第一级台阶,陈刚也往下走了一级,两个人在台阶中间相遇的时候,陈刚伸手拍了一下周阳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重,像在确认他肩膀的硬度和自己记忆中那截细瘦的骨架已经不一样了。周阳在那只手下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路灯的光把他眼角一片湿润的亮痕照得分明,可他嘴角也是弯着的。
单元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陈刚走在前面,周阳跟在后面,陈远走在最后面。三楼拐角的地方有一扇窗户开着,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吹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段正在被反复触发的回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刚掏钥匙的手有些抖,钥匙尖在锁孔边缘蹭了两下才插进去,他拧开门的时候往里喊了一声"妈,来了"。周阳在门口停了一拍,陈刚侧身让开,把手搭在门框上等着他进去。周阳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看见玄关尽头站着一个穿浅色毛衣的女人,手扶着客厅的门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从根部微微摇动的树,正把自己所有的重量往那扇门框上传。她的视线越过客厅的灯光,越过那几年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日历页和干透的相纸边角,落在了他跨过门槛时因为不安而微微下压的左脚上。她叫了他的小名,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比电话里听到的清晰、厚实,也落在了地面上,像一道从很远处走来的阴影,终于在自己的长度里歇住了脚。周阳站在玄关的地垫上没有换鞋,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水续了三回。周阳他妈的眼泪擦了又涌出来,擦了几回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对面的儿子,像是看不够。陈刚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周阳的椅背上,像那年他骑车带着他去买冰棍时扶着他后腰的那只手的姿势。陈远坐在沙发最边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渐渐凉下来的茶,没有插话,也没有提前走。
快到午夜的时候周阳从包里拿出那包养父母让带来的腊肉放在茶几上,说"他们让我带给你们的"。她妈接过去的时候把那包腊肉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放进厨房冰箱里,回来的时候眼睛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那笑很轻,像一扇一直在等、从未换过合页的门,在某一个没有预设的深夜里,终于被一阵它认得出纹路的风,从外侧缓缓推开了。
第二天早上,陈远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看见周阳正站在灶台前面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蛋清在锅底迅速凝固成白色的边。他穿着一件陈刚翻出来的旧T恤,袖子有些长,被他卷了两折,动作利落地把煎好的蛋铲进碟子里。旁边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和一小碟酱菜。看见陈远出来,他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我起得早,顺手做了",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一直住在这里。
那天上午周阳跟着陈刚出去了一趟。他们去买菜,回来的时候陈刚手里拎着一兜排骨和一捆小葱,周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一左一右的,保持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同步。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从楼道拐角走上来,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把锅盖揭开。
下午陈远要走,周阳送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春末的阳光暖而不烈,把两个人的影子收拢成短而宽的两截,它们在单元门口的地砖上并排靠拢,像刚从同一道锋面的两侧收拢到同一个轴线上来。陈远说"你在这多住几天",周阳点了点头说"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又补了一句"叔叔,昨天在桥上,你一眼就认出我了"。陈远站在单元门口的光线里,说"你小时候坐在公园长椅上举着风车的时候,就是那个角度"。周阳没有再接话,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陈远转身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在背包侧面摸到了一只塑料风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红色的塑料叶片叠着,在背包侧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站住了,抽出来看了一眼,叶片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才学会写的中文字,写着"谢谢"。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没有回头,把那只风车插进了背包侧袋的网兜里,让它的叶片露在外面,被风带着慢慢转起来。风正从背后吹过来,一下一下的,不急。
风车在背包侧袋里转了一路。陈远坐上返程大巴的时候,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沿着车窗边框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侧袋网兜里那只红色塑料风车的叶片还在微微转着,车速快的时候转得快一些,慢下来的时候它也跟着慢下来,像在用自己的节奏跟窗外的风对话。他没有把它收进包里,就让它那么插着,让它在整个旅程中都留在他能看见的位置。
到达县城之后他转车回省城。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他给陈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放心。"对方很快就回了:"小阳说下回带你再去那家茶馆。"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候车室的广播正在报下一班车的发车时间,他把背包的侧袋朝外放在自己旁边的空座椅上,风车的叶片在候车室空调的风里安安静静地转着,像一个不需要被解释的标志,正在用它自身的旋转替某段被找回的路程做一份谁都看得懂的注脚。他靠进椅背里,看着那些正在检票口排队的旅客,那些面孔他都不认识,可它们正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一只红色的风车的叶片正沿着那道被他亲手放回原处的弧线,在网兜和背包侧壁之间找到了最恰当的倾斜角度,不需要再被调整,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解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靠着椅背合上了眼,听见广播里传来检票的提示,然后站起来拎起背包,把风车从侧袋里取出来插在背包更醒目的外侧,走向了检票口。
陈远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地铁口的风裹着城市傍晚惯有的气味涌上来,他站在台阶上把背包带子调整了一下,那只红色风车插在最靠外的侧袋里,叶片在自动扶梯的风里旋转着。他乘地铁回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上电梯的时候在金属门板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背包侧袋里露出风车的一截红柄,像一枚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的标记,跟着他穿过了整段归途,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它的意义。
他进门之后把背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风车叶片随着背包放下的惯性轻轻转了两圈,然后停了。他换鞋的时候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移到别处,就让它继续插在侧袋原来的位置里。
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万家灯火,他靠着沙发背,隔着杯沿升起来的水汽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次第亮起的窗格。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过一次,是陈刚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周阳正坐在他家的餐桌边,低头吃一碗面,他面前的碗已经见底了,旁边还放着一碟空了一半的酱菜。陈刚没有配文字。陈远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锁了屏,把手机搁回了茶几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只风车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来。叶片叠着,他用手拨了一下,叶片散开成完整的四瓣,他把它搁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叶片开始慢慢地、不急不缓地旋转起来,在窗台的灯光下投出一圈圈细碎的光影,沿着窗台的边沿缓慢地游动。
他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转动它,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里。它就在那儿转着,从一阵风换到下一阵风,没有着急要停下来。他去洗漱的时候经过客厅,余光里还能看见窗台上那一小圈正在持续转动的红色影子,被风带着,一圈一圈地,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接通的路,不需要再被确认终点在哪里。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陈远正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把水壶放下走进去拿起来看,是周阳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周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锅沿的轻响,像是正在做饭:"叔叔,我这周开始在我爸那边住了,我找了个镇上饭馆的活,离他家近。今天下午我路过那家茶馆,老板娘还记得你,她说你那天坐在靠窗的位子喝了两壶茶。"语音的结尾响了几声锅里的滋啦声,然后他补了一句"有空再来,我带你去溪边走走"。
陈远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回了一行字:"好。有空再去。"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回阳台把那壶没浇完的水继续浇完了。水珠顺着绿萝的叶子滑落下来,在花盆边沿聚成一小滴,被傍晚的风吹了一下,落进了土里。他站在阳台上朝远处看了一眼,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铺展开来,他看不见那座南方小镇,也看不见那座石拱桥和桥下的溪水,可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风车正在他身后的窗台上慢慢地转着,在渐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细小的、持续的红圈,一圈接一圈,不需要被解释,也不会提前停下来。他转身走回屋里,经过窗台的时候顺手把风车的叶片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轻轻拨了一下,它便再次旋转起来,把最后一段暮光均匀地分给了整面窗台的轮廓。
又过了半个月,陈远在一个周六的早晨坐上了南下的中巴。他没有提前告诉周阳,只是在上车之后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到,茶馆见。"等他到了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那些苔藓的绿色晒成了一层淡金。他走进那家茶馆的时候,周阳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了,面前摆着两只粗瓷杯,茶水还冒着热气,像是算好了他进门的时间才倒上的。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在舌尖上泛着清润的回甘。周阳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胳膊肘搭在桌沿上,他说"我猜你今天会来"。陈远放下茶杯说"猜对了"。
他们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周阳这几天在饭馆帮工的事,也聊了他养父母那边的近况。聊到最后,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很长。周阳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溪边看看"。两个人出了茶馆沿着石板路往镇尾走,穿过那座石拱桥,沿着溪边的土路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住了。溪水在这里变宽了,水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晃晃的,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周阳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浸了一下又收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侧过头看着陈远,说"叔叔,谢谢你那天走到这座桥上"。陈远站在他旁边,看着溪水从他们面前流过,暮色正在从远处山脊的方向慢慢漫过来,把他们并肩的影子在地面上合拢成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区分界线的轮廓,沿着流水的声音和树梢正在合拢的光线,铺到他们即将转身走回去的那条青石板路上。他说"不用谢"。
那天傍晚他们在镇上吃了晚饭,周阳带他去了一间临街的小馆子。等菜的时候周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风车挂件,叶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它还在那里,被风吹着在灯下慢慢转动。他说"这个是我小时候那个风车上的零件,我一直留着"。陈远看着那只小小的风车在灯下旋转,叶片带起的风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又散开,像正在把一段被搁置了太久的弧线,沿着它自己的斜度,缓缓地递回到下一个尚未被任何脚步走过、却已经被风先一步探明形状的转角。他低头把那杯新添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没急着咽,等它在舌面上暖了一会儿,才慢慢滑下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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