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籍｜中唐新乐府运动的一大闯将，且比起元白，更直，更敢，更新

新乐府之“新”，文学上的新倒还在其次，而要之新在了这种“仁者必有勇”、“有德者必有言”（借孔夫子的话），新在了这种由人类最最天然的“不忍人之心”而发（借孟夫子的话），直抵现实去写生的勇气，新在了敢想敢写的那一个“敢”字上……若说杜夫子、白乐天的直或敢在“仁者”一层，张籍的直或敢就在“狷者”、“狂者”一层（再借孔夫子语）……

中唐新乐府运动，想必大家都极熟悉——“元白啊，咱老白白乐天啊……那不是”？那的确是，非常是，然而倘仔细一些说之呢？则：一个，有“新乐府”就必定会有“旧乐府”。早至《诗经·国风》，感兴而发，即事而作，歌之咏之，舞之蹈之，所谓旧乐府——甚至整个乐府体裁的“上山路”，彼时彼岁就已经给清理出来了。而：二一个，上山路有了，又是如何到达这个明确高悬着“乐府诗”巨匾的洞口的呢？自就须是热爱诗歌、热爱唱歌的老刘家皇帝成立《乐府》这个机构了——盖“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汉书·艺文志》）

以及：三，旧乐府既已有之，乐府的洞口既然也找到了，那么又是谁第一个擎起新乐府的火炬，向洞穴的更深处探路的呢？咱老元老白该出场了吧？此时还不到咱老元老白，而应该是——咱“诗圣”，杜甫。还是咱老元元稹自己承认的这个事，亲自明确了杜甫对于新乐府的开创之功：“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乐府古题序》）也就是乐府写到咱诗圣，终于不再依附古题，按词牌填词一般，而是诗人自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即事名篇”），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无复倚傍”）。那么：四，通向新乐府的火炬既已点燃，通路既已照亮，所以终于该轮到元白二公把这个叫做《乐府诗》的洞穴彻底装修成灯火通明——焕乎哉新乐府的模样了吧？

元白二公“千呼万唤始出来”，而其实还应该遮一遮面，曰——李绅与元白，他们三位。

咱诗圣

那个“锄禾日当午”、我们中国人还在牙牙学语之时便已认识的李绅，其《新题乐府二十首》带来了“新乐府”之名、之旗号（惜哉诗已不传）；元稹和之（《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始完全张开来这面旗帜。至于元白，应该这么说，自《诗》中君子，自汉魏旧乐府，自杜甫，乐府诗代代传承，那个洞穴步步扩充，而这两位终于把它扩大为了一场运动——一场文学革命乃至思想革命。其实都不该说那是“装修洞穴”而直接就可以说是“造为圣殿”。元之《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与《乐府古题十九首》，白之《新乐府五十首》，以及《秦中吟》《卖炭翁》那些我们无比熟悉的篇章，以及《琵琶》《长恨》（长篇歌行体，和乐府体裁关系太近了）……“造为圣殿”，一点也不夸张。

咱老白

不过：五——是的，中唐新乐府运动、新文学革命实则还有个“阶段五”，还没完呢。

即响应这场运动的那几位大作家，受杜甫李绅元白这些位大作家感召的另外那些位大作家也不可不说，如——“张王”，张籍与王建。以下我们就看几首张籍张文昌的诗。

“嗯？想写张籍，铺垫这么长吗？”

是的，本文确乎是主要为写张籍张文昌，而之所以如此啰啰嗦嗦铺垫了这么多，盖：一则，因为“新乐府运动”的这个“运动”。张诗也者，还真就应当是带着一种“运动”的视角读之。好比什么呢？就好比我们读鲁迅先生的《狂人》《阿Q》，不带着运动的视角而仅仅当它们是文学文本读之，则反而不足以感触这种文本的志意所在、情意所在、辛辣嘲讽底下的深情所在。二则，还因为“新乐府运动”的这个“新乐府”。张诗也者，整体较比元白诗更“新”，更“敢”，更“瘦硬”而更其的“开其排宕”（清代田雯评张籍诗语）。

张籍张文昌《野老歌》云：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 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 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 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唐官员形象

《野老歌》

怎么样？您以为如何？个人而言，这四个字：“吓了一跳”——一如当初把自己代入那个时代读《狂人日记》一般吓了一跳。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开篇直陈其事，直率到我们读者这边都没准备好。“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对比截然，截然一判然，怵目惊心，直写得读者这边心一沉，复一慌——又一慌。好容易躲到山里来了，躲到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来了，税官竟还能找到这个老农，竟还能剥削得他连口粮都存不下来（“不得食”）。然而，粮食被你们拿去办正事也认了，比如安民保民，比如内战藩镇，外复国土，但……但怎么都……唉……“输入官仓化为土”啊？怎么能这样啊？践踏百姓的心血还不够，还这般了无所谓地践踏，甚至游戏似地践踏。

唐铜走龙

于此四句，仅仅四句，一个呢，“安史”之后，中唐之际，中央财政何其崩坏，何其地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皆活剥生拆于眼前。“瘦硬”已极——不带一丝一毫的注水已极，无半分半厘的浪漫化已极。再补充一个事，即张籍这里写的是“山中老农”而较元白张籍更晚一些的杜荀鹤写“山中寡妇”道：“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山中寡妇》）。是的，也是这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历史情况且一模一样的文章味道。

于此四句，仅仅四句，二一个，虽不置一哀怜亦或是一同情，作者的态度却鲜明到不可能更鲜明了——甚痛心之，力批判之。

新乐府之“新”，文学上的新倒还在其次，而要之新在了这种“仁者必有勇”、“有德者必有言”（借孔夫子的话），新在了这种由人类最最天然的“不忍人之心”而发（借孟夫子的话），直抵现实去写生的勇气，新在了敢想敢写的那一个“敢”字上。白氏“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不也正如此也——如此地勇，如此地敢写吗？咱老白除老元之外另一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咱老刘刘禹锡不也如此？又是《插田歌》又是《聚蚊谣》又是“玄都观里桃千树”，更猛更敢写了……新乐府的这一个新字，以及新字背后的这一个敢字，勿怪乎新乐府这一代人的仕途都比较坎坷——老白“江州司马青衫湿”，老刘“二十三年弃置身”，以及这里的张籍张文昌，“穷瞎张太祝”（孟郊称之）、“贫贱多是非”（自称），长期沉沦下吏且眼睛几乎瞎掉……

不合时宜之人写不合时宜、不讨人喜欢之文，是又加剧了其人与那份时宜的摩擦……要之就是新乐府之新，岂独文学之新也哉？

今之“浔阳江头”一瞥（江西九江）

然而，前面为什么又说张籍写诗“较比元白诗更新，更敢”呢？继续读这首《野老歌》就知道了——“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这两句即“输入官仓化为土”还嫌不够，还嫌不够残酷，而还要我们再看一看残酷的细节。所以，前文“不得食”竟能到什么程度？“老农家贫”竟能到什么程度？到了惟余一座空屋，伶仃靠着几只农具；到了不得不呼喊自己的儿子一起上山摘点“橡实”，碰碰运气——“运气好兴许活得下去呢……”

结尾更敢，亦更新——“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其新的一面，这不完全就是一部现代派小说吗？不待主人公“老农”写完写透即旁出一笔，出到了“西江贾客”这等看似无关的人物上去——去主角化，去聚焦度，甚至带点非线性叙事味道，现代感复以电影感。其敢的一面，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都太客气了，而实则是人不如狗，有钱人家里的狗“长食肉”而老农这里只能碰运气活着。继之前面的“不得食”与“化为土”的截然对比，这里造出了第二处更其截然简直截断了一切幻想的对比。用今天的话来说，“悬着的心啊，终于死了……”

“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画意

至此，张籍新乐府具体怎么回事，似已比较清楚了，其：更直，更敢，更新。若说杜夫子、白乐天的直或敢在“仁者”一层，张籍的直或敢就在“狷者”、“狂者”一层（再借孔夫子语）。新乐府的领袖、导师——咱老白亲口评价张籍是：“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读张籍古乐府》），激赏其直、其新、其不矫情一字的风格。宋代张戒甚至如此对比道：韩愈诗有一种“廊庙气”（韩愈兼是张籍的伯乐、老师），元白诗则“宫体气”，都有不及，唯张籍“思深而语精”（《岁寒堂诗话》）。以及清代田雯也说：韩愈“豪放”时不加拣择，泥沙俱下；孟郊“刻琢”时不事敷张，难免拘束，唯张籍新乐府则全无这方面的问题——“以短质为其精悍，以岛瘦开其排宕”（《古欢堂集》）。是的，其直其敢其新其“不著空文”，拢而言之就是前面说的——“瘦硬已极，不注水不浪漫化已极”。

再看一首呢？还可看这首——《猛虎行》。

《猛虎行》

南山北山树冥冥， 猛虎白日绕村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 山中麋鹿尽无声。 年年养子在深谷， 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 长向村家取黄犊。 五陵年少不敢射， 空来林下看行迹。

“南山北山树冥冥， 猛虎白日绕村行”，开篇依旧是劈面写来，活剥写来，而不给我们读者矫情一字。哎呀呀，这里的虎患已严重到光天化日，猛虎绕村闲溜达的程度了啊！接着，“向晚一身当道食， 山中麋鹿尽无声”，白天闲溜达，向晚时分则更恐怖，当道一横，任村里人亦或者“山中麋鹿”都不敢吭声。这里您想到什么了？就只是猛虎吗？

盖当时的大唐百姓，不也一样是慑于各方面淫威——豪强、官员、藩镇、宦官、兵痞、土匪，谁也惹不起，而只好是忍气吞声地活着，复以《野老歌》里那样，碰运气活着？

《猛虎行》画意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这样的苟活状态没有头啊，百姓之苦，苦不到头啊，曰——“年年养子在深谷， 雌雄上下不相逐”；曰——大豪强又把权力传与小豪强，又勾结着大小官员、官军匪军，盘根错节，密不透风，根本之根本就没有头啊……以及，“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家取黄犊”，恶虎不时就叼走百姓们赖以为生的耕牛，且那还是牛犊，是连未来活下去的希望都一齐给叼走了；此亦，豪强官匪，榨干了今年的粮食还不够，而还要竭泽而渔、杀鸡取卵——和前面的《野老歌》又对上了，继续榨干最后的这点生产资料，这点牛、这点种子、这把徒剩行走功能以致连哀嚎都哀嚎不动的老骨头……

张籍之直、之敢、之不著空文，于斯《猛虎行》之前八句毕矣；之新，之甚至可以用“帅”来形容、“酷”来形容，则又是体现于全诗的结尾处。所谓“五陵年少不敢射， 空来林下看行迹”，一个，乃又是忽然旁出到主角之外的人物上去；二一个，乃又是形成了一种截然判然的对比效果——一方是深受虎患之苦、国家系统性崩坏之苦的哀哀百姓，一方是一尘不染甚至以虎患为乐、为逞英雄机会的“五陵年少”；三，乃又是一记热辣辣的鞭痕复以一味深且长的悲凉，且又是不给我们点破了它，而就是叙事，单单叙事……新颖，警拔，又不失于深沉的敦厚气，甚至“有德者必有言”的英雄气——英雄大气。

汉鎏金龙首形盖弓帽

您可切莫低估了这种一切都藏在“单单叙事”背后的写法，切莫低估了这种写法的力量、难度。前面引述的张戒、田雯比较张籍与元白、韩愈而觉得张籍更好（还有南宋周紫芝、明代宋濂、现代周啸天，等等等等，也认为张籍的乐府诗更好），固然言过，却也说破了这么一个文学真理——“奇崛”总在“寻常”处，“”艰辛”总在“容易”里，而巨大巨大的力量呢，翻天倒海之力，就更其是总在不着力时、看似毫不用力时发生（化用王安石《题张司业诗》语句。此诗即也是为了评价张籍诗而作）。前述杜诗、白诗、鲁迅小说是皆如此也，《红楼》通篇写家长里短更是如此，包括我国的史书——《春秋》《史记》《汉书》《通鉴》，尤甚如此……

是否还能再推荐一首张籍这样的诗？这首就不多解说了，直接看吧——《牧童词》：

远牧牛，绕村四面禾黍稠。 陂中饥鸟啄牛背，令我不得戏垅头。 入陂草多牛散行，白犊时向芦中鸣。 隔堤吹叶应同伴，还鼓长鞭三四声： “牛牛食草莫相触，官家截尔头上角！”

哎呀呀，一而再，再而三的“好帅好酷的结尾啊”！所谓“牛牛食草莫相触，官家截尔头上角”，盖北魏时，拓跋辉任万州刺史，路上需要给车轴上润滑油了，竟派人到处生砍牛角以取角脂，吓得百姓们不敢放牛。“远牧牛，绕村四面禾黍稠……白犊时向芦中鸣”，静美而闲适，诚哉好一曲《牧童词》啊；然而结尾一转，竟由这个放牛的孩子嬉笑着说出：“牛啊牛，你们也别太神气了，小心给官家生砍去牛角润滑他们的车轴！”好帅的结尾、新意十足的结尾而这里又加上了一层以乐景写哀、以笑靥写悲声，“富哉言乎”，“辞达”已极，此诚就是（又借孔夫子语。“富哉言乎”借自他的弟子子夏）……

《牧童词》画意

小结

上文说了如许多，至此权做一小结，道：

第一，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前世”加“今生”，约有这么五个阶段——《诗》之发源阶段、汉魏旧乐府阶段、老杜与李绅的初探阶段、元白刘禹锡那一代人掀起的高潮阶段、张籍王建等稍后一代人踵迹相接的光大阶段。本文主要写张籍张文昌。那么，第二，张籍的新乐府“新”在了哪里？而又继承了元白——诸新乐府导师的哪些方面，甚至前推至汉乐府的哪些方面呢？姑妄言之，新在了更直、更敢、更帅更酷——亦或者就说它是，“新在了更新”。那自然的，“更”字去掉，即直、敢、不著空文、不以太文人化的语言写之，等等等等，便又是他对于前人的继承。

老白《与元九书》那话，我们太熟太熟了：

文章合为时而著， 歌诗合为事而作。

也就是整个新乐府运动的总纲，是这一番文学革命的革命性所在，是我们今天如何读他们的新乐府也总觉读不尽——明明读得那么那么懂，仿佛一丁点也不费思量而抑亦读不尽的枢要所在。盖“诗”在其中，“史”在其中，“仁”在其中，“德”在其中，“狂狷”在其中；盖真正强大的力量总在不着力间……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7月27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汉书》，白居易《与元九书》、《新乐府序》，元稹《乐府古题序》，张籍《张司业集》，《新旧唐书》，周紫芝《竹坡诗话》，宋濂《答章秀才论诗书》，田雯《古欢堂集》，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周啸天、傅经顺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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