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这一回,我们讲南齐终结者萧衍举事。
公元500年,五月二十六日,南齐特赦建康、南徐州(州政府设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兖州(南兖州,州政府设广陵,江苏省扬州市)三地,目标人群是追随崔慧景造反的那些人。
之前,崔慧景之乱被平定之后,萧宝卷下诏(五月十三日),赦免其同党。但是,萧宝卷身边那帮佞幸们,不按诏书来,谁家有钱,不管有罪无罪,全部定罪杀掉,没收他们的财产;而实际上追随崔慧景的,很多家中贫穷,却没有定罪。
有人对中书舍人王咺之(咺读如宣)说,赦令没有信用,百姓心中愤恨。
王咺之说,应该再下赦令。
因此,发布此次特赦令。然而,那些佞幸之辈们,行事跟上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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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宝卷所宠幸的左右侍从有茹法珍、梅虫儿等三十一人,另有宦官十人。直閤、骁骑将军徐世标一向为萧宝卷所信任,凡有杀戮之事,都由他去执行。陈显达造反时,萧宝卷加任徐世标为辅国将军,虽然又任命护军崔慧景为都督,但兵权实际在徐世标手上。
徐世标也知道萧宝卷昏庸狂纵,私下对茹法珍、梅虫儿说:
哪一朝的天子身边没有显贵人物?但我们的这位主子实在凶暴啊(何世天子无要人,但侬货主恶耳)。
茹法珍等人正想与徐世标争权,就把这个话报告给了萧宝卷。萧宝卷怒了,派宫中卫兵去杀徐世标,徐世标力战而死。从此之后,茹法珍、梅虫儿专权,一起担任外监,口头宣布皇帝诏令,王咺之专掌文书,与茹、梅二人互为唇齿。
萧宝卷特别宠爱潘贵妃。据说,潘贵妃本来姓俞,名尼子,是王敬则家的伎女。有人说,宋文帝有一个潘贵妃,在位三十年,于是,俞尼子就改姓为潘了,她老爹俞宝庆跟着改名为潘宝庆。
《南史·王茂传》载,萧宝卷的妃子潘玉儿,生得国色天香。则潘贵妃名为潘玉儿,民间有传说她叫潘玉奴的,那是讹传。
萧宝卷称潘宝庆和茹法珍为阿丈,称梅虫儿和东冶营兵俞灵韵为阿兄。萧宝卷同茹法珍等人一起去潘宝庆家中,一点儿不摆皇帝的谱儿,人家亲自上阵打水,帮助厨子做饭,讲市中杂语说笑。阿丈潘宝庆仗势欺人,强抢豪夺,看上谁家财物田地,抢来之后,还要祸及亲戚邻里,又怕以后遭到报复,就把人家男子全部杀掉。
萧宝卷时不时骑着马、穿着军装,到执刀和应敕家中去耍,这些人家中有红白喜事,他也都前去庆贺或吊唁。
阉人王宝孙,十三四岁,外号叫“伥子”,最受萧宝卷宠幸,他参与朝政,就是王咺之、梅虫儿这些人,在他面前也不敢嘚瑟。王宝孙控制大臣,篡改圣旨,甚至骑马入殿,当面呵斥萧宝卷。公卿大臣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衣赐履说:一个小太监呵斥皇帝,并且是呵斥一个杀人如麻的皇帝,倘若不是在玩儿角色扮演,我是不大能够相信的。
另,古代传说中被老虎咬死的人,变成鬼又助虎伤人,名之为“伥”。伥读如昌。王宝孙是不是外号伥子,恐怕很不一定,更像是史官认为萧宝卷就是一头恶虎,王宝孙之辈就是为虎作伥的伥。
八月十七日,夜间,南齐后宫失火。当时,萧宝卷外出游玩,不在宫中,宫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不敢擅自打开后宫门,等到门开之后,烧死者尸体遍地,共烧毁房宇三十余间。
当时,萧宝卷身边宠幸之人,都有带“鬼”字的外号,有一个叫赵鬼的,能读《西京赋》,对萧宝卷说:
柏梁既灾,建章是营。
柏梁宫既然烧毁了,就可以建造建章宫了。
衣赐履说:前104年,汉武帝柏梁宫发生火灾,后来营建了建章宫。东汉张衡作《西京赋》中,有“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之语。
于是,萧宝卷就开始营建芳乐殿、玉寿殿等宫殿,用麝香涂在墙壁上,雕画装饰,富丽堂皇。工役们日以继夜赶工,还不能达到萧宝卷所要求的速度。
衣赐履说:按《南史》的说法,萧宝卷为自己大起芳乐、芳德、仙华、大兴、含德、清曜、安寿等殿,又为潘贵妃起神仙、永寿、玉寿三殿。
后宫的服饰用具,全是珍奇之品,府库中旧有之物,不再能满足其用,就以高价收购民间的金玉宝器,价格飙升数倍。建康城内的酒税,全都折算成钱缴入官库,还是不能满足后宫之用。
萧宝卷命人用黄金制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贵妃在上面行走,说:
此步步生莲花也。
衣赐履说:成语步步生莲花或步步莲花,就打这儿来的(另外,佛教中也有步步生莲的传说)。我严重怀疑,潘金莲这个名字,也是打这儿来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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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宝卷不断下诏,让老百姓交这交那,咱就不摆了,总之就是,他使劲作,官员们还在中间大肆贪污,老百姓倾家荡产,没了活路。
衣赐履说:关于萧宝卷的各种荒唐事儿,《南齐书》已经不少,《南史》更多,以致于看起来不大像史书,倒像是小说。
怎么说呢?总体感觉,对萧宝卷的各种丑化、矮化、黑化有点儿过了,他一边平叛各种造反,一边各种作,打仗的同时修建十几座宫殿,不论人力、物力、财力,关键是时间——摆布不开诶。
花数倍的高价买民间宝物,如果我是萧宝卷,既然我外出时人民群众没来得及躲开的,我都能下手全部诛杀,那我一定不会花钱买群众的东西的,我一准儿直接抢嘛!我要东西还得花好几倍高价去买,我特么是搞慈善的啊!
矛盾之处,颇为不少,逐条反驳,很没意思,我们只要知道,萧宝卷肯定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皇帝”就行了,史书对他的记录,肯定是严重夸张的,我们看个意思也就是了。
豫州(州政府设历阳,安徽省和县)刺史萧懿,助朝廷平定崔慧景反叛之时,老弟、雍州(州政府设襄阳)刺史萧衍派亲信虞安福东下,劝说萧懿:
如果诛杀了崔慧景,平定了叛乱,你就立下了不赏之功。即使遇上贤明的君主,尚且难以立足;何况现在这个朝廷,你可怎么保全!因此,灭掉反贼之后那就率军入宫,行伊尹、霍光故事,这是千载难逢之良机。如果你不愿这么做,那就以抵御北魏为借口,上表返还历阳,则威震朝廷内外,谁敢不从!一旦放弃兵权,接受厚爵,位高而没有自保的力量,一定会后悔的。
长史徐曜甫也苦苦相劝,但萧懿不为所动。
崔慧景死后,萧懿被任命为尚书令。
萧懿有九个弟弟:萧敷、萧衍、萧畅、萧融、萧宏、萧伟、萧秀、萧憺(读如旦)、萧恢。萧懿以朝廷元勋,位列朝班之首,萧畅任卫尉,掌管宫门钥匙。
当时,萧宝卷出游无度,有人劝萧懿乘其出游之际,举兵将其废掉,萧懿不听。萧宝卷的宠臣茹法珍、王咺之等,都忌惮萧懿的威望和权力,对萧宝卷说:
萧懿如果像隆昌年间(废帝萧昭业年号)明帝(萧鸾)废郁林王(萧昭业)那样把你废掉,陛下奈何?
萧宝卷认为有理。
这个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到长史徐曜甫耳中,他就秘密准备船只,泊于江边,劝萧懿西奔襄阳。
萧懿说,自古以来,人皆有死,岂有叛逃的尚书令呢!
萧懿在京师的弟弟和侄子们,都觉得将来可能发生不测,各自作了应对准备。
十月十三日,萧宝卷派人前往尚书省,赐给萧懿毒酒。萧懿接过酒,对使者说:
我弟弟萧衍在雍州,是朝廷的一大忧患。
言罢,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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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懿死后,他的弟弟和侄子们全都藏起来了,没有人告发他们,只有萧融被抓,遭到杀害。
衣赐履说:萧懿的表现,严重不符合人性,打死你我也不能相信,他一边喝着皇帝赐下的毒酒,一边告诉皇帝,赶紧去收拾我弟弟萧衍,他一定会造反的!呵呵。
最初,萧宝卷怀疑萧衍有异志。直后(宫廷侍卫的一种)郑植的老弟郑绍叔,做了萧衍的宁蛮长史,萧宝卷就派郑植以探望郑绍叔为由,去刺杀萧衍。郑绍叔知道后,秘密报告了萧衍,萧衍就在郑绍叔家置办酒席,以开玩笑的口吻对郑植说:
朝廷派您来谋害我,今天宴饮,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呀。
说罢,宾主大笑。
萧衍又领着郑植观看雍州的城墙、壕沟、仓库、兵士、战马、器械、战船。
郑植看过之后,私下对郑绍叔说,雍州实力强大,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郑绍叔说,哥哥回到朝廷之后,请对天子说,如果要攻取雍州的话,我郑绍叔必将率众死战!
郑植回朝,郑绍叔把他送到南岘(即岘山,襄阳城南),兄弟二人执手相视,恸哭而别。
衣赐履说:显然,萧宝卷早就派人试探过萧衍,得出的结论是:萧衍必反。因此,留着萧懿完全起不到人质的作用,干脆杀了。
我倾向于认为,是因为萧衍打算造反,萧宝卷才杀了萧懿;而不是因为萧宝卷杀了萧懿,萧衍才造反。
等到萧懿死后,萧衍知道噩耗,连夜召集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人到府第议定对策。
十一月九日,萧衍召集手下干部,对他们说:
昏主残暴,超过商纣,我想与你们一起把他干掉!
当天,萧衍树起大旗,召集兵马,得到带甲兵士万余人,战马一千余匹,船舰三千艘。萧衍又命搬出檀溪中的竹子木料,装到战舰之上,上面盖上茅草。将领们争抢船橹,吕僧珍把自己原先准备好的献出,每船发给两张,争抢这才停止。
衣赐履说:我们之前讲过,萧衍等人早就开始为起事做准备,砍伐大量树木、竹子沉于檀溪之中,吕僧珍则私下准备船橹数百个。
此时,南康王萧宝融任荆州(州政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刺史、西中郎将,西中郎长史萧颖胄代理州府事务,萧宝卷派辅国将军、巴西和梓潼两郡(二郡郡政府都设涪城,四川省绵阳市)太守刘山阳,率军三千赴任,会同萧颖胄袭击襄阳。
衣赐履说:萧宝融是萧宝卷的八弟,生于公元488年,本年十三岁。萧颖胄是高帝萧道成的族侄,老爹萧赤斧是萧道成族弟。
萧衍得知这一计划,派参军王天虎前往江陵,给荆州和西中郎府的干部们,每人送去一封书信,信中说:
刘山阳率兵西进,要同时袭击荆州和雍州。
萧衍对手下将佐们说:
荆州人向来害怕襄阳人,他们知道唇亡而齿寒的道理,岂会不与我们暗中合作呢!我只要合荆州、雍州之兵,鼓行东进,即使韩信、白起再生,能奈我何!何况,我们面对的不过就是一个昏君,带着一帮捉刀跑腿儿之徒罢了。
萧颖胄收到萧衍的书信,颇为犹疑。
衣赐履说:刘山阳还没到荆州,他此行的目的,不但荆州知道了,就连雍州也知道;萧衍不但知道了,而且开始策反荆州了,说明萧衍的情报工作搞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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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山阳到了巴陵(湖南省岳阳市),萧衍又派王天虎给萧颖胄,以及他的老弟、南康王友萧颖达送信。
王天虎出发之后,萧衍对张弘策说: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之前,我派王天虎去荆州,给每个人都送了信。但这次只给萧疑胄、萧颖达兄弟二人送了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王天虎口述。等他们问王天虎时,王天虎啥都不会说的,因为,我根本就啥也没交代给他。王天虎是萧颖胄的心腹,所以荆州方面一定会认为萧颖胄与王天虎有什么密谋,大家就会疑虑丛生。众说纷纭,刘山阳必然迷惑,自然对萧颖胄产生疑心,势必互相防范。如此,萧颖胄不论进退都解释不清,甚至根本无从解释(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自当落入我的计谋之中。这是以两封空函定一州的妙计啊!
刘山阳到了江安(湖北省公安县),迟疑了十多日,不敢北上(江安沿江北上,很快就到江陵)。刘山阳不来,把萧颖胄吓个半死,不晓得刘山阳要干什么。
夜里,萧颖胄叫来西中郎城局参军席阐文、谘议参军柳忱,开了一个闭门会议。
席阐文说:
萧雍州(指萧衍)招兵买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江陵人向来害怕襄阳人,咱兵力又比他弱,根本就打不过他。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能制服他们,恐怕最后也不会为朝廷所容。如今,如果杀了刘山阳,与雍州一起举兵,立天子以令诸侯,则霸业可成。刘山阳迟疑不进,是不相信我们。现在,杀了王天虎,把首级送给刘山阳,消除他的疑虑。等刘山阳入城之后,一刀砍了,易如反掌。
衣赐履说:充当了萧衍的信使,算王天虎倒霉。王天虎是萧颖胄的亲信,却出任萧衍的参军。给我感觉,这些个封疆大吏们都互相安插眼线,我知道谁是你的人,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谁是你的人,当然,你也知道谁是我的人,我也知道你知道谁是我的人……隐蔽阵线斗争很复杂啊,哈哈哈。
柳忱接着说:
朝廷狂悖,日甚一日,京城中的贵人们,无不惴惴不安,噤若寒蝉。我们幸好离得远,暂时安全。朝廷命我们袭击雍州,只是让我们互相残杀而已。难道忘了萧令君的下场了吗(萧懿为尚书令,故称为令君)?他以数千精兵,大破崔慧景十万大军,竟被那帮邪恶小人所陷害,很快就灾祸及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况且,雍州兵精粮足,萧使君(萧衍是刺史,可称使君)雄姿英发,谋略过人,刘山阳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击败了刘山阳,咱荆州也会受到朝廷责难,我们现在进退无据,应该认真考虑。
萧颖达也劝萧颖胄听从席阐文等人的计策。
第二天早晨,萧颖胄把王天虎叫来说,老王啊,你和刘山阳相识,现在不得不借你的脑袋一用。
言罢,萧颖胄命人斩王天虎,把首级送给刘山阳,又调用百姓的车和牛,声称派步军征讨襄阳。
刘山阳大喜。
十一月十八日,刘山阳到达江津(江陵县东南),便服单车,只带了几十个随从,拜见萧颖胄。萧颖胄派前汶阳(湖北省远安县)太守刘孝庆等人率军埋伏在城里,刘山阳一进城门,伏兵暴起,斩刘山阳。刘山阳的副军主李元履收拢余部,请求投降。
衣赐履说:提个问题,为什么看到王天虎的首级,刘山阳就信了,对萧颖胄不再设防?
我们捋一捋。
刘山阳奉皇命西上,打算跟萧颖胄联手干掉萧衍。这个消息,瞬间传到荆州、雍州。萧衍立即搞了一个动作,派出萧颖胄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王天虎前往荆州,给州政府和西中郎将府的所有(重要)干部人手一信,说刘山阳不光要打雍州,你们荆州,他也要打。
萧衍的这个动作,并不指望荆州干部相信他,他只要获得一个效果就够了,即,荆州的干部们开展大讨论,刘山阳这次来,究竟打不打我们?
这场讨论,不管是通过什么管道——刘山阳的使者,效忠朝廷的干部,朝廷安插在荆州的内线(比如典签)……不管是谁,一定会传到刘山阳的耳中,刘山阳必定生疑。
此时,萧衍搞了第二个动作,再次派王天虎送信,只给萧颖胄兄弟送信。萧颖胄自然要把“王天虎口述”条子递到王天虎眼前,问他萧衍交代了什么。当他看到王天虎一脸像吃了屎一样的表情时,立马就会明白,他已经掉进了萧衍设下的一个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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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荆州的干部,哦不,还有刘山阳,都在盯着他,大家都想知道,萧衍到底跟他密谋了什么?
但哪怕萧颖胄诅咒发誓,萧衍真的什么都没说,任谁也不会相信他的。因此,刘山阳迟疑了十多天,不肯北上。
效忠朝廷,还是造反,萧颖胄只能二选一。萧颖胄跟手下对萧衍和刘山阳的实力一通儿计算,选择了萧衍,这就势必牺牲掉王天虎。
萧衍之计如此成功,有两个很重要的点:一个是信使的选择,王天虎非常关键。他是萧颖胄的心腹,刘山阳认识他,缺一不可。再一个点是萧衍本身实力得强,如果他就是一只弱鸡,整了这么些个花活出来,没用啊,人家刘山阳和萧颖胄什么都不用考虑,提溜着斩鸡刀就过来了,分分钟把他做成一道白斩鸡。
胡三省注说,萧衍在襄阳举事,智计百出;到了侯景时代,行事不如一介凡夫,是因为他老了呢,还是老天夺去了他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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