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苏敏把父亲从浴室扶出来时,他整个人轻得像个空壳。毛巾擦拭过的地方,皮肤松垮垮地堆叠着,像揉皱又展开的纸。她架着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片枯叶在水泥地上被风推着走。
“慢点,慢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您得学着自己用点力。”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头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她搀扶他的手臂上。苏敏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去擦,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她记得上个月在社区老年中心,讲师说对待失能老人要有耐心,要维护他们的尊严。可尊严是什么?是明明知道他能听懂,却要装作他听不懂的体面?还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作一个需要修理的物件,每天定时喂食、翻身、擦洗?
她给父亲穿好睡衣,扶他躺下。床头的药瓶摆成一排,维生素、降压药、抗凝剂,像某种诡异的仪式用品。她按照标签上的剂量一一数好,放进父亲嘴里,又端起温水喂他。水从嘴角漏出来,她拿毛巾去接,手指碰到他温热的、颤抖的下巴。
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父亲整夜没睡,用酒精棉一遍遍擦她的掌心、脚心、腋下。那时她六岁,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父亲的手粗糙而有力,一次次探她的额头,那个动作重复了整夜。清晨她退烧了,看见父亲靠在床头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被子上,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爸,您还记得吗?”她突然问,“我小时候发烧那回……”
父亲的眼珠转了转,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天花板上的灯。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苏敏凑近了听,那声音像风穿过漏雨的屋檐。
她放弃了。给父亲掖好被角,转身去收拾浴室。防滑垫上还留着水渍,换下来的纸尿裤蜷缩在垃圾桶里。她弯腰去捡,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青筋也渐渐突起了。四十五岁,她开始数自己脸上的皱纹,像父亲当年数她换了几颗牙。
夜深了。父亲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苏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大家都在晒孩子的录取通知书、毕业照、海外旅行。她关掉屏幕,黑暗里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光。
忽然想起什么,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常年放着父亲的旧物,他总说要整理,却迟迟未动。最上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她抽出来,借着走廊的夜灯看。
是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写的,没有寄出。字迹歪歪扭扭:“今天敏敏数学考了满分,她笑起来像你。老师说这孩子要强,像她妈。我心想像谁都好,只要她平安长大。昨晚她踢被子,我起来盖了七次。想起你走那晚,我也是这样守着你,守不住。但敏敏我得守住。”
信纸最后一行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苏敏把信纸贴在胸口,听见心脏一下下地撞着纸面,像有人在里面拍门。
她回到床边,父亲仍在睡。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银亮亮的。她想起今天下午扶他去厕所时他攥着她胳膊的力度,那力量微弱却固执,像她小时候抓住他的手指学走路。
“爸,”她轻声说,“明天我们慢慢来。”
父亲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背。苏敏没有抽开,就让他那样搭着。一轻一重,一老一小,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河流分岔后又汇合。
窗外,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这间屋子还醒着,醒在一种古老而崭新的平衡里。那些来不及说的亏欠,还在途中。而此刻,她只是握着父亲的手,重新学习如何做一对父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