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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惊闻东野圭吾先生去世,太意外了,感觉他还算一个中生代作家,还远远没到这个年龄。毕竟我们三年前才告别了日本当代最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大江健三郎,就很难想象东野圭吾和大江健三郎是前后脚去世的。从日本文学发展谱系来说,他们之间至少隔了三代人不止。
记得是初三中考完的暑假看的《白夜行》,惊为天人。然后高中大学几年有他的书必看,结果发现他的书神一本、鬼三本,实在是良莠不齐。再后来发现,他真是一位超级勤奋的作者,一年两本小说保底,有时候甚至出版三四本——靠量赚钱、靠质出名。
东野圭吾好的书是真的好、烂的书也是真的烂。就好像我们上一部电影看的是周星驰的《功夫》,满心期待星爷的下一部作品,结果星爷端上来一部《功夫女足》,你能想象出这种绝望吗?
而且我密集阅读东野圭吾的作品是在大学时期,那时候确实穷,他作为畅销书作者定价都比别人高个不少,图书馆采购新书也没那么有时效性,买书真是肉疼啊。大学毕业的时候,把很多书都送给学弟学妹了,就留下了这四本,我个人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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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日本文化界:东野圭吾,癌症,68岁;鸟山明,也是68岁;今敏,癌症,46岁;坂本龙一,癌症,71岁……再往前,手冢治虫,60岁整;藤子F不二雄,61岁……
感觉日本文化界真的是工作量太大了,非得像宫崎骏、黑泽明这样的——抽中基因彩票先天工作狂圣体的,怕才是能在这个行业长寿吧。
或者参考富坚老贼,我不工作了,我打麻将,一样养生。刚刚还吃到了富坚老贼剥削他老婆武内直子(《美少女战士》的作者)给他赶稿子的八卦,这老贼真是又吃又拿、既要又要,着实可恶。当然这是玩笑话,富坚义博(其实是㭴,打习惯了)早年也是一个勤奋的创作者,然后导致了严重的腰伤,从此过上了画一天歇三年的摸鱼生活。
对于东野圭吾自己来说,他是日本文坛少有的、敢于坦然承认“写作就是一门生意”的作家。
他在自传体随笔集《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里写到:“作家也要生活……我要为‘肯掏钱买书的人’写故事,让他们觉得自己付出了金钱,获得了相应的乐趣……”“……明知自己写得很差劲,也决定厚着脸皮出版了。”
所以东野圭吾堪称是日本畅销书作家的“卷王”:他本人在接受媒体专访时说过自己的工作时间表——中午12点到次日凌晨4点,其中集中高效写作的核心时间约4小时,其余时间用于构思、查资料、打磨细节,整体日均伏案时长在12-15小时。而他平时唯一的休闲,就是跟朋友去居酒屋喝酒。
不知道久坐+昼夜颠倒+酒精,是否导致他健康问题的一大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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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再讲一讲东野圭吾的作品。
东野圭吾虽然以“推理作家”为名出道,但他的作品中所谓的“推理”元素并不是主要的。东野圭吾最出彩的地方在于其温情的人文内核和对底层的关怀。他笔下的人物,甚至并非通常意义上那种大多数公民群体或“普通人”,而是更下沉的、那些被制度性遗忘、被社会性驱逐、被道德性审判的真正的底层人与边缘人口。
他写的是普通之中的普通、底层之中的底层、边缘之中的边缘。更全面理解这个群体,也可以参考我最喜爱的日本动画导演今敏的作品《东京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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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和今敏的创作,本质上是一种“看见”的行动——他看见了那些在日本高度规训的社会中被判定为“不该存在”的人,并用数十年的时间、上百部作品,为他们建立了一座文字的纪念碑。这种对弱者境遇的持续“看见”,构成了他文学世界最坚固的地基,也是他超越通俗文学、推理类型文学、乃至于国界和民族的局限,成为在世界范围内名气最大的当代日本推理作家。
举几个具体的例子。比如《信》——“杀人犯的弟弟”,租不到房子,找不到工作,女儿在幼儿园被其他家长要求退学。
《红手指》被嫁祸的“患有老年痴呆”的老太太——其实老太太根本没有痴呆,她是为了避开与儿媳的冲突,为了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才假装痴呆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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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X的献身》——一边是离了婚、在便利店打零工、被前夫反复纠缠勒索的单亲妈妈;一边是失意的数学天才,学业被家庭拖累,理想磨没了,守着一份中学教师的工作,独居在窄小的公寓里,有强烈结束自己生命的倾向。两个底层人之间的互帮互助体现了无产阶级之间的天然链接。另外别忘了,还有那个无名的流浪汉,他死在河边,没人找他,没人报案,连警察都没意识到多了一具尸体。
《无名之町》——这个更典型,没有清晰身份的人、没有被看见价值的群体、在制度和舆论中被匿名化的个体。
《流星之绊》——父母被杀害后成为孤儿的三兄妹,只能在社会夹缝里靠坑蒙拐骗长大。
《彷徨之刃》——这个中国观众看了可能更有代入感,讲的是法律无法制裁的未成年小畜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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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被家暴的女人、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刑满释放找不到出路的人、破产的小商户、被裁员的上班族……这些人在日本的主流叙事里没有位置,却占了东野圭吾写作的大半主角。
反观我们的文艺界。普通人在哪里?现实生活在哪里?真实的社会在哪里?
打开屏幕,古装剧是帝王将相、后宫权谋,仙侠剧是神仙谈恋爱、三界大乱斗;现代剧里所谓的“普通人”,住着市中心的大平层,开着几十万的车,上班就是喝咖啡聊八卦,烦恼全是豪门恩怨和职场宫斗。真正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人、挤地铁的上班族、流水线上的工人、城中村的租客、风里雨里跑的外卖员,在我们的作品中全面缺位。
就算偶尔出现底层人物,大多也是工具人。要么是用来衬托主角光辉与善良的背景板,要么是用来卖惨的“苦难符号”,没有自己完整的生活和想法,人设扁平得像一张纸。因为创作者们脱离群众太久了,也不愿意真的走进他们的日子,更懒得去理解去共情他们的欲望、尊严和难处,只按照自己的想象,捏出一个符合刻板印象的工具人。
更有甚者,还有《繁花》这种为先富集团洗地的,《生万物》这种为地主阶级翻案的。我们哪有什么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放眼望去全是资本文学、地主文学、买办文学、小妾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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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找点能共情的、写普通人真实困境的作品,居然要去一个日本作家的小说里找。
文章写尽太平事,不肯低头见苍生。文艺的根在人民,文艺的魂在群众。谁若闭了眼不见苍生疾苦,谁就瞎了心忘记来路去程。
(三)
重点谈一谈《白夜行》和《解忧杂货店》这两部作品。
《白夜行》我的评价是“符合日本宝宝体质的当代水浒传”。
白夜行男主女主固然伤害了很多无辜的普通人,除了该死的亮司的父亲之外,当铺雇员松浦勇、私家侦探今枝直巳、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还有被雪穗利用的己任伴侣,他们都是无辜或者“罪不至死”的人。雪穗和亮司双手沾满鲜血,毫无辩解余地。但东野圭吾追问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这两个魔鬼,是谁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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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水浒传》里那一百零八颗魔星,哪一个不是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吃人的世道逼得走投无路,才上了梁山?最经典的人物形象塑造——武松——在兄长被害后,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收集证据,报官,走正规渠道,相信司法。但是没有用,这才有了血溅狮子楼。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也是精准复仇——只有西门庆、潘金莲和王婆三个人。到后来发配,也是积极配合施恩、张都监等人,还是想做个好人。直到飞云浦,他才彻底明白——这个世道根本没想给他活路。于是有了鸳鸯楼的屠杀,现场的马夫、丫鬟、杂役,哪怕毫无抵抗之力,哪怕对陷害武松毫不知情,也一并杀光。从此打虎英雄退场,天伤星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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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的思想高度在于这四个字:“官逼民反”。108个魔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那个腐烂透顶的封建旧社会里长出来的。在这个世道里,好人活不成,善人行不通,守法的人被法律抛弃,讲义气的人被陷害。于是那些本该是保境安民的英雄,被逼成了杀人放火的盗寇;而那些践踏法律的乱臣贼子,反而成了替天行道的好汉。这就是《水浒传》最残酷也最伟大的辩证法:因为这个世道黑白颠倒了,于是魔头就成了英雄。
《白夜行》也是同理,只有在日本这种恶之花绽放的土地上,才诞生了雪穗和亮司这两个“魔星”。他们伤害了许多无辜者,这一点无可辩驳;但追问一句“是谁把他们变成这样的”,答案指向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整个将他们当作祭品的社会结构。
正如水浒好汉手上也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李逵江州劫法场抡起板斧排头砍去,砍的难道都是贪官污吏?扈家庄满门老幼被屠尽,难道个个都该死?鸳鸯楼上的丫鬟、杂役,难道也参与陷害了武松?被李逵一刀劈成两半的小孩子,又做了什么恶?施耐庵没有回避梁山好汉这些血腥,但他同样没有回避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好人活不下去的世道里,你能要求被逼上绝路的人保持双手干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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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X的献身》也可以类比理解。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水浒好,好就好在投降,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而《嫌疑人X的献身》好就好在自首被戳破。数学天才机关算尽,最后落的一场空,让小说的思想深度上升了一个档次。
不过有一点略微弱——《水浒传》把投降的宋江写成了小丑,最后被他信任的朝廷一杯毒酒毒死,而《嫌疑人X的献身》把“投降”(替人顶罪)写成了圣人的牺牲和救赎。
面对不公的处境,面对逼上门的恶,石神哲哉没想过反抗,也没想过挑战什么规则。他选的路,是自我献祭——自己顶下所有罪名,把自己送进监狱,换靖子母女安稳度日。这还是西方宗教故事框架下“赎罪”的套路。
这个同样为社会边缘人口的数学天才,默认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甚至为了完成这个计划,献祭了一个比他更底层、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浪汉。那个被称作“技师”的流浪汉,无家可归,无人牵挂,死了都没人报案,就像梁山上那些被宋江牺牲掉的无名小卒们,为了成全主角的“大义”,悄无声息就成了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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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它比水浒弱一点——把石神的自我毁灭包装成了“伟大的献身”。它共情了底层的苦,却没敢戳破苦的根源;它写了小人物的互相取暖,却没敢追问,为什么两个好人想好好活下去,就只能靠自我献祭来换取。而且,流浪汉就不算人吗,就只能是男主拿来自我献祭的祭品配件吗?
再加上日服第一枪男山上彻也的出现,更加证明了主动牺牲换取“投降”出路这个情节略微偏弱。无论是《水浒传》中的英雄还是伟大的山上彻也君证明了,当人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答案从来不止“自我献身”这一种。有人选择燃烧自己守护一点微光,也有人选择直接掀翻桌子。投降不是出路,反抗才是。
当然,这是细微之处的差别,不是主要矛盾,《嫌疑人X的献身》是很优秀的作品,主要讲底层人民之间动人的共情与互帮互助(流浪汉除外)。当然我已经拿它跟《水浒传》比了,那已经证明这部作品的高度了,谢绝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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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解忧杂货店》,与《白夜行》彻底相反的一部作品,一点也不虐,是东野圭吾在同一片黑暗里点燃的人造光源。
如果把《白夜行》当做“日本恶之花土壤中生长出的当代魔君”,那么《解忧杂货店》就是对这些魔君们原本可能成为的样子的一次温柔还原——那些没有被彻底碾碎、还在挣扎着互相托举的底层人民,他们能够变成什么样。
书中几乎所有关键人物,同样是我们上文中所强调的底层人民、边缘人口:三个误入杂货店的小偷,没有学历,没有未来,靠抢劫维持生计,是社会公认的“垃圾”;那些写信咨询的人,同样是被时代洪流冲刷到角落的漂流者——有人在梦想与责任之间挣扎,有人在贫困与尊严之间抉择,有人在生养与放弃之间徘徊,有人经历了阶级滑落的恐慌。他们的烦恼几乎都是围绕着底层人关于“如何活下去”的最原始的困惑。
东野圭吾在这本书里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反转:他让三个被社会判定为“垃圾”的边缘人成为了别人命运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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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自上而下的救赎,不是来自于青天大老爷的施舍,不是来自于“爱心慈善人士”的捐赠,而是底层人之间最朴素的阶级感情链接起的平等互助——你在泥里,我也在泥里,我拉不了你上岸,但我能蹲下来,认认真真听你把话说完,陪你一起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其实小说中也交待过,浪矢爷爷明知道很多问题自己给不了标准答案,却一封都不敢敷衍,因为他知道,能把心事投进卷帘门信箱的人,确确实实是遇到某种“难事”了。这种“尽我所能,帮你一把”的善意,就是民间最朴素的道义。东野圭吾借此告诉读者:善意从来不依附于多高的地位或多完美的身份,身处泥潭之人,依然拥有照亮他人的微光。
东野圭吾还构建了丸光园与浪矢杂货店这一对双生隐喻。浪矢雄治与皆月晓子年少相恋,但终究因为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有情人未成眷属。此后一个开杂货店认真答复每一封倾诉迷茫的来信,另一个倾尽一生兴建孤儿院收容流离失所的孩童。两个场所,两段善意,在三十多年的时光里悄然捆住了跨越时代的无数陌生人。书中绝大部分角色,要么自丸光园长大,要么在人生低谷时收到过杂货店的回信,这种结构即便从纯文学技巧上来看,也是非常高超的。
同时,东野圭吾也没有粉饰现实的残酷,没有用一个纯虚构的理想国麻痹读者的神经。失败的歌手为救孤儿葬身火海,生前从未亲眼见到自己的梦想开花结果;单亲母亲为了养育婴儿营养不良,在开车中低血糖不幸身亡;躲债的父母为了孩子的未来选择主动决绝;掏空孤儿院的腐败院长依然逍遥法外;还有更宏观的因为国际局势骤变而无法参加奥运会……悲剧从未退场,遗憾始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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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东野圭吾坦然接纳了人生的无常与人性的不完美,他所书写的温情,是认清苦难、接纳残缺、正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善意、传递温柔的坚定力量。
《解忧杂货店》的伟大,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愿景:哪怕在日本这样一个恶之花绽放的土地上,底层人民依然可以通过互相之间的善意,在人生之路上为彼此点起微弱的烛火;哪怕是被社会判定为“垃圾”的边缘人,依然可以温暖别人的人生。
一个作家,能对底层人民给出的最高敬意,莫过于此。
文末挽联敬上:
白夜行深,献身无悔,流星燃刹那,解忧长暖杂货店;
祈祷幕落,彷徨有情,红指印千钧,垂悯犹温世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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