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门铃响了第三遍。
婆婆在厨房外喊：“明美，快去开门，肯定是你妹妹来了。”
我正往红烧肉里撒一把刚买的香料。那东西味道冲，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我买它，是故意想让今天的菜变得“特别”一点。
小姑子徐慧笑嘻嘻地进门：“嫂子辛苦了，又让您忙活。”
她女儿王欣欣蹦蹦跳跳冲进来，直接坐到饭桌边。
吃饭时，婆婆给欣欣夹了一块肉。
欣欣嚼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妈妈，这个味道好奇怪……怎么跟你包里那个‘营养餐’一个味儿？”
徐慧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
我看见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01
赵明美嫁给徐志刚那年，刚满二十六岁。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她有时候想，这十二年自己到底图了什么。
嫁过来的时候，婆婆李淑芬说“家里就志刚一个儿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没过多久，小姑子徐慧就嫁人了，嫁得还不远，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
从那时候起，徐慧就开始了她的蹭饭生活。
一开始是周末回来，后来变成一周两三次。
再后来，就带着丈夫王建国和女儿王欣欣一起来。
每次来之前打个电话，语气轻飘飘的：“嫂子，我中午带欣欣回去看看奶奶啊。”
赵明美能说什么？
她只能笑着说“好”，然后放下手里的活儿，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
多买肉，多买菜。
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婆婆，加上自己一家三口，一顿饭最少七个菜。
菜少了，婆婆会说：“小慧难得回来一趟，你不多做几个菜？”
赵明美每次听到这话，心里都堵得慌。
徐慧难得回来？她上周来了四次。
这个周三，徐慧又来电话了。
赵明美正在洗衣服，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就听见徐慧的声音：“嫂子，今天中午我带欣欣回去啊，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赵明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半。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这就去买菜。”
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愣了好一会儿。
洗衣机还在转，嗡嗡的声音让她有点心烦。
她想起前天晚上，丈夫徐志刚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排骨。
徐志刚说好，明天去买。
结果今天早上，徐慧来了电话，那排骨肯定又得留到周末了。
赵明美换好衣服出门，骑着电动车往菜市场去。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她看见门口贴着“安神助眠，中药调理”的广告。她没多想，骑车过去了。
菜市场人多，赵明美挤来挤去。
她买了五花肉，买了排骨，买了鱼，又买了青菜。
最后在一家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下来。
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热情得很：“大姐，要点啥？我这有十三香、八角、桂皮……”
赵明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包不起眼的香料上。
“这是啥？”她问。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哦，这是新来的，叫‘草本香’，味道挺冲，拌凉菜用的。”
赵明美想了想：“多少钱？”
“五块钱一包。”
她掏钱买了一包。
买完她又有点后悔，这东西回去怎么用都不知道。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今天这顿饭，应该让它变得不一样。
02
回到家，赵明美开始忙活。
洗菜、切肉、淘米。婆婆李淑芬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探头进厨房看一眼：“明美，多放点肉，欣欣爱吃。”
“嗯，放了。”
“还有，小慧说想吃凉拌黄瓜，你拌了吗？”
“拌了，在冰箱里。”
“哦，那行。”
婆婆又缩回去看电视了。
赵明美一个人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那包“草本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拆。
今天先不放吧，她想。
快到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赵明美擦了擦手去开门，徐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递过来：“嫂子，给欣欣买的水果，放冰箱吧。”
赵明美接过袋子，里面是几个苹果，蔫蔫的，一看就是放了几天。
她什么也没说，把水果放进冰箱，转身继续炒菜。
徐慧的丈夫王建国跟在后面进来了。他穿着一件POLO衫，手里拿着手机，对着赵明美笑了笑：“嫂子，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快坐吧。”
王欣欣跑进来，冲进厨房：“舅妈，今天做啥好吃的呀？”
“有你爱吃的红烧肉。”赵明美摸了摸她的头。
王欣欣是个八岁的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就是瘦了点，脸色有点白。赵明美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的气色不太好，但她也没多想，觉得小孩子都这样。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赵明美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徐慧已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了。
“嗯，嫂子手艺就是好。”徐慧一边嚼一边说。
婆婆也夹了一块：“明美这肉炖得烂，欣欣多吃点。”
王欣欣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赵明美看着孩子，心里有点奇怪。这孩子平时吃饭的时候话特别多，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欣欣，不好吃吗？”赵明美问。
王欣欣摇摇头：“好吃。”
然后就低头继续吃，再也不说话了。
赵明美看了看徐慧，徐慧正在跟婆婆聊天，说公司里谁谁谁又升职了，谁谁谁又买车了。她说得眉飞色舞，婆婆听得连连点头。
赵明美默默吃着饭，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吃完饭，徐慧一家去客厅看电视。赵明美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她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徐慧说：“小慧，你嫂子做的菜还行吧？”
“还行还行，就是今天这个红烧肉味道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反正跟以前不一样。”
赵明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包“草本香”，自己明明没用啊。
她继续洗，没接话。
那天晚上，赵明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徐志刚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她想着今天那顿饭，想着徐慧说的话，想着婆婆的态度。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是过得没滋没味的。
十二年了，她就像个免费的保姆，谁都能使唤她，谁都能挑剔她的手艺。小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问方不方便。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
明天，她想，明天如果徐慧还来，她一定要做点什么。
03
第二天上午，赵明美正在家里收拾屋子，电话响了。
是她妈徐兰英打来的。
“妈，怎么了？”赵明美接起来。
她妈的声音有点虚弱：“明美啊，我这几天胃不舒服，想去县医院看看。你那边方便吗？我去城里住两天。”
赵明美听了，心里一疼。
她妈一个人住在乡下，身体一直不太好。她几次想接她来城里住，婆婆都说“家里没空房间，不方便”。
“妈，你来吧，我这边……方便。”赵明美咬着牙说。
挂了电话，她去找婆婆。
“妈，我妈妈身体不好，想来城里看看病，住两天行吗？”
婆婆正在阳台浇花，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要来啊？”婆婆的声音有点冷淡。
“嗯，就住两天。”
婆婆想了想：“家里就三间房，你和小志一间，我住一间，另一间是客房，平时也没收拾……你妈来了住哪儿？”
赵明美的心凉了半截：“可以住客房，我收拾一下就行。”
“那客房放了那么多东西，收拾起来多麻烦。”婆婆放下水壶，“你妈不能去住宾馆吗？”
赵明美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感觉手脚都是冰的。
“要不这样，”婆婆又说，“你妈来了，打个车去医院看看，看完了就回去，也省得来回折腾。”
赵明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几天有点忙，要不您先在县医院看看，要是实在不行，我再接您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那我先在县医院看看。”
赵明美挂了电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蹲在床边，哭了好一会儿。
下午，她骑着电动车去了火车站。
站在候车大厅里，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她忽然看见墙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一条广告——是那种中药养生茶的广告。
她没在意，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明美？”
她回头一看，是徐慧。
小姑子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个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商场出来。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徐慧笑着走过来。
“我来……送个人。”
徐慧没多问，说：“正好，我买了好些东西，你帮我提回去吧。”
赵明美接过袋子，里面沉甸甸的。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徐慧一路上都在说她今天买了什么，打折了多少，多划算。
赵明美没怎么接话。
回到家里，婆婆看见徐慧来了，高兴得很：“小慧来了，正好，晚上在这儿吃饭。”
徐慧笑着说：“那感情好，我正想着嫂子做的红烧肉呢。”
赵明美进了厨房，又开始忙活了。
她心里窝着一股火，说不出来，也发不出来。
她往锅里倒油的时候，看见了那包“草本香”。
她犹豫了一下，撕开了包装袋。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飘出来。
她往红烧肉里撒了一点点，想了想，又多撒了一点。
她想：今天的菜，味道肯定不一样了。
04
晚上六点，饭菜上了桌。
徐慧一家三口准时坐到了饭桌前。
王建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说：“嫂子今天这个肉味道有点怪啊，放啥了？”
赵明美还没说话，婆婆先开口了：“能放啥，就是平常那些调料呗。”
徐慧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是有点怪，不过还行，能吃。”
赵明美没接话，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
确实，味道有点不一样。那个“草本香”的味儿挺冲，带着一股药味。说不上难吃，但跟平时做的确实不一样。
她偷偷看了看徐慧，徐慧吃着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王欣欣也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忽然说：“妈妈，这个味道……”
徐慧抬起头：“味道怎么了？”
王欣欣摇摇头：“没怎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
赵明美注意到，这孩子今天的精神不太好，眼皮耷拉着，没什么胃口。
“欣欣，不舒服吗？”赵明美问。
“没有，就是困。”王欣欣打着哈欠。
徐慧摸了摸女儿的头：“她昨天没睡好，今天就犯困。”
赵明美没多想，给孩子夹了一块肉：“多吃点，长身体。”
王欣欣把肉吃了，但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徐慧也没勉强，让她去沙发上躺着。
饭后，徐慧和婆婆在客厅聊天。赵明美收拾碗筷，王建国在阳台接电话。
赵明美端着碗进厨房，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徐慧的包放在沙发角落。
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袋子。
赵明美没在意，继续走。
等她洗完碗出来，徐慧已经准备走了。
“嫂子，那我们走了啊。”徐慧笑着说，“今天菜做得挺好，就是味道有点怪，下次别放那个调料了。”
赵明美点点头：“好。”
送走徐慧一家，赵明美回到客厅，婆婆已经回房间睡觉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徐慧落下的那袋水果，还是那几个蔫苹果。
她叹了口气，拿起那一袋苹果，放进冰箱。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徐慧来的时候，明明是从商场回来的，她说自己买了很多东西。可是赵明美帮她提回来的，就只有那一袋蔫苹果，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她给自己买东西了，却没给娘家带，赵明美想。
心里又凉了几分。
她关了灯，回房间躺下。
丈夫徐志刚还在看手机，看见她进来，说：“今天小慧来吃饭了？”
“嗯。”
“你没让她帮我带条好烟啊？她说要帮我买的。”
赵明美愣住了。
“她没跟我说。”
“哦，那算了，下次再说。”
赵明美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这家里的人，没一个把她当自己人。
她不过是个做饭的、洗衣服的、收拾屋子的。
第二天，赵明美出门买菜，又经过那家药店。她看见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广告：“安神助眠营养餐，大人小孩都能吃。”
她多看了一眼，那广告上画着一个孩子，睡得很香。
她没多想，骑车走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命运正在悄悄编织一张网，而她已经站在了那张网的中间。
05
周五上午，赵明美接到徐慧的电话。
“嫂子，明天周末，我把建国和欣欣都带回去吃饭啊。”
赵明美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这周自己妈妈生病都没能来城里看，徐慧却轻松地说来就来。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她起身去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包“草本香”。
这包东西她已经用了两次了，还剩大半包。她看着包装袋上的说明：“用量不宜过多，适量调味即可。”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浓烈的草药味。
她想起王欣欣那天说“这个味道奇怪”，想起徐慧说“下次别放这个调料了”。
她忽然笑了。
明天，她还要放。
她要把这包香料用完。
第二天早上，赵明美早早就起来买菜了。
她买了好多菜，五花肉、排骨、鱼、虾、鸡、青菜、豆腐。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明明心里不痛快，还买这么多东西招呼她们。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一边洗菜，一边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她们爱来不来，我不管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包“草本香”，往红烧肉里倒了一些。
想了想，又往排骨汤里倒了一些。
再想了想，往凉拌黄瓜里也倒了一点。
她今天要让每一道菜都有那个味道。
中午十二点，徐慧一家准时到了。
王欣欣一进门就往厨房跑：“舅妈舅妈，今天做啥好吃的了？”
“好多好吃的，你赶紧去洗手。”
王欣欣跑去洗手，徐慧和丈夫王建国走进来。
王建国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打了个哈欠说：“嫂子辛苦了，又让你忙活。”
“不辛苦，你们先坐。”
一家人在客厅坐下，赵明美把菜一道道端上桌。
红烧肉、排骨汤、清蒸鱼、虾仁炒蛋、凉拌黄瓜、蒜蓉青菜、豆腐汤。满满一桌子，看着挺丰盛。
徐慧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皱起眉头：“嫂子，今天这个肉，怎么还是那个味道？”
“是吗？我觉得挺好吃的。”
婆婆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是有点怪，明美，你最近是不是换了什么调料？”
赵明美心里有点慌，但她强撑着：“没有啊，就是平常那些。”
王欣欣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她慢慢嚼着，忽然眼睛瞪得很大。
“妈妈！”
她放下筷子，看着徐慧：“妈妈，这个味道，真的跟你包里那个‘营养餐’味道一模一样！”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欣欣。
徐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赵明美端着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营养餐？”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徐慧，“你给孩子吃什么营养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