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棠,今年二十七。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赖。
未婚夫周彦是相亲认识的,谈了两年,婚期定在下个月。
他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在城西有两套房。我妈说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让我别作,别闹,安安稳稳嫁过去。
我答应了。
我觉得周彦人挺好的,温和,话不多,什么事都顺着我。
唯一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他不太喜欢陈屿。
陈屿是我发小,我俩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妈和我妈是同事,我们住同一个小区,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他去了理科班我去了文科班,但放学还是一起走。
大学他去了北方,我留在本省,联系少了,但每年寒暑假回来,他第一顿饭一定是跟我吃的。
用我妈的话说,这俩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但我们没在一起过。
一次都没有。
不是没想过,是太熟了,熟到牵他的手跟牵自己的一样,完全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们之间是那种可以半夜打电话聊到凌晨三点、可以在他面前哭得鼻涕冒泡、可以互相骂傻逼骂完又嘻嘻哈哈的关系。
他谈过三个女朋友,每一任都因为我跟他吵过架。
最夸张的一个,直接把他手机里我的备注从“林小晚”改成了“那个女的”,然后把我拉黑了。
陈屿发现以后,当天就跟那姑娘分了。
我问他至于吗,他说:“她能拉黑你一次,就能拉黑我别的朋友第二次,这种人不处也罢。”
我说:“你他妈是不是傻,女朋友能跟普通朋友一样吗?”
他想了想,说:“你不是普通朋友。”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补了一句:“你是我兄弟。”
我踹了他一脚。
后来我认识了周彦,陈屿也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叫小柔,是个护士,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跟我不一样,她是那种真正的温柔。
我们四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饭,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我知道周彦和陈屿互相都不怎么待见。
周彦觉得陈屿没分寸,大半夜给我发消息,约我出去喝酒,完全不顾及他有未婚夫这件事。
陈屿觉得周彦小心眼,说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真要有什么早有了,轮得到他来管?
我夹在中间,两头哄,两头瞒。
这事说起来是我做得不对,但我总觉得,只要结了婚,日子久了,周彦就会明白陈屿真的只是一个朋友。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周六。
那天下午陈屿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
我接起来,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按错了,准备挂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小禾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分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她说我这个人没有心,说我对你比对她好,说她受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屿,你跟她解释了吗?你跟她说咱们俩——”
“说了。”他打断我,“说了三年了,你觉得她还信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然后他说:“晚晚,你出来陪我喝一杯吧。”
我犹豫了一下。
周彦那天加班,本来约好了晚上视频的。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想着喝一杯就回来,不耽误。
“行,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是大学城后街的一家烧烤店,叫“有间”。
老板是个东北大哥,烤串一绝,啤酒永远冰得扎牙。
我们上大学那会儿经常去,后来毕业了,也隔三差五回去坐坐。
我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到了。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
我走过去坐下,他没抬头,又开了一瓶。
“你喝慢点。”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酒喝的。
“你来了。”他说,然后给我倒了一杯,“陪我。”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陈屿开始说话。
说他和小禾的事,说他们最近一直在吵架,说小禾翻了他的手机,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说那些话她接受不了。
“什么话?”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说呢。”
我想起来了。
上周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的时候又累又饿,就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要是我三十岁还没嫁出去,你养我算了”。
他回的是“行,反正你也吃不了多少”。
当时发完我都没在意,因为这种话我们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了。
但小禾看到了。
“她问我,说你和林晚到底是什么关系。”陈屿说着,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我说发小,她说发小会说这种话?我说我们从小就是这么说话的,她说那我接受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他笑了,“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每次都是因为我。”
他没接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你知道吗,”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沫慢慢消散,“小禾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陈屿,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我。
烧烤店里的灯光昏黄,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说:“她说得对。”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都远了。
隔壁桌的划拳声、老板的吆喝声、油锅里的滋啦声,全都模糊成了背景。
只有这三个字,清清楚楚的。
“你喝多了。”我说。
“嗯。”他点头,“可能是喝多了。”
然后他笑了,给我倒了一杯酒,说:“来,陪我喝。”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
从六点喝到凌晨两点,从烧烤店喝到便利店,从啤酒喝到白酒,最后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上,面前摆着一排空瓶子,像两个傻逼。
我很少喝这么多酒。
我酒量不好,平时最多两瓶啤酒,那天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晕脑胀,看东西都重影。
陈屿也不比我好多少,他趴在膝盖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后来我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
我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陈屿,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然后我就断片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家里的床上。
窗帘没拉,阳光直直地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头很疼,嗓子很干,胃里翻江倒海。
我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天的事。
陈屿,小禾,烧烤店,酒。
然后我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一身的烟味和酒气。
手机在枕头底下,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彦打来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正准备回拨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苏姐”——周彦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苏姐——”
“晚晚啊。”苏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让我直觉不太对。
“您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她说,停了一下,“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是谁啊?”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苏姐,那是我发小,他失恋了,我去陪他——”
“发小啊。”苏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挺好的,发小挺好的。”
然后她说:“晚晚,你跟彦彦的婚事,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算了吧。”
我愣住了。
“苏姐,您说什么?”
“我说,退婚。”她一改刚才的温和,声音冷下来,“昨晚有人拍到你跟一个男的喝酒喝到凌晨两点,搂搂抱抱的,照片都发到我们家亲戚群里了。晚晚,你让彦彦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有——”我急得话都说不利索,“苏姐,那是我发小,我们真的只是——”
“你跟彦彦说吧。”她打断我,“我说完了。”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赶紧给周彦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
还是没人接。
打了七个,第八个的时候,他接了。
“彦子——”
“林晚。”他的声音很冷,冷到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听我解释——”
“别解释了。”他说,“我亲眼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跟他在马路边上,你抱着他哭,他搂着你,你们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说不下去,“算了,就这样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林晚,我他妈是你未婚夫!你半夜出去跟别的男人喝酒喝到凌晨,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出差在外地,亲戚群里全是你的照片,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
“他是陈屿啊!你认识的,他就是我发小——”
“发小?”周彦的声音里带上了讽刺,“林晚,你真当我傻?哪个发小会大半夜约你出去喝酒,哪个发小会搂着你,哪个发小会跟你说‘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了这话?”
周彦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照片里有视频,你朋友拍的,你要看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周彦,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平静得更让人害怕,“婚不结了,就这样吧。”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的界面。
我看着那串红色的未接通电话,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像一场梦。
一场很荒唐的梦。
我愣了几分钟,然后去翻相册,翻朋友圈,翻所有能翻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任何痕迹。
但我知道周彦不会骗我。
我试着回忆昨晚的事,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陈屿说“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只记得自己说“你为什么不早说”,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我有没有抱他?
我有没有哭?
那条消息是谁拍的?谁发出去的?
我拿起手机,给陈屿打电话。
忙音。
又打了一遍。
还是忙音。
我给他发消息:“你在哪儿?”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医院。”
我心脏一紧:“怎么了?”
“小禾她爸昨晚出事了,我在这边帮忙。”他说,“晚晚,昨天晚上对不起,我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我盯着这三个字,突然觉得很想笑。
我没事吧?
我订婚的男朋友退婚了,你问我没事吧?
但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我盯着那只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试着理清思路。
陈屿失恋了,我去陪他喝酒。
我们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被人拍下来,发给了周彦家里。
周彦退婚了。
就这么简单。
但又不简单。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是谁拍的?
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我和陈屿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周彦家里人虽然认识陈屿,但关系不近,不可能有人专门来拍。
那就是有人故意拍的。
或者,是恰好碰到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周彦亲戚群的截图。
苏姐发过来的,照片有三张。
第一张是我和陈屿在烧烤店里喝酒,角度是从店外拍的,隔着玻璃,很模糊,但能认出来是我们。
第二张是我们在便利店门口买酒,陈屿付钱,我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第三张是马路牙子上,我确实抱着陈屿,头埋在他肩膀上,他在低头看我,手搭在我背上。
三张照片,角度都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方向拍的。
而且距离很近。
不是路人随手拍的那种。
是有人专门跟着我们。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打给陈屿。
这次他接了。
“喂——”
“陈屿,昨晚有人跟着我们。”我说,“照片是有人专门拍的,不是偶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今早小禾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了。
“小禾?”
“她昨晚来找我了。”陈屿说,“她说她后悔了,想复合,我没同意。然后她看到我们在一起喝酒,就跟着我们拍了一路。”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拍了照片,发到了周彦家的群里?”我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会有周彦家群的?”
“她以前加过你微信,你朋友圈发过周彦家亲戚聚会的照片,她顺着找到的。”陈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晚晚,这事是冲我来的,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
骂陈屿?
骂自己?
我能骂谁?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跟她说清楚了。”他说,“不会再纠缠了。”
“那周彦那边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我说,声音很轻,“他不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想起我和周彦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当文案,他是公司合作的设计师。
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我提了一个方案,他一听就皱眉头,说“你这个逻辑不对”。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讨厌。
后来加了微信,他给我发了很长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画了示意图。
我问他:“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认真?”
他说:“不是,只对有意思的人。”
我当时心跳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他很体贴,很细心,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知道我不爱吃香菜,点菜的时候会特意嘱咐服务员。
知道我怕打雷,每次下雨都会给我发消息。
知道我喜欢吃酸的东西,每次出差都会带一包当地的酸梅回来。
我妈说他是个好男人,让我好好珍惜。
我也觉得他是好男人。
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后来我明白了。
少了那种“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也站在你这边”的笃定。
就像陈屿对我那样。
但陈屿是发小,周彦是男朋友。
我从来没拿他们比较过。
因为不一样。
一个是亲人,一个是爱人。
可现在,爱人走了,亲人好像也变了味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林晚!你干什么好事了!周彦他妈打电话过来,说退婚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妈——”
“你别叫我妈!”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跟我说清楚,那个男的是谁?是不是陈屿?”
“是——”
“我就知道是他!”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早就跟你说过,离那个陈屿远一点,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婚没了,你怎么收场!”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照片我都看到了,你俩抱在一起,那是发小能干出来的事?林晚,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能不能长点心!”
我被骂得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给我回家。”我妈说,“立刻,马上。”
“我还要上班——”
“上什么班!你爸都气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上班?赶紧回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甜腻腻的。
我忽然想起周彦说过,等我们结婚了,要在阳台上种一棵桂花树。
现在不用了。
我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打车回家。
我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等我,脸色铁青。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血压计和药。
“爸。”我叫了一声。
我爸没看我没看我没看我。
我妈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下。”
我坐下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妈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像个审犯人的警察。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屿失恋,约我喝酒,我去了,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陈屿前女友拍下来发给了周彦家。
我妈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她说,“一个男的失恋了,找你喝酒,你就去?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你不知道避嫌吗?”
“妈,陈屿他不是别人——”
“他不是别人是什么?”我妈打断我,“是你男朋友?是你老公?他什么都不是!林晚,你分得清轻重吗?你分得清谁才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吗?”
“妈——”
“你别叫我妈。”我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你现在给周彦打电话,道歉,认错,求他原谅。”
“他不想听——”
“不想听也得打!”我妈的声音又拔高了,“这么好的亲事,你说黄就黄了?你以后上哪儿找这样的?周彦家里有房有车,人又老实,对你也好,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妈,他对我好,但他不信我。”我说,“他只看到照片,不听我解释,就退婚了。这样的人,我嫁过去以后怎么办?”
“你还有理了?”我妈气得手都在抖,“你半夜跟别的男人出去喝酒,人家不退婚还留着你过年?林晚,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在我妈眼里,这件事就是我错。
我确实错了。
但错的不只是我。
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狡辩。
我妈见我不说话,更来气了。
“我告诉你,你爸为了你的事,今天早上血压飙到一百八,差点送医院。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把周彦给我求回来。”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一直没说话,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起来很苍老。
我心里一酸。
“爸。”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心疼。
很多种情绪混在一起。
“小晚。”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你跟爸说实话,你跟陈屿,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我说,“真的没有。”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信你。”他说,“但周彦不信,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我妈急了,“你倒是想办法啊!你女儿被人退婚了,你还在这里说没办法?”
“那能怎么办?”我爸说,“人家不要咱女儿了,咱还能舔着脸去求?”
“怎么就不能求了?这事本来就是晚晚做错了——”
“她做错了什么?”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她朋友失恋了,她去陪一下,怎么了?周彦要是在乎她,为什么不先问清楚?为什么要直接退婚?这种人,嫁过去就幸福了?”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爸平时话不多,家里的事都是我妈说了算,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大声说话。
“老林——”我妈还想说什么。
“别说了。”我爸摆摆手,“这事就这样吧。婚退了就退了,咱女儿不愁嫁。”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说:“小晚,爸问你一件事。”
“嗯。”
“你跟陈屿,真的只是发小?”
我愣了一下。
“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弹了弹烟灰,“就是问问。”
“是发小。”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但是小晚,你要明白,有些关系,到了一定年纪,就得变。你二十六了,他也二十六了,你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休息吧,你妈那边我来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的摆设还是我高中时候的样子,书桌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书架上摆着一排言情小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陈屿高中毕业时候拍的。
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校服,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多好啊。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扣在了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小晚,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烦。
对不起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去找周彦了。”
我手一抖,立刻打过去。
“你去找他了?你找他干什么?”
“解释。”陈屿说,“事情是我惹的,我来解决。”
“你解决什么?你跟他解释,他就能信?”
“总要试试。”
“你别去。”我说,“你去了只会更糟。”
“已经更糟了。”他说,“还能糟到哪儿去?”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打过去,他不接。
再打,还是不接。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陈屿的性格,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去找周彦,能说什么呢?
说我们只是朋友?
说那些话是喝醉了胡说的?
说照片是小禾故意拍的?
这些话我全都说过,周彦一个字都不信。
他又凭什么信陈屿?
我越想越焦虑,又给陈屿打了几次电话。
最后一次,他接了。
“喂。”
“陈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到了。”他说,“他在家。”
然后电话又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失控了。
我坐在床上等了很久。
等陈屿的电话,等周彦的电话,等任何一个人的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过来,很熟悉,很安心。
但我的心悬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来。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陈屿,不是周彦。
是闺蜜苏苏。
苏苏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知道我和陈屿的事,也知道我和周彦的事。
她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他妈疯了?”
“你都知道了?”
“你朋友圈都炸了,我能不知道?”苏苏的声音又气又急,“林晚,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苏苏沉默了很久。
“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嗯。”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陈屿?”
我愣住了。
“苏苏——”
“你别急着否认。”她说,“你跟我认识八年了,你骗不了我。你心里有没有他,你自己清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道德绑架你。”苏苏说,“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如果你心里有他,那就别拖着周彦。如果你心里没有他,那就去把周彦求回来。你不能两头都占着,那不道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苏叹了口气,“晚晚,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苏苏的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深处。
我心里有陈屿吗?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陈屿对我来说,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空气一样,存在,但不会刻意去感受。
但空气没了,人会死。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陈屿。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周彦坐在一家咖啡店里,两个人面对面,表情都很严肃。
下面附了一句话:“谈完了。”
我立刻打过去。
“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陈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态度很坚决,说不可能了。”
“你跟他解释了吗?”
“解释了,他不信。”陈屿说,“他说,就算照片是小禾故意拍的,但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小禾逼我说的。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心脏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我愣住了。
“陈屿——”
“我骗不了他。”他说,“我确实喜欢你。从小就一直喜欢你。以前不敢说,现在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怕失去你。”他的声音很轻,“怕说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攥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晚。”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也知道这件事怪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接受。你选周彦,我就消失。你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混蛋。”我哭着说。
“嗯,我混蛋。”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头发乱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二十六岁了。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喜欢谁,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我以为周彦是正确答案。
但现在,正确答案不要我了。
而那个错误的答案,等了我二十多年。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去公司请了一天假。
领导问原因,我说家里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上班。
我在街上逛了一整天,从早上逛到晚上。
去商场买了杯奶茶,喝了两口就扔了。
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演了什么一点没记住。
去公园坐了一下午,看老头下棋,看小孩放风筝。
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周彦,转陈屿,转我妈我爸,转那些照片。
转到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周彦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周彦”两个字,愣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
“林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好像没那么冷了,“你方便吗?我想见你一面。”
“在哪儿?”
“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好。”
我挂了电话,打车过去。
那家咖啡馆在市中心,不大,但很安静,是我和周彦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瘦了一点,眼底下有青黑,看起来没睡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他说。
“嗯。”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搅了搅面前的咖啡。
“昨天陈屿来找我了。”
“我知道。”
“他跟我说了很多。”周彦抬起头,“说他喜欢你,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说他以前不敢说,现在不想瞒了。”
我没说话。
“他还说,照片是他前女友拍的,你是被他连累的。”周彦笑了一下,有点苦,“他说让我别怪你,要怪就怪他。”
我还是没说话。
“林晚。”周彦看着我的眼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心里,有没有他?”
这个问题,苏苏问过我。
陈屿问过我。
我自己也问过自己。
但我从来没回答过。
现在,周彦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也很疲惫。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他了。
“我不知道。”我说。
周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林晚,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声音有点哑,“周彦,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想跟你结婚,想过跟你一起过日子。但陈屿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不用说。”周彦摆摆手,“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
“我明白。”他说,“你对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你不承认。你习惯了他在你身边,习惯到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但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不在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林晚,我跟你说实话。”周彦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其实不怪你。陈屿跟你的感情,不是三年能比的。你们有二十多年的基础,我比不了。”
“周彦——”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退婚,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也不是因为你半夜跟他喝酒。是因为我明白了,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那个位置我进不去,也不想进去。”
“我从来没有——”
“你没有意识到,不代表不存在。”他说,“林晚,你问问你自己,如果陈屿昨天没喝多,没说那些话,你还会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吗?”
我愣住了。
“你会。”他说,“你会嫁给我,会生孩子,会过日子。但有一天,当陈屿真的离开你了,当你们真的断了联系了,你会后悔的。”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所以,我主动退出。”他说,“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不想当那个让你后悔的人。”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周彦,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说,“你挺好的,只是我们不适合。”
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晚,祝你们幸福。”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哭了很久。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摇了摇头。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孤独。
周彦走了。
陈屿还在。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但周彦说得对。
我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陈屿真的消失了,我会怎么样。
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永远不会消失。
他会一直在那里,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在我开心的时候跟我一起笑。
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我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他很快回了:“在家。”
“我去找你。”
“好。”
我打车去了陈屿家。
他租的房子在城北,一间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敲门,他开门。
两个人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
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侧身让了一下。
“进来吧。”
我进去了。
他的房间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堆书。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俩小时候的合影。
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这张照片。”我说。
“一直留着。”他说。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
“陈屿。”
“嗯。”
“你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每一句。”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好。”我说,“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初中。”
“初中?”
“嗯。”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坐我前面,扎一个马尾,上课老回头跟我说话,被老师骂了好几次。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烦,但我喜欢。”
我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他说,“怕你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失去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已经失去了。”他说,“小禾走的时候,我其实不难过。但昨天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忽然觉得特别害怕。我怕你也走了,怕你也离开我。”
“所以你说出来了?”
“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笑的是我们自己。
明明喜欢了这么多年,却谁都不敢说。
一个怕失去,一个不敢想。
结果差点真的失去了。
“陈屿。”我说。
“嗯。”
“我可能也喜欢你。”
“可能?”
“就是可能。”我说,“我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喜欢,我不知道是依赖还是爱,我不知道——”
他没让我说完。
他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一样。
“没关系。”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不管是什么,我都等得起。”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他妈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我说,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
“好,你没哭。”
他抱着我,很久没松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觉得很安心。
那种安心,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是周彦给我的那种被照顾的安心。
是另一种。
是“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在我身边”的安心。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陈屿,我们试试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
“好。”他说,“试试。”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事,聊大学的事,聊那些错过的时光。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想跟我表白,但最后没敢。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我说,“那天我在窗户里看到你了,我躲着没出来。”
“为什么?”
“怕。”我说,“跟你一样,怕。”
他笑了,笑得很苦。
“两个傻子。”
“嗯,两个傻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醒了,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早。”
“早。”
“饿不饿?”
“饿。”
“我去买早餐。”
他起身去洗漱,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像做梦一样。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我们用了二十六年,终于走到了一起。
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件事。
她气了很久,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平静了很多。
“你跟陈屿,是真的?”
“真的。”
“他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他爸是老师,他妈是医生,家里就他一个。”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也行吧。”
我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我爸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周彦那边,我没有再联系。
他的朋友圈停更了很久,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一座桥上,背后是海。
配的文字是:“重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就这样了。
苏晚说我运气好,兜兜转转还是跟陈屿在一起了。
我说不是运气好。
是我们太傻了。
傻到用了二十六年,才敢承认喜欢。
但没关系。
因为还有一辈子。
可以慢慢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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