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什么报纸看得这么认真?”高天坐在总控制室里,录像的效果不太好,看不清福小看的是哪家报纸。
福小把报纸头版举起来,红色的“京华晚报”报头出现在镜头里。
“今晚在酒桌上,有个哥们儿跟我说,有篇文章写得好。我一看,那不是你老乡嘛。要不,方便的时候我们请他吃个饭,一块儿聊聊?”
“要请你请,别拉上我。”
“你不出面,人家认我是哪山的猴子?”
福小又回头看《到世界去》。初平阳要卖大和堂。
“福小,”高天说,“我刚想了一路,决定了,以后不再计较天送的身份。”
福小回头看了摄像头一眼。
高天说:“我把他当亲儿子养。”
福小说:“不必了。”
“我都妥协成这样,你还不满意?”
“满意。我很满意。”福小说,开始在手机里找初平阳的号码,“天送没那个福气。我要带他回老家了。”
“你想回家看看也好,打个报告我就批你的假。想在家待多久?”
“下半辈子。”
“多久?”
初平阳的电话通了。福小说:“平阳,在花街?”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初平阳说,“我在南大街,跟朋友喝茶呢。”
“大和堂我想买。”
“你要大和堂干吗?”
“天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住在河边,”福小说,她担心电梯里信号不好,尽力将声音放大,“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运河,推开门就能走到水边。”她停下来,初平阳那边也是空白。福小听见一个女声问初平阳,谁?也想买大和堂?平阳,你在和谁说话?福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前,说:“我想回去了,平阳。我不能一直逃下去。”
初平阳点点头说:“福小,我懂。”他抬起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在哪里。酒吧的霓虹灯一照,天就显得脏兮兮地阴沉,仿佛只要一个霹雳就可以随时下起雷雨。“我考虑一下。天送好吗?”
“好。很乖。现在一个人在家睡觉。”福小说,眼睛开始酸涩,她以为再谈起这件事自己不会再哭的,“我不想让他这么小就跟着我漂。他得有个户口,有稳定的家,安安心心地去上学。爸妈年纪也大了,身边得有人照应了。”
“嗯,我明白。”
接着,初平阳在电话里听见一个男声说:“福小,你真打算回老家?北京户口我不是有嘛!”而福小在电话里听见的是那个女声在问初平阳:“福小?是那个秦福小吗?”
夜归
他从拥挤的人群里看见父亲。他们围在出站口的铁栅栏门边,接客的,拉客的,大旅馆的服务员,小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开出租车的,蹬人力三轮的,骑电动摩托的,亲人、朋友和乞丐,父亲踮着脚,脖子越伸越长,想从众多人头里冒出来,他的火车头棉帽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晃着十年前的光。这帽子是他硕士毕业后,工作第一年给父亲买的。他带父亲在商场里逛,想买一个时髦洋气的棉帽子,父亲看中的还是火车头栽绒帽,厚,重,戴在头上心里踏实。这个除夕夜,天不好,昏昏沉沉地不太平,随时可能飘下雪花。下车的人很多,他和老婆孩子从背光的通道里走出来,父亲无论把脚踮得多高都不可能看到他们。
父亲搓着手说:
——回来了啊。
——晚了半小时。他说。
正常这趟车晚上九点到站,因为是普快,其实相当于慢车,见着像样的车都得让道,晚了半小时才到。父亲的脚踮了至少半小时。他发现三年不见,父亲又变矮了。
老婆叫一声:
——爸。
——冻坏了吧你们?今年冬天冷得邪乎。父亲说,伸出手要抱一下孙子,来,牛牛,给爷爷看看冻着了没有。
孩子被老婆抱着,歪着小脑袋刚醒过来,对这个陌生的开阔世界还没回过神来。车站前的广场很大,寒风浩荡。几天前下了场大雪,一垛垛堆在广场边缘。白天化过雪的地方结了冰,经过的人颤颤巍巍。孩子看见一个陌生的老人向自己伸出手,吓得哇地哭起来。
——牛顿乖,不哭。老婆颠着哄孩子,爷爷就是想看看咱们宝贝牛顿。
——牛,顿。父亲为了这个转折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牛顿,爷爷就是看看你,那爷爷回家再抱你。不哭不哭。
牛牛是当初父亲给孩子取的小名。父亲说,贱名好养,这名字听着身体就好,精神。都定了,临到孩子出生,他老婆不乐意了,牛牛?土死了!心眼歪的人没准会叫咱儿子“小鸡鸡”呢,不能叫。坚决不能叫。他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想出了两全之策,叫“牛顿”。老婆才满意,跟巨人同名,这多敞亮。
——邻居有个孩子叫牛牛。他跟父亲说,就改牛顿了。
——牛顿好。父亲笑了笑,说,这名字好。回家得跟你妈说说,她不知道牛顿是谁。牛顿不哭,爷爷这就带你坐车回家。
父亲租了邻居的昌河面包车,开车的是邻居的儿子天北,他念大学那年这小子刚出生,小脸皱得像核桃。论辈分,天北得叫他叔。来之前他跟父亲说,没必要租车,他直接打个车回去就行了,这么空车来再跑回去太折腾。父亲一定要来接,他说这几年变化大,县城变化大村里变化也大,河流填平了田地里建起了房子路也改道重修了,大晚上的,雪重路滑,你回来都摸不着家门。还带着媳妇和宝贝孙子,冻坏了可不行。那就接吧。他对回家的路的确没太大把握,头脑里的路都在太阳底下,不管拐多少个弯,总能明晃晃地从火车站通到家门口;那是三年前的路,乃至三年之前的很多年前的路,比如他在县二中念书的回家的路;现在从北京回老家的火车突然改到白天了,一大早从北京西站出发,晚上九点到县城,下了车他看到的只能是黑路。黑夜里他不敢确定能准确地走上正道。
变化很大,火车站这一带就很大。过去没这么多人在除夕夜回家,谁会赶着在团圆之前才往家赶?也没这么多人堵在出站口,都回家过年了,谁会放着年夜饭不吃跑这里冰天雪地地挣那几块钱?不是不缺钱,是这钱不能挣。大过年的,没钱也得好好过,都这么想。现在变了,鞭炮声已经远远近近地响起来,他们还围在这里想再赚一点儿。他觉得这是个好事,陈旧的脑袋瓜子终于开窍了。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