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泽县黄岭乡旧县街,一处寻常的赣北村落。青石板路早已被水泥路覆盖,田间地头偶尔可见几块残破的条石,默默诉说着此地曾经的显赫。
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彭泽县治从湖口小凰山迁来此处,此后的316年间,这里一直是县衙所在,直到五代南唐升元二年(938)县治东迁。人去楼空,街市冷落,当地人便称此地为“旧县街”。
让旧县街真正名垂后世的,不是三百年的县治,而是一个贬谪之人当年所做的两件事:一则奏疏,一次纵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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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泽狄公楼的夕阳美景。图源:九江彭泽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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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天授元年(692)的那个冬夜,神都洛阳的宰相府里,年过花甲的狄仁杰被酷吏来俊臣的锁链套上了脖颈。以谋反罪名被捕下狱的,还有任知古、裴行本、魏元忠等六名朝廷要员。来俊臣以诬告和酷刑闻名朝野,落入他手中的人极少有能够生还的。狄仁杰当机立断,初审即认罪——按照当时律法,认罪者可免一死。随后他设法让武则天得知冤情真相,最终被豁免死罪,贬为彭泽令。
这年秋末,狄仁杰到任。本该是收获的季节,彭泽却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旱,“焦土千里,饿殍遍野”。刚遭受断崖式贬谪的狄仁杰,甚至来不及怨愤,便迅速进入彭泽令的角色。他四处察看灾情,安抚百姓,随即写下《乞免民租疏》紧急上奏。奏疏中写道:“春夏以来,并无霖雨……见在黄老草菜度日,旦暮之间,全无粒米。今总不收,将何活路?”字字句句,皆是彭泽百姓的血泪。
武则天读罢,嘉其忧民,特“降制江州,蠲免彭泽三年租税”。一纸奏疏,救活了一县饥民。
到了年底,狄仁杰清理积案,发现狱中关押着近三百名囚犯,其中不乏死囚。细查之下,这些人多是为生活所迫铤而走险的贫苦百姓。临近除夕,狄仁杰做了一个震惊全县的决定——打开牢门,放所有囚犯回家与亲人团聚,约定五日后必须返监。
这在当时无异于纵虎归山。然而五日期满,奇迹发生了:三百人竟相率而至。唯独两名囚犯迟到:一人因老母暴卒在家治丧,一人因江上骤起大风舟楫难行。狄仁杰被这份超越生死的诚信所打动,据此上奏武则天,终使众人得以赦免死罪。
当地百姓感念狄公乞免民租、纵囚全信的仁政,自发挑土堆墩,不旬日便在墩旁建起一座生祠,刻像供奉。《新唐书》仅以六字记之:“邑人为置生祠。”为活着的人建祠,这是百姓表达敬意最深沉的方式。
后人称那土丘为“纵囚墩”,称那祠堂为“狄梁国公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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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狄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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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宝元元年(1038),又一个贬谪之人来到了彭泽。
49岁的范仲淹从饶州迁知润州,船过江州时停舟登岸。他走进香火不断的狄梁公祠,在神位前伫立良久,翻阅祠中珍藏的唐代李邕所撰《狄梁公家传》,“读之泣下,情绪激昂,不能自持”。两个相隔三百年的贬谪者,在长江边的这座小祠里猝然相遇。感怀之余,范仲淹挥毫写下千字《唐狄梁公碑》,盛赞狄公“岩岩乎克当其任”,文中“金可革,公不可革”之句,实为自誓。
又过了56年,北宋绍圣元年(1094),黄庭坚在亳州任上读到范仲淹的碑文,击节赞叹。他以楷书全文重写,刻碑立于彭泽祠中。世人将狄仁杰之德、范仲淹之文、黄庭坚之书并称“三绝”,谓之“三绝碑”。
一座乡间小祠,因三位名臣穿越时空的相遇,成了一处文化圣地。
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江州大旱,知州上奏朝廷,特别提到彭泽狄梁公祠历代祈雨有应。宋高宗御笔亲题“显正”二字赐为庙额。这座民间生祠,从此获得了官方的认可。
此后朝代更迭,狄公祠的命运也随之起伏。
元皇庆初年(1312),前翰林学士、江州守买住巡至彭泽。他站在已成残垣的狄梁公祠前喟叹:“仁杰之德,岂可使邑人无以为祭?”当即动用府银,在纵囚墩原址重筑祠宇,再塑神像。元末,兵戈扰攘,江州守陈元恺一面修葺狄公庙,一面崇护周敦颐墓,使忠信之气未绝于乱世。
入明以后,朱元璋废塑像、重名节,对历代贤臣追封尤严。明廷参考唐中宗、唐睿宗旧典,在九江府重修狄梁公祠时,将庙额定为“唐司空、梁国狄文惠公之庙”,明确尊其为公爵之位。明代地方官对狄公祠进行了多次维修扩建:天顺四年(1460),幕宾李纪捐俸重建庙廊;后来,都御史林俊谒祠,感念狄公“白云亲舍”之思,命知县王琦题“白云”匾悬于楼上。至嘉靖时,知县林时畅见重檐朽蠹,力主“撤省就固”,去华存实,加固梁柱,续建翼房。
元明两代,守臣、幕宾、御史、县令,如接力般护持着这座江边小祠的尊严。
然而,盛极而衰。清乾隆时,祠左尚闻柳洲义学的书声;咸丰朝时,太平军战火席卷,旧县街片瓦无存,祠亦化为焦土。战后,知县李士棻无力大建,只得在东门内岭半草创“二云楼”,将狄公与陶渊明合祀,聊存香火。
最残酷的劫难发生在1940年。日军入侵彭泽,残存殿宇与范仲淹《唐狄梁公碑》俱焚。唐以来叠修的祠庙彻底湮于废墟,只剩纵囚墩那座土丘,在荒草中默默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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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楼上远眺长江绝美S湾。图源:九江彭泽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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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东西,是炮火和铁铲都抹不去的。
1995年,沉寂55年之后,黄岭乡的乡民在旧县街纵囚墩侧,自发重建了狄公祠。两层仿古小院,汉白玉像,把断掉的香火在唐人土丘上重新接起。随后,黄岭乡历时三年打造了狄仁杰文化广场,狄公祠、纵囚墩、大圣塔、仙人桥等古迹被纳入整体保护。那副流传已久的对联悬挂在了纵囚墩:“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十四个字,写尽了一个贬谪之臣在彭泽不到三年留下的全部遗产。
2020年,随着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彭泽段的建设,一项更宏大的工程在沿江地段动工。2025年元旦,新狄公楼正式对外开放。这座五层四檐的唐风楼阁高三十九米,一楼讲述纵囚墩与乞免民租的故事,顶楼可望小孤山与长江。楼内嵌有元代“狄公行祠”铁钟,复刻了黄庭坚书写的《唐狄梁公碑》。从黄岭乡旧县街的土丘,到长江之滨的高阁,1300年来,对狄仁杰的纪念完成了一次从祠到楼的升华。
狄公楼开放之初,由彭泽县博物馆直管。寥寥五人的团队——一名讲解员、四名安保人员——撑起了整座楼阁的日常运转。至2026年5月,累计接待游客23.7万人次,仅2025年一年便有15.7万双脚印踏过狄公楼的门槛,相当于彭泽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二。古人云:“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千年前狄公以仁政赢得民心,千年后百姓以脚步丈量追思。
开放后的狄公楼先后承办了九江市政协智库论坛、“寻年味·闹新春·谱新篇”长江文化民俗踩街、全国“乡村网红走基层”彭泽站等省市级重点活动;自主策划“神探狄公·春日启智”“明镜高悬·县令风华”等社教品牌,推出唐装古风打卡、童声宣讲团等特色项目,让范仲淹的雄文、黄庭坚的书丹与元代铸铁钟的铭文,从静态展柜走向动态体验。自2026年5月起,由彭泽县属文旅公司委托第三方机构“颂暖社工”全流程运营管理。
郑板桥有言:“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狄公楼今日的精细化服务,何尝不是对先贤“一枝一叶总关情”的遥远回应?
900多年前,范仲淹在狄公祠前写下《唐狄梁公碑》时,一定也望过长江。江水东流,不舍昼夜。从纵囚墩上百姓捧来的第一抔土,到江畔狄公楼飞起的第一片檐——有些东西沉在土里,有些东西升到云端。
正如唐·虞世南诗云:“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狄公楼的价值,不在于楼高几许,而在于它让千年的仁政,流淌为长江边不息的文脉,并且,从今天,燃向更远的明天。
作者:阿詹
来源:“当代江西”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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