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人与禽兽之间

两千多年前，孟子在《离娄下》中留下一句话：“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几希”，一点点而已。人与飞禽走兽的差别，不过那么幽微的一线。一般人轻易丢弃了它，君子则牢牢保存了它。

两千多年后，现代遗传学给出了一组精确的数字：人类与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8.77%，差异仅有1.23%。那一点点，被科学家标注在了基因图谱上。

一个说“几希”，一个说“1.23%”。隔着漫漫时空，两束微光遥相呼应。

一

《1.23%：破幻的微光》这本书的起点，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墓园之夜。

1977年，李家杰到英国基尔大学攻读电脑系。一个寻常夜晚，他做完功课，十点多钟出门散步，“常常不由自主走到附近的墓园”。“墓园旁边是教堂，与学校和居民区融为一体。这种人、神与亡灵混居的和谐氛围在中世纪就已形成了。”

他写下了那段令人难忘的文字——

“墓园中的花草树木繁茂，新旧不一的墓碑在夜色中似有呼吸，有时是风吹树枝一阵晃动，有时是月光半明半媚忽然从林间泻下，都像有消息在阴阳两界传递。”

一个十九岁的异乡少年，在墓碑之间从容漫步，以平常心看生与死、人与神。四十余年后，他将半生跨界思考凝结成这部《1.23%：破幻的微光》。三联书店评价此书是“一位实践派思想者留给变局时代的孤勇火把”。

李家杰的身份极为多元：他是恒基兆业地产集团主席、香港中华煤气主席、全国政协常委；他是慈善家，截至2025年已累计资助近8万名先天性心脏病患儿接受手术治疗；他是投资人，创立家族办公室“赋生资本”，专注新能源领域，培育出全球第二大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商等多家独角兽企业。2024年，他获颁香港最高荣誉大紫荆勋章。

但他更是一个“独立思考、不落俗套、常怀忧患意识的读书人”。早在七八年前，他就预见到AI对新一代职业生涯的冲击，通过百仁基金持续为全港逾万名小学生提供编程培训。

这本书不是传记，也不贩卖成功学。它从那个冰冷的数据出发：我们与黑猩猩共享着98.77%的生命底层代码。所谓文明，不过是在这微末差异之上搭建的一层薄薄的构造。

二

孟子的“几希”和李家杰的“1.23%”，共同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人性的优势并非压倒性的。

孟子看到的是，绝大多数人（“庶民”）轻易丢弃了那一点点；李家杰看到的是，我们的大脑里住着来自98.77%兽性基因的原始冲动与恐惧。两者都认为，人与禽兽的界限薄如蝉翼，稍不留神就会滑落。

但区别随即显现。

孟子从道德本体出发，认为那“几希”是先验的善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与生俱来的“四心”。君子与庶民的分野，在于能否“存养”和“扩充”这四端。这是一个由内而外、向上生长的过程。

李家杰则从基因科学和认知心理学出发，把那1.23%看作需要克服动物脑、战胜潜意识的理性驾驭能力。他认为，我们以为是“自己”在做主，实则是潜意识里的“乘客”在暗中劫持——“黑猩猩”（原始冲动）、“落单的小孩”（童年创伤）、“老爷爷老奶奶”（社会规训）。他称之为“木偶车长”，你以为自己在驾驶，其实你只是被牵线操纵的木偶。

更具体地说，我们的认知系统中预装了五种“有毒的木马程序”：渴求、嗔惧、痴恋、权控、疑虑。这五种原始冲动来自那98.77%的兽性基因，它们悄悄扭曲着我们的每一个判断。

一个是“扩而充之”，像种树一样让善端长大；一个是“扫而清之”，像除尘一样先看清幻相的虚妄。

三

那么，是什么遮蔽了这微光？

孟子的答案很朴素：物欲。人一旦被外在的利欲牵引，那“几希”的善端就会被淹没。所以他主张“寡欲”、“求放心”——把迷失的心找回来。

李家杰的诊断则复杂得多。他提出了 “三重幻相” 的递进框架。

第一重，认知幻相。 你以为你是自己的主人，其实你只是“木偶车长”。潜意识里的“黑猩猩”、“落单的小孩”、“老爷爷老奶奶”正在悄悄操纵你的方向盘。你以为的“独立思考”，不过是98.77%兽性程序的傀儡表演。

中国人民大学可持续发展高等研究院执行院长温铁军在本书序言中精准点出：“人类既是基因编程的‘兽性载体’，又是社会驯化的‘符号傀儡’。从大脑前额叶的理性与疯狂悖论，到法律体系下的‘合法忽悠’，再到AI时代‘不被需要的生产者’，这些困境都在颠覆常识。”温铁军还认为，作者“会通中西古今”，为解决现代性危机提供了独特的东方智慧。

第二重，幸福幻相。 社会编织了一张精密的网。“标配人生”多是“合法忽悠”，“十一种需求”——生存层面的庇护所、食物、运动、性和睡眠，情感层面的无条件的爱、爱情、友情和爱好，精神层面的知识技能和成功，让人们疲于奔命却永难满足。问题不在于需求本身，而在于追求需求的过程中，贪婪和焦虑会将这些需求异化为无尽的陷阱。许多人身体成熟，心灵却困于原生创伤，甚至放弃思索、信奉丛林法则，陷入“认知退化”。

第三重，未来幻相。 AI将人类推向“主人还是奴隶”的抉择；气候临界点逼近预示大规模迁徙与动荡；逆全球化使世界滑入“大争之世”。三重外忧叠加，文明正站在悬崖边缘。

香港中文大学校长卢煜明院士从基因科学角度印证：“技术越先进、算力越强，人性的自觉、反思与觉醒越关键紧迫。”

孟子的“物欲”遮蔽，在李家杰这里被拆解为潜意识的内置程序、社会的结构性陷阱和文明的外部危机——从个体心灵一直延伸到人类物种的存续。

四

面对遮蔽，如何守住那微光？

孟子的方法是“扩充四端”。见到孺子入井，心中自然有恻隐——把那一点恻隐推扩出去，就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是一个由内而外的过程，核心是“存养”与“集义”。

李家杰的方法是 “破幻” ——觉知、识别、断舍。先做减法，看清哪些是“黑猩猩”的冲动，哪些是“落单的小孩”的恐惧，哪些是“老爷爷老奶奶”灌输的规训。只有扫清这三重幻相，那1.23%的微光才能透出来。

一个是“扩充”，一个是“破幻”。

但二者并非对立。仔细读李家杰的书，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对话关系：“破幻”恰恰是实现“扩充”的前提。 如果看不清认知的陷阱、幸福的幻术和未来的危机，那孟子所说的“四端”根本来不及长大。它可能在萌芽之前就被“黑猩猩”踩碎了，被“合法忽悠”收买了，被“文明悬崖”吓退了。

李家杰用现代科学的语言，回答了孟子留下的那个难题：既然人人都有“几希”的善端，为何世上多为“庶民”？答案残酷而慈悲：因为我们的“木偶车长”太强大，因为现代社会的消费主义精准地利用了那98.77%的兽性。

五

孟子的终点是“成圣”与“仁政”——个体通过存养善端成为君子，再推己及人，构建一个家国同构的道德秩序。

李家杰的终点更为紧迫：避免“文明悬崖”。他并不悲观。他以二战后全球化合作、中国改革开放实践为例，论证人类文明的根基在于超越兽性竞争的合作精神。那1.23%的人性光辉，正是破局的关键。

这当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升华：李家杰把孟子的“仁者爱人”扩展到了 “对人类物种存续的责任” 。在AI与算法编织的现代牢笼中，在气候与冲突叠加的文明悬崖边，守住那1.23%不再是个人修养的雅事，而是物种存亡的急务。

卢煜明说得透彻：“这本书融合前沿科学与深度哲学，探讨从分子生物到人工智能，剖析人性中生物本能与理性觉醒、潜意识与意识控制的复杂关系，见解十分独到。”

六

而这一切思考，并非书斋里的空谈。

李家杰将自己的哲学凝练为 “赋生”理念。在商业上，赋生资本以长期资本投入对抗短视逐利，致力于“修补因人类贪婪对环境所造成的伤害，展开一场‘文明修复’之旅”。在慈善上，他不认同“汰弱留强”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他在扉页上写道——

“谨以此书留给我曾救助过及未来将受助的孩子们，希望他（她）们成年时或者能于此书中启得两分智慧，助己安命立身；或者少数人能够得大勇毅，投身更大的救人事業。”

从“身命”的救助到“慧命”的启迪，从资助八万名病童手术，到写一本书点亮更多人的精神世界。这是一位实践派思想者的完整闭环。这本书的所有版税收益，全数拨捐慈善用途。

七

回到那个十九岁的墓园。少年李家杰在夜色中凝视墓碑，感受到“有消息在阴阳两界传递”。那是一种对生命本质的追问——人何以为人？

两千多年前，孟子给出了他的答案：因为那“几希”的善端。两千多年后，李家杰给出了他的答案：因为那1.23%的基因差异。

一个是道德形而上学的幽微洞见，一个是基因科学的冰冷数据。但两者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人性的微光从来不是躺赢的资本，而是必须主动“做功”才能维持的动态平衡。

孟子教我们往内求——存养那“几希”的善端，让它从火苗长成火焰。李家杰教我们往外看透——识别“黑猩猩”的冲动、识破“合法忽悠”的陷阱、警惕“文明悬崖”的风险。

合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修行地图：既不被欲望淹没，也不被算法绑架；既看清内心的“木偶车长”，也看清时代的“三重幻相”。

那1.23%的微光，那“几希”的善端，无论叫它什么，它都脆弱得令人心悸，又珍贵得让人不敢辜负。这束微光穿越两千多年，从孟子的“几希”到基因图谱上的“1.23%”，照见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人，何以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