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赵,今年七十整,干了一辈子骨科大夫,退休前在市中心医院坐了四十年的诊。这辈子从我手里看过的膝盖、腰椎、髋关节,少说也有几万个。今儿个不说那些复杂的,就说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深蹲。
就这俩字,搁我年轻那会儿,我瞧不上。觉得那都是健身房小年轻练屁股蛋子用的,咱正经骨科大夫,讲究的是静养,是省着用关节。可打从我退休第二年,自个儿膝盖开始造反了,我才琢磨过味儿来。
这事儿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退休之前我忙啊,一天到晚坐诊、手术,连轴转,脚不沾地。退了休,猛地闲下来,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我寻思着,辛苦了一辈子,该享清福了。于是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早上起来吃碗面,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完报纸下楼溜达一圈,回来接着坐着看电视,午睡俩小时,起来再坐着,晚上躺床上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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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觉着身子骨不对劲儿了。
最明显的是上厕所。我住的是老式小区,蹲坑。以前做手术一站四五个小时腿都不带抖的,结果那阵子蹲下去,膝盖里头咯嘣咯嘣响,跟揉碎了一把干树叶子似的。蹲不到两分钟,腿就麻了,得扶着墙慢慢起来,起来之后眼前发黑,得缓半天。
有一回我蹲完猛地一起身,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幸好手快抓住了毛巾架子,那铁架子都让我拽歪了。
我老伴儿吓得够呛,说老赵你去医院查查吧。我心里有数,查什么查,我自个儿就是大夫。这就是典型的股四头肌萎缩,加上下肢血液循环变差了。人老先老腿,这话一点不假。
可知道归知道,我懒得动。那会儿我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省着点用膝盖,别磨损太快。这不就是我们骨科大夫常跟病人说的吗?少爬楼梯,少做剧烈运动,保护好关节。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关节是要省着用,可肌肉不能不用。你不练它,它就缩,缩到一定程度,关节就没了支撑。就好比你房子的大梁不加固,光心疼那些瓦片,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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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我那个老伙计老孙身上。
老孙是我卫校同学,后来没干临床,去了防疫站,退休比我早。我俩隔三差五在公园碰面下棋。可那阵子我发现老孙不对劲,原来走路外八字还拖着腿,最近怎么步子变轻快了?连下棋的时候坐姿都挺拔了,以前是窝在椅子里的,现在是端端正正坐着的。
我问他,老孙你最近吃啥灵丹妙药了?腿脚见好哇。
老孙嘿嘿一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说,老赵,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笑话我。我每天在家,不干别的,就练一个动作——深蹲。早晚各两组,一组二十个。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我说就你?你膝盖前年不是还疼得嗷嗷叫吗?深蹲最费膝盖了,你这不胡闹嘛。
老孙冲我一摆手,说你别拿你那些老理论来唬我。我儿子给我请了个康复教练,人家说了,正确的深蹲不但不伤膝盖,还能练大腿肌肉,肌肉强了,膝盖反而受力少了。我刚开始也不敢,扶着椅子背做,慢慢来,现在空手蹲,标准着呢。
我看他不像吹牛,心里就活动了。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又查了查最新的康复医学资料,发现还真是。这些年观念更新了,只要动作标准、量力而行,深蹲对老年人的好处比我想象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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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试试。不为别的,就为蹲厕所那一下别栽跟头。
刚开始那叫一个惨。我扶着厨房的灶台,慢慢往下蹲,大腿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蹲到一半就再也下不去了,膝盖里嘎巴嘎巴响,吓得我赶紧站起来。第一天咬碎后槽牙,做了五个。第二天六个。就这么咬着牙,一天加一个。
大概到了第十天,我忽然发现,我能蹲到九十度了。大腿前面的肌肉酸得要命,但那种酸,跟骨头里头的疼,完全两码事。一个是有劲儿的酸,一个是没劲儿的疼,我分得清。
就这么坚持了一个月。
变化慢慢来了。头一样,上厕所不费劲了。蹲下去稳当,起来也利索,再不用拽着那毛巾架了。膝盖里的响动明显少了,虽然偶尔还有,但不是那种碎石头的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润滑开了。
第二样,我走路稳了。以前下楼得一步一停,现在不说健步如飞吧,起码不用扶栏杆了。我老伴儿说我走路带风了,我说那是被你给气的,她追着要打我,我噌一下就躲开了,自个儿都吓一跳——这反应速度,搁以前根本做不到。
第三样,腰板直了。深蹲这东西,看着是练腿,其实核心也得收紧。你腰不挺直,根本蹲不下去。天天这么挺着,我那多年的老腰肌劳损居然好多了。原来每天早上起来腰硬邦邦的,现在敢弯腰系鞋带了。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连我自个儿都觉着邪门。有天早上起来称体重,发现轻了六斤。我根本没节食,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每天那几十个深蹲,把身上的懒肉给蹲没了。皮带往里缩了一扣,肚子小了一圈。我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原来扣子快崩开了,现在穿上松快多了。
这还不算完。
我原来血压偏高,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天天吃着降压药。练了俩月深蹲之后,有一回我测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出头,低压八十多。我以为是测错了,连着测了三天,都差不多。后来我试着把药减了半片,血压也没怎么反弹。
什么道理?我清楚得很。深蹲练的是大腿,大腿是人体第二心脏。你大腿肌肉一收缩,静脉血就使劲儿往心脏挤,来回这么挤,血管弹性自然就上来了。心脏不用费那么大劲儿泵血,血压就下来了。这事儿我当大夫的时候就懂,但没往心里去。等自个儿身上应验了,才觉得真香。
还有一个变化,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老不正经,但这是真事儿。
我和我老伴儿的关系,也好了一些。不是那种好法,别想歪了。是说深蹲这东西,它提气。以前我整个人是往下耷拉的,走路拖沓,说话慢半拍,干啥都没精神。现在腰板挺起来了,底气足了,说话声音亮了。我老伴儿说,老赵你现在不哼哼唧唧了,家里清静多了。我说你嫌我哼哼?她说不是嫌,是不习惯你这么精神。
说真的,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不被老伴儿嫌,那说明啥?说明你精气神回来了。她嘴上损我,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腿却往我这边靠了靠。就那小动作,我心里暖乎乎的。
还有一回,我小孙子放假来家里住。那小子八岁,精力旺盛,在客厅里上蹿下跳。搁以前我早吼他了,让他别闹腾。那天我瞅着他疯,忽然也来了兴致,说你跑,爷爷追你。然后我就猫着腰,做了个深蹲起跑的姿势。小孙子乐得嘎嘎的,满屋跑,我追了两圈,居然没喘。
我儿子在旁边看傻了,说爸你啥时候这么能跑了?我说你爸练了绝世武功。其实哪有什么武功,就是每天几十个深蹲,蹲出来的。
这事儿后来在我们小区传开了。起因是我跟老孙下棋的时候,另一个老伙计老刘来打听,说你俩怎么一个个腰板都这么直溜了?老孙嘴快,说你问老赵,他是骨科专家。我推脱不过,就把深蹲那套说了。结果没几天,好几个人都跑来问我,说赵大夫,你那个深蹲有啥讲究没有?我们也想练,你给讲讲。
我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但人家问到跟前了,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就跟他们说,不是让你们一上来就蹲到底,那不出三天膝盖就废了。七十岁的人,骨头不比年轻人,得悠着来。
头一个要点,扶着东西做。椅子背、灶台、洗脸池,什么都行,扶稳了再往下蹲。别嫌丑,安全第一。
第二个,脚比肩稍微宽一点,脚尖朝外撇个三十度,别正对着前面。腰一定挺直,胸口往前顶,屁股往后坐,就跟你要往后面椅子上坐那个感觉。眼睛往前看,别低头。
第三个,下去的时候别猛扎,用三四秒慢慢下去,大腿跟地面平行就算到位了,不用再低。起来的时候也别猛起,用两秒慢慢站起来。速度越慢,效果越好,越不容易受伤。
第四个,也是最关键的——别强求。今天能做五个做五个,能做十个做十个。这玩意儿不是跟谁比赛,是做给自己看的。膝盖要是尖锐地疼,马上停。酸疼、胀疼没事,那是肌肉在长。骨头里头针扎那种疼,那是关节在抗议,立刻停下,歇两天再说。
有个老哥不听劝,上来就硬蹲,结果第三天膝盖就肿了。来找我的时候一瘸一拐,我说你活该,我叫你扶着椅子你偏不扶,叫你慢慢来你偏要拼命。后来他歇了一礼拜,老老实实扶着椅子从五个开始,现在也练得挺好。
这深蹲带来的第六个变化,我放到最后说,因为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玄乎。
就是心态变了。
我以前总觉得,老了就是等死,一天一天往下坡路走,能慢点就慢点,别摔着别病着就算烧高香。可深蹲这事儿让我琢磨出一个道理:你身体的某些部分,是可以逆着年龄走的。你大腿那两块肉,不管你多大岁数,你练它它就长,它就听你的话。这感觉太他妈好了。
当你每天蹲下去再站起来那几十次,你会有种错觉——你还能掌控自己。不是掌控命运那种大话,就是最朴素的,我蹲得下去,我就站得起来。哪天蹲不下去了,那才是真老了。
我现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视了。喝杯温水,扶着阳台栏杆,二十个深蹲。晚上睡觉前,再来二十个。一共也就五六分钟的事儿。我不吃任何保健品,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就靠这一个动作,血压稳了,腿脚利索了,腰板挺了,精气神回来了。
当然我也得说句公道话,深蹲不是神药,不能治百病。骨质增生严重的、做过膝关节置换的、有严重高血压心脏病的,你别瞎练,先去找大夫问清楚。我讲的是我一个七十岁退休医生的个人经验,不是处方。
但如果你跟我一样,膝盖没大毛病就是没劲儿,腿软,走路拖沓,上个厕所都费劲,那我劝你,别怕,扶着椅子,往下蹲。刚开始那几天是遭罪,可你要相信一个干了四十年骨科的老头子的话——你每蹲下去一次,你腿上那几块肌肉就记住你了。它们记住你一次,就强壮一点点。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你会感谢自己的。
我今年七十了。过年的时候,我儿子给我拍了张全家福。照片里我站在后排,腰板笔直,两只脚稳稳扎在地上。我跟我老伴儿说,你看我这老头子还行吧?她白了我一眼,说行什么行,你那个深蹲赶紧别练了,家里阳台扶手都快让你晃散架了。
嘴上这么说着,晚上我蹲在阳台数数的时候,她悄悄过来,往我手边搁了条毛巾,意思是让我垫着手心。
我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阳台外面路灯亮堂堂的。我心想,七十岁算什么?能蹲能起,就还能接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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